究竟是因為什麼，會讓一個陽光帥氣的少年，從此拒絕看到陽光，拒絕再有笑意呢？
記憶力，第一次見到莫白，他的白髮，好似他所經歷的滄桑人生一樣，白到驚人，卻也不知不覺間，將他與其他人的距離拉展開來，讓人不敢靠近他。
他坐在輪椅上，身體虛弱的好似站不起來一樣。然而他確實是站不起來的，他太虛弱了，活下來，只剩下了艱辛。
為什麼那個時候不肯與自己相認呢？為什麼那個時候不告訴自己真相呢？
你是否也在害怕？害怕記憶裡的你和現實中的你無法重合，害怕現在的莫白，早已不是當年的皇甫琰？
皇甫懿咬咬牙。
腦海裡，不知為何，竟閃現過萬人哀傷的眼神來。
那個冷漠的男人，他一直以為，他一直都是這麼冷漠，這麼不近人情，眼睛裡，一直只有他那個癱瘓了的，白髮妖精一樣的哥哥。
有誰能料到，他曾經，竟是個膽小如鼠，喜歡拉著自己哥哥，當皇甫琰的跟屁蟲的小屁孩兒？有誰能料到，他摔一跤就會哭，看見糖就會忘記哭，深夜裡不敢一個人睡？
皇甫訊，你都做了些什麼？！
皇甫懿咬牙。
“我救下了皇甫琰和莫翔，然後在客棧裡安置好了他們，便回宮去了。”寧天清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始回答皇甫懿的問題。
“為了不引起外人的懷疑，我誰都沒有告訴誰，而且留給了你哥哥足夠多的銀子，決定暫時不去看他，免得露出馬腳來。”
“那時，莫大人全家已經被皇甫訊那老賊滿門抄斬，雲家除了你的母親，也沒有留下一個活口，傾國相被他們暗中下毒，一直昏迷不醒……”
“全天下，好像都被皇甫訊那老賊控制了一樣……我們一敗塗地。”
“皇甫訊那老賊放下謠言，說你哥哥密謀造反，現在還在民間逃竄，並下了十萬精兵，各處搜查你哥哥。”
“你母后傷心欲絕，日漸消瘦，你也是在那時候患上高燒的吧？”寧天清突然問道。
皇甫懿點點頭，如果自己記得沒錯，自己的那場大病，應該就是在兄長失蹤後，患上的。
“你們母子兩個好像也命不久矣的樣子，甚至幾天不吃不喝……那是皇甫訊那老賊已經沒有任何顧慮，所以索性便原形畢露了，發瘋一樣的通緝你哥哥。”
“我怕你母后太過傷心，真這麼著帶著你去了……便告知了你後母，我救下了你哥哥，你哥哥現在沒事兒，很安全。”
“這確實起了一定的作用，你母后終於開始吃飯，開始注意自己的身體了……但是依舊要求我每個月過來跟她彙報你哥哥的近狀。”
“我怕不答應她她又開始絕食，無奈之下只得答應……可是，偏偏是因為這樣，洩露了行蹤，皇甫訊關於你哥哥的第二次大追殺，就這麼悄然無聲的來了。”
“你母后哀求我帶她出宮去見你哥哥，那時你的病剛好……我本來想拒絕，她態度卻很堅決，大抵是她察覺到，若是這次不去見你哥哥，怕是以後，永遠也不會再有機會見到了。”
“本來，我想帶著你們母子一起走，但是最終，你的身體太差，加之皇宮逃出去本來就不容易，而你母后執意不肯與我一起浪跡天涯，要留下來，留在皇宮……無奈，我只好先帶著你的母后去見你哥哥。”
寧天清說到這裡，聲音微微有些沙啞了，他低著頭，皇甫懿看不到他的表情。
“我們趕到你哥哥所在處的時候，你哥哥已經不見了……當時，我和你母后都急瘋了，想著你哥哥到底會去哪裡。”
“我們找了很久，終於找到了你哥哥，那是他正被圍攻，受了很重的傷，我們當時救下了他，帶他和莫翔一併去尋找鬼醫。”
“鬼醫是你母后的師父，當時是他給了我們一個容身之所，我們暫時在哪裡為你哥哥療傷，本想著待他傷勢穩定一些再逃走，哪裡料到，皇甫訊的追兵，竟那麼快就趕到了。”
寧天清抬起頭來，望著天空，不讓自己眼角的眼淚落下來。
那一天，就是在那一天，那噩夢般的一天，那被鮮血染紅的那一天。
就是因為那一天，自己陷入了仇恨的邊緣，就是因為那一天，自己當年不顧一切，只想著復仇，復仇，復仇！
他被仇恨矇蔽了眼睛，發瘋的想要殺死自己根本殺不了的敵人。
也害了，自己根本救不了的少年。
“那天，他們不曉得是怎麼知道我們的住所的，深夜來襲……我帶著你母后，你哥哥，莫翔，還有鬼醫，一起在夜色裡逃躥，本來就困難，加之你哥哥受著傷……”
