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血路
飛奔,按著原定的方向,疾馳,像入無人之境一樣。
繞過曲廊,翻過空窗,沿著夾牆,一路向西,便是暮裡街通向佇雲巷的一條密林小道,說為小道,實稱之為羊腸小徑亦不為過,而至於說為何會選這裡,蘇少衍想扯脣角,一路被沈殊白緊緊壓住的手陡然間感到了一陣黏腥。
“這,……幾時的事?!”尾音倏揚,那湖瞳裡的驚疑頓時化作心悸,而面色瞬息風雲,終究變成不忍,遂然壓低了音:“殊白你……”
抬眼,原那眉梢眼角的情誼,其實也不比三月的楊花來的薄倖,到底,對自己也還是存了幾分真心的麼?沈殊白牽脣,忽覺喉頭酸澀,且挺了挺背脊,似如此就能尋回一些往日的風度:“小衍,這世上非是隻他一人能護得你的。”
“沈殊白你!”不容分說,抬手將這人臂彎架過自己肩側,蘇少衍剜他眼,刀子般的目光投在他洇開一片鮮紅的背脊,他的聲音低低的,眼裡的嘲諷比嘴角的懊悔更不甘,他說:“你以為你如此,我做鬼就會放過你了麼?!沈殊白,你還記得你當日爬我床的時候我是怎麼說的?”
“你說一個人一輩子的熱情只夠花一次,若是燼了,那唯有將剩下的骨頭熬幹。”黑夜下,沈殊白將攬過他肩頭的手臂向內靠了靠,許是因為太疼,他斂起來的眉毛在彼此靠近的距離下甚至顯得更為英氣,一縷嘆息,或者更輕,他又繼續:“常人皆以為你君子端方溫良如玉,我卻知你刻薄自私又愛計較。”
“小衍,午夜夢迴我也問過自己,若彼年是我同你相依為命共一城風雨,是否便不會是今日的結局?可如若當初之人是他,我卻更不能放心,他或能護你一時,我卻想護你一世,我知那時你一直以為我是個騙子,滿身金銀銅臭,輕浮又不正經,可就這樣一個人,也會想著去騙另一個人一輩子……,是,我沈殊白平生是沒幹過幾件好事,也,……非沒曾有負於你。但你捫心自問,比起那個人,我沈殊白差在哪裡?”
張了張脣,不可否認在這一瞬自己有很多話想說,但喉頭緊了緊,卻什麼都說不出來,於是只好麻利扯開自己的束髮將沈殊白的背脊綁好暫且止血,那張溫潤的臉隱匿在忽而散開的墨絲下,看不清,只是顯出分外的削瘦和蒼白。|?創@客&小說*網|
“小衍,只管利用我吧。”貼著背脊,那人突然回身,他的脣靠近自己的耳,氣息溫熱而迷迭,他的周圍是幽黑茂密的樹林,他的身後尤有數不清的刀光劍影,此一刻,這樣的輕許竟也如耗費了永夜來臨前的所有光明,一瞬的光陰,彷彿長過了一整個世紀。
“好。”答的是有些平淡的,甚至有些低啞的,一斂氣息,蘇少衍看向他的眼登時恢復清明,“殊白你知為何我從前同他一起殺人時從未失過手,因為,他從不會成為我的包袱。”
人海中有無數個他,但也只有一個他,如此的聰明,不似刻意,勝似刻意。
沒應答,搭上他肩頭的手卻發狠的一緊,“小衍你放心,我沈殊白髮誓此生定不會比你早死,我答應你,絕不會丟你一人孤單在世上。”
墨汁般的夜色下,原本就不澄淨的天空不知何時起飄過一片黛色的雲,像用沒塗勻的宣紙覆蓋過月華,透出一點零星的昏暗。空氣逐漸變得溼黏而濃稠,一股潮溼的水汽自遠山橫過,不多時竟開始落雨。
這樣可惱的的天氣,著實不適合殺人,顧昕書是這樣想的。但他將佩劍抽離劍鞘的瞬剎,還是遵從了寶劍渴血的願望,雨沿著它狹長的劍身滑入泥土,帶起一股凜冽的霜寒:
“連一介外人都比自己的親兄弟有情有義,公子殊白,九泉之下,你也該瞑目了。”
“顧師叔,派出你,原來襄也沒有盡信過荒騰麼?”壓下眼底的震驚,眼神卻明知故問的掃過他身後的黑衣人群,蘇少衍拍了拍沈殊白的肩,一步將他護於身後,他的目光一直未離開過顧昕書,而那目光看著,似比暮雪中的山巒更寒冷更薄涼,募地,他一甩隨身佩劍的劍鞘,擲地出聲:
“我這把劍,是師父當年親手所贈,我死,將它埋了,師父一生傲骨,不該因我毀他一世聲名!”
“小衍——”
話音落,人也一把被自己攬入了懷裡,曾經的曾經,在他還是少年的時候,就幻想過這類似的場景,當現實與回憶交疊,一刻間,過往也變得模糊起來。他澀了澀脣角,只是將人抱的更緊,他的髮絲貼近上這人的背脊,如此堅韌又清減的,也在試圖為自己遮風擋雨嗎?就像在和顧昕書對上將自己護在身後的時刻,那樣溫潤的顏,映在三寸清絕的劍光裡,一時化成縱舞九天的雪。
原來冷的溫度,也能熱的灼傷人的骨。
“你倒是孝順,”長劍劃開淅瀝雨簾,顧昕書與他相望,那對峙,一如自目光始的廝殺,“師門不幸,沒有當日的花冷琛就沒有今日的顧昕書,蘇少衍,是他先不讓我好過,我便沒道理讓他好過,這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愛或恨,你別怪我,誰讓你是他徒弟,得他十年栽培!”
一聲冷喝,劍氣陡然暴漲,雨勢愈發的大起來,樹影分錯,連天地日月也彷彿齊齊陷了下去,齊齊停滯在這永不停歇的雨幕裡。
金鳴震天,甫起手,便是生死對決!
劍鋒橫掃,同樣的劍意,同樣的決心,兵之道,實力運氣;劍鋒迴旋,淋漓之間,百餘招俯仰瞬息;劍鋒相對,視野所及,昔日情誼寸寸斬盡!
很好,這樣已足夠好,只要繼續下去,繼續這樣攬一身罪孽於己,為情為義為你選中的王者,不要停,都不要停。
天邊一聲驚雷滾下,漫天血霧衝九霄而起!
燃燒,像五臟六腑皆被三界業火狠狠熨帖,焚燹,卻焚亮了這寂滅中對視的三千魔魘!
娑婆苦海,浮屠彼岸的神明你聽到了嗎?這連佛都不了渡不了的劫,誰還能再問悲喜!
用一劍來結束一條性命,或者被一劍結束性命,彼此同出一脈的武學,彼此劍鋒所指的際遇,豈非以生死不足命定?
雨像斷線的念珠砸入他們眼角,前塵矇蔽,大夢虛空,執著是因,執著是果,誰中了誰的魔魘,誰誤了誰的春秋,是眾生苦,是苦眾生,是進一步無間,是退一步浮屠。
紅塵樊籠,倥傯一念而已。
“釘——”一聲銳響劃破雨幕,其後一人勾脣角,眸噙笑,負手而立,萬千出挑。
“上封大人,你再晚來一步,恐怕就能替我們收屍了。”靠在樹枝邊的沈殊白一揚臉,分明虛白的面色,掛著分明不正經的笑。
“所以說,來得早不如來的巧啊!”胥令辭上前一步,這一移堪見著在後頭跟著氣喘吁吁的莫非,眾目睽睽下又攬腰將人攔腰一摟,忽向眾人一作揖:“不才同愛徒第一次合作殺人,各中疏漏,還望大家海涵。”
好聽的語調是文雅客氣的世家調門,狠厲的手段卻是十成十的流氓地痞。話語落,但見兩袖之間齊發萬箭,細密箭簇一時漫天花雨,而方向,竟皆是衝著那一色黑衣人防護最弱的面龐而去!
同一刻,和顧昕書正交手的蘇少衍突而劍意一轉,揉身再越,步履之間,誰料居然是抽身之舉!而那原本應靠在樹幹邊調息的沈殊白也在同時開始動作,在莫非的幫助下,幾條身影並肩夜色,悉數沒入無盡的昏暗裡。
忍住不看那被袖裡箭刺中的前襟,顧昕書略掃一眼身後的黑衣殘部,袖一揚:
“追!”
“臨淵羨魚不如退而結網,但為師要告訴你的是,愈是在危險時,就愈要清醒冷靜,因為,……你的敵人會比你更不清醒冷靜。”
“但是師父,你這兩句,好像著實沒什麼關聯——”
“咳,至於說關聯這種東西,實在是……喂,小衍,難道你就不會自己發揮想象力嗎?一切謎題都等著師父來解,那還用長你的腦子幹嘛……”
臨淵羨魚不如退而結網,自己手裡這張網,也快到要收的時刻了呢。蘇少衍勾了勾脣角,他握緊了身側沈殊白的手,無論如何,在此時此刻,都不是他一個人在戰鬥。
亥時將至,佇雲巷陌的那個人,是不是也該是時候回返了呢?
如果,如果一切都依如計劃,那麼,那麼自己身邊這個人,是不是就真如戲文中說的,真是紫微臨世,天子真命?
“小衍,你看那頂二人抬藍綢轎——”一點火光在暗夜中撲朔,雨霽過後,幽淡的水汽在潮溼的地表升騰起來,遠遠看著,猶如一掛倒懸於天地的晦暗瘴戾,是考驗嗎?為這一刻,經千山歷萬險,就像那位一路向西的苦行僧