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清明
眾人回返商州已是在七日之後,時節正值清明,青石巷陌中,薄煙冥冥,黃傘交梭,一派斜風細雨不須歸的意境。
趁著沈殊白同明燈暗浦上層聯絡之際,蘇少衍撐傘步出了這間謫月樓。天很沉,如同傾軋著深黛色的墨。
特意選了件再素不過的月白衣衫,一張臉也是乾淨的並未易容,仰面,一滴冰涼的雨淌在他的眼睫上,像是剛流下的淚。怕教人錯認麼?是提醒著自己,還是提醒著那些斷送在自己劍下的亡魂?他勾了勾脣,很快拐過了石鼓巷。
步子一步步快了起來,倒是目光反鈍了,長街上,各式的推車敞篷被籠在迷濛的煙雨下,素白一片的,一眼也望不到盡頭。
那都是些紙札祭品,除此,更有些販售著青團赤豆糕的車棚。
“公子我留意你很久了,但老夫這做的也畢竟不是隻看不買的生意啊。”淅瀝的小雨中,長鬚老者推著車向自己的方向近了近,“公子年紀輕輕,倒是心事這般看來可是不輕呵。”
“我只是擔心,買少了,下面不夠收;買多了,下面又會爭的頭破血流。”輕呵一聲,蘇少衍拿起其中一摞以粗麻繫著的冥幣,道:“先生,你說這清明過的,到底是廖慰亡人,還是廖慰自己?”
“公子話裡有話,只是老夫倒是以為,廖慰亡人也好,廖慰自己也罷。都無非個看法罷了,過完這輩子,誰又還能欠誰呢?”
過完這輩子,誰又還能欠誰?……似乎是在哪裡聽過的話,但一時,又想不起來,蘇少衍點了點頭,目光且被不遠處路口的,一簇燃著的火星晃了神。
“有些錢,幽冥地府也是不收的。”老人捋了把花白的鬍鬚,搖了搖頭。
“他在畫什麼?”蘇少衍蹙眉跟了句。
“是個圓圈。”老人乾笑笑,“看來是個女子……”
“哦?”
“有說法是,給下面的男人送錢的話,就先畫個十字,若是女人,便是畫圓圈。然後將要東西放在十字或圈裡焚乾淨。畫十字需東、西、南、北橫平豎直;而所畫的圓圈,則要在西南方向留個缺口。”
“缺口?是關於‘九幽’之說麼?”蘇少衍看著那燃火明滅,且聽老者繼續:
“六陸之下謂九州,即大地的中央同八方,在這之下,有九處幽暗晦冥的所在,便是地府鬼魂所呆的地方。而他們之所以要選在這樣的十字路口,也正是因為,鬼魂慣了在此處南來北往。”
並不去考慮所言的真實性,只認真的點了點頭,“也或者,傳說中的九幽,其實是他們忘了來時的路呢。”
眼前,一星綠色的火苗被氤氳的水汽所阻,火光消弭,反倒是那青煙一越雲山千萬重。
“哈,看來我死後註定是要做一隻孤魂野鬼了。”
熟悉的聲音由遠及近,低首,但見白錦緞的刺繡鞋面上點點泥漬沾染,視線再往上,仍舊是一身囂豔的絳紅,倒是那人一雙斜挑的丹鳳眼分明沾了酒意又分明亮極的對上自己,一瞬像是能燃到了心底裡。
“是你——”
“蘇少衍,你果然是這樣好看。”一聲笑,伸手不容分說的遞來了一罈酒,“夠膽的話,就同我去處地方。”
荒廢的舊宅裡,堪推開掉漆的銅首朱門,便聞見了一股子陳腐的木黴味,和著連日的沉鬱水汽,迎面也像是步入了一座靜止的城池。
……就彷彿一切到此便凝固了,凝固了草木,也凝固了時光。
不存現在和未來,剩下的,只是封塵的時光同過往。而人事模糊,所有的聲音都像是隨著一前一後的腳步聲,一齊緘默在了那靜立著七十餘方牌位的宗祠裡,長長久久。
“這是……”雙眸霍然一亮,可惜後面的話語皆被絳衣的女人截了住,她微醺的眼看著他,身子也像是要靠過來:
“別問為什麼?總有一天,你都會知道的。”挑了眉,女人動作利落的拍開酒罈的封泥,再仰頭灌上一口,道:“你陪我喝一次酒,我幫你殺一次人。”
“這樣,蘇少衍你就不欠我冷灩什麼了。”辛辣的酒在喉頭繞轉了三匝,於是眼神也愈發燙的更亮了些,“或者,……答應做我冷灩的男人?”
“我不會計較你跟過別的男人的,哈。”鳳目一睞,旋是留了個背後大大的空門給自己。這個從前口口聲聲說要殺自己的女人到底在想什麼?蘇少衍心中一凝,又聽門口又傳來一聲:
“我只等給你一個時辰。”
不應該是我只給你一個時辰麼?有些沒辨出這話裡的味兒,然而思緒終究是清,而邏輯也順,倒是抬睫的下一瞬,回憶裡浮現的,誰想竟又是那張自己絕對不能回想的臉——顏羽。
到底哪裡像呢?分明一絲一毫也不像的。
只是妹妹嗎?可他從來都不肯也不屑再多自己這一個兄長的不是嗎?
是任性是無理取鬧都好,說到底,還是因這種是原本就是自己最最的吃不消罷。他嘆了口氣,拿起冷灩剛留下的酒抿了一口。
習慣了白露冷的醇厚甘香,以及竹葉青的清冽綿長,不想下瞬喉頭竟是被辣上了一辣。居然是燒刀子麼,這種北方遊牧民族的男人才喝的酒,她一個姑娘家……
“還當你不會喝的,就不怕我下毒嗎?”一聲帶出嘲諷的輕笑飄入耳際,餘光掠過,且見半敞的漏窗邊一逝的絳色裙裾。
我既防你這樣久,又為何偏會在那一刻卸下心房?蘇少衍勾脣,聲音輕的像只能被自己聽清。
“蘇少衍,你真的不喜歡女人嗎?既然你不喜歡女人,你又怎麼會有個叫蘇寄的兒子?”很多年後,當蘇少衍回憶起這日同他一起在在屋頂喝酒的女子,腦海裡總會不期然的回想起這句話。
那時的他早已想不清女子五官的模樣,他唯一記得的,僅是月色下,冷灩一直盯看著他的臉,宛如一朵明麗又囂豔的海棠。
正如那時的他亦瞭解不到,在有朝一日自己回想起這一切時,那記憶裡的容顏還日復一日的年輕,可自己,……已經老了。
而在此時,在他喝了冷灩的酒,以及欠了冷灩一個天大的人情之後,他能記得的,只是真切的回了一句半真不假,他說:“冷灩,如果不是我想少了,那就只能是你想多了。”
若無對峙的立場,那麼現今對上,是否就可不見彼此眼中防備的光?可惜此一刻,他本能以為的,不過是更多的設想都無非虛妄,而真實,本就是匕現窮圖的理想。
“蘇少衍,你以前一直都是這麼跟朋友說話的嗎?”碰了碰酒罈,冷灩仰頭又喝下了一口,“你陪我喝一次的酒,我幫你殺一次的人。這樣的友情難道都不夠?”
“只是一天的朋友嗎?”蘇少衍反問她,眸中星光點點,脣邊笑意漣漣,“這一刻的朋友下一刻會拿刀子捅你,冷灩,你還相信什麼?”
“相信手裡的劍啊。”目光有些微醺了,而頭腦卻是清醒,“還有……”她看著他,突然不說話了,“蘇少衍……”
“嗯?”
“吻我吧。”話未盡,手裡的酒罈已從屋簷上重重摔了下,隨著那一聲砰的碎響,一併落下的,還有女子柔韌的沾有著酒香的脣。
“別動,這也是人情——”從第一次見面就對著自己無所顧忌的招惹,到現在拉著自己在屋簷主動纏綿,蘇少衍且頓了身子,下瞬已然僵硬了背脊。
“聽,風聲——”不安分的人終於停止了懷裡的動作,倒是這一瞬的恍然,卻也讓蘇少衍分不清方才那細細的一聲究竟是嗚咽,抑或是狡辯。
“如果你這一句是示弱,那我不介意更慷慨一點。”
下瞬刻意的鬆開臂膀,人卻險險沒被從屋簷上給用力推下去。
“不是說好做一天的朋友嗎?”
“下次對上,我一定要殺了你!蘇少衍!”
“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