“很快，我們被包圍了……我與一群人廝殺，想給你母后開一條路出來……”
“很傻對不對？”寧天清苦苦的笑著，眼淚終於還是落了下來，“多麼的傻，多麼的天真的想法……對方几萬人，我竟想帶著他們全身而退……”
“最後，委實，我們全身而退了，你母后哀求著讓我抱走了莫翔，鬼醫抱走了你哥哥，把你母后，一個弱女子，一人仍在了敵人的軍營裡，任憑皇甫訊那個老賊活活的燒死了她……”
“燒……燒死……”皇甫懿好似站不穩一般，往後退了一步，整個身形一晃，臉上寫滿了不可置信。
曾經，雖然知道自己母后是被人害死的，但是從未想到過，自己的母后，竟是被人用這麼殘忍的方式，活生生的折磨死的……
他的眼神，甚至可以看見，母后在火海之中，被那烈火折磨的模樣……
皇甫訊！
你殺我父母，害我兄長，矇騙天下人！
我皇甫懿只要還活在這世界上，絕對不會放過你！
“你哥哥……這些……他都是親身經歷，而且是親眼所見……”過了好一會兒，寧天清深深的吸了一口氣，才繼續開口道，“他親眼看著自己的母后被皇甫薰活活的燒死，親耳聽著自己母后的慘叫卻無能為力……”
“雖然他人逃了出來，但是我知道，他的心，永遠的被囚困在了那一天……從此以後，他的人生裡，只剩下復仇……”
“為了防皇甫訊再次追殺過來，我教你哥哥還有莫翔武功，鬼醫也教你哥哥醫術。”
“你哥哥似乎對殺人很是著迷，好像鮮血能過撫平自己內心的暴躁一樣，他學武功，主要學暗殺，而且自己無師自通的，當上了自由傭兵。”
“我知道，他其實是想找一個機會，潛入皇宮，將仇人的腦袋，就像他之前千萬次的執行佣兵任務時一樣，一刀致命，悄無聲息的，把他們的腦袋切下來。”
寧天清閉上了眼睛，臉上顯露出痛苦的神情來。
“也是我的錯。”寧天清悲傷的說道，“那時，我一心想的，竟也是如何暗殺皇甫訊，我和你哥哥一樣，被憤怒和仇恨矇蔽了雙眼，不聽鬼醫的勸阻，發瘋一樣的開始執行各種苦難的暗殺任務。”
寧天清又灌了自己好幾大口酒，直到把他酒葫蘆裡的酒全部喝完了，才幹休。
“你哥哥也確實有能力，他16歲那年，竟自己組織了一個殺手集團，暗中也結識了不少人。於是他開始了第一個復仇計劃。”
“而我，是他的幫凶。”寧天清說話時自始至終都沒有看向皇甫懿，他甚至想就這麼閉上眼睛，閉著眼把話說完。看不見就不會悲傷，什麼也不想是不是就不用這麼痛苦？
“後果可想而知，我們失敗了……我早該料到了，不是嗎？皇甫訊一開始不就是用的暗殺的辦法殺死了皇上的嗎？而且他也知道皇甫琰是我帶走的……他怎麼可能不防範暗殺？”
寧天清苦笑著，眼淚不自覺的落了下來，卻沒有力氣去擦。
“我受了重傷，和你哥哥還有莫翔走散了……”
“也是後來，我才知道，你哥哥和莫翔，走進了荒漠裡……荒無人煙的荒漠，什麼也沒有，追兵都被耗死在那片荒涼的黃沙裡。”
“好像還有一個次子團去刺殺你哥哥……當時裡面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我無從知曉，我唯一知道的，就是莫白從那死亡籠罩般的荒漠裡走出來的時候，滿頭白髮……”
“是莫翔抱著他出來的，他渾身上下，都是鮮血……可是偏偏，就那一頭頭髮，潔白不染……”
“莫翔抱著皇甫琰，找到鬼醫，求著鬼醫救救皇甫琰……鬼醫行醫一輩子，竟都沒見過皇甫琰這架勢……”
眼淚一滴一滴的落下，寧天清甚至自虐般的想：如果當時自己沒有教皇甫琰暗殺技術，沒有介紹暗殺的訊息給皇甫琰，或者在皇甫琰決定去行刺那一刻，制止了他，他是不是就不會這樣了？
“最後雖然皇甫琰撿回來一條命，從此卻再也沒辦法過正常人的生活了……而莫翔，此刻卻代替皇甫琰，拿起了刀。”
“沒有人知道當時發生了什麼……莫翔從那沙漠裡出來後，就變成了現在這幅樣子，問他什麼他都跟沒聽見一樣，不會回答你任何問題……而皇甫琰，在自己傷勢好了後，讓莫翔帶著自己一聲不吭的消失了。”
“大概是五年後，在東幻，才又見到了皇甫琰的影子……只是那時，他已經改名叫莫白，而莫翔，已經成了舉世聞名的殺手——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