臨離開烏魯木齊時,大家都在和家裡人,和親朋好友通電話。語氣凝重,好像是臨終告別一樣。我也和家人通了電話,我在電話中說,如果我回不來了,請妻子和兒子對著北方,面對落日哭三聲。這話現在說來,似乎有些矯情,不過,當時面對即將到來的羅布泊大神祕,我們正是這樣的心境。
記得,我還和好幾位朋友通了電話。一個朋友告訴我,到了羅布泊,跟在別人腳印後邊走,千萬不要單獨行動。這話我在離開羅布泊,回到西安的家裡之後,才知道這句忠告的重要性。原來,羅布泊三萬平方公里的地面,在隨時發生著變化。今天這鹼殼上可以走汽車,明天你說不定一腳踩一下,地皮稀疏,你就要掉下去了。而下面是一百米深的滷水層,你大約會被滷成人幹。
閒言少敘。九月十八口從烏魯木齊翻火焰山,過吐魯番,到達鄯善以西二十公里的連木沁鎮。連木沁鎮是地質一大隊的駐地,我們就在一大隊招待所過夜。記得翻火焰山時,天熱得叫人喘不過氣來。張作家一身棉衣,一直堅持。後來,終於堅持不住,脫了,僅穿一件汗衫。這成為大家一件趣談。
以上是在地質一大隊的招待所裡,就著那張白木桌子寫的。中亞細亞的夜晚,夜已經很深了,戶外的景物還清晰可見。大地和天空,籠罩在一片柔和的白光中。
李娜的歌聲。維吾爾族洋缸子。坎兒井。通往羅布泊的五條道路之一——迪坎兒鄉。桃色上臉。
十九日早晨從蘭新線上一個叫連木沁的小鎮出發。連木沁我後來從斯?赫定的《羅布泊探祕》中知道,它是一個古老的地名,重要的地名。其古老和重要,不亞於天山峽口那個達坂城。馬仲英當年進攻新疆,曾在這裡囤兵。而斯?赫定的羅布泊之行,最初似乎曾有意從這裡進入,後來怯於路途的險惡,改由羅布泊南面孔雀河方向進人。
我們離開蘭新線,向正南方向馳去。嵯哦的山口。這些山奇形怪狀,崢嶸可怕。這仍是火焰山向東的延伸部分。過了山口,還有一些綠色。葡萄架。一簇簇高挺的白楊。漸漸的綠色越來越少。過魯克沁鎮,幾乎都是維吾爾人。一位穿白色連衣裙的女子,拖一個小孩,攔車。我們的車已經載滿,於是只好歉意地向她擺擺手。
車上放起歌曲,李娜的《青藏高原》,高昂而美麗,像一隻**的母狼面對空曠、雄偉、暴戾的大自然狂唳。欣賞這首歌只有在這樣的地方。一個人一生能唱出這樣一首歌,就算不白活了。
這聲音是孤獨的人類在面對大自然時努力擴張自己。
同車的三大隊總工程師陳說,羅布泊是塔里木盆地最後乾涸的地方。以前人們不知道。一九七二年尼克松訪華,給中國送了一套衛星上拍攝的照片,根據照片,我們才知道羅布泊乾涸了。
路上堵車,前面有翻漿地。鄯善縣公路段在修。這裡還沒有脫離人類的關照和社會秩序制約。
一輛大卡車上拉了一車維吾爾洋缸子。鄯善縣的一個小夥子娶了前面小鎮上的一個丫頭,這車是去迎親。
從蘭新線的這一處進入魯克沁小道車上一位樸實的富態的母性的維族洋缸子告訴我,她有十個兒女,她十三歲時結婚,十四歲時生孩子。現在,她的兒孫共五十口人。車上有她的三個女兒,還有她最小的一個孩子(七歲)。我和她交談,在交談中想起忘卻了的一些哈薩克語言。比如多是顆木顆木,走是開臺,吃是傑依搭,罵人是克囊斯給等等。我讚揚她的偉大,像一棵老樹一樣枝葉繁茂。她才四十九歲,和我的年齡差不多。
這時候已經進入荒涼的戈壁了。火焰山已被遠遠拋在後邊,視野開始變得開闊。舉目望去,偶爾,高處有幾株沙柳,低處空曠沙漠裡,有幾團駱駝刺。
幾位維吾爾兄弟在距公路三百米的一座沙山下面挖著什麼,我們趕去架上攝像機。是在挖坎兒井。
地表水距地面只有四米深。下面便是潛流河。挖一口井,其實是將水引出來,截住,聚起,然後隔一節一個井,這水便一明一暗地一直通向公路另一面的村子。
挖井的人中,有人說坎兒井是林則徐發明的,有人說是王震發明的。但是多數人說是維族人自己發明的,古來有之的事情。
我同意這第三種說法。這正如我在前些年的一篇小說中,論證酸牛奶是舶來品還是國粹一樣。
堵車的途中,有幾個維族小孩騎車上學。一個小女孩穿一身紅衣服,很清秀。她一句漢語也不會說,司機老任曾經在這兒(艾丁鄉)插隊,會些維語,問她,知道她今年十五歲了,上六年級。我問她上完小學以後到哪兒上中學,她說不上了,回家結婚。
中午,我們在迪坎兒鄉吃飯。說是鄉,其實只有幾戶人家而已,這是進羅布泊之前最後一個鄉了。這裡也是最後一個有淡水的地方。我們吃飯,三大隊的拉水車裝水。這裡是最後一個可以奢侈地喝水的地方。
我的臉突然火辣辣地疼起來。照照汽車反光鏡,發現滿臉通紅,像要滴血。這一是氣候乾燥,一是我貪婪地看窗外風景,沒有關窗戶,被風吹的。這裡沒有賣擦臉油的,於是要了同車小王的擦臉油,把臉上嚴嚴實實地塗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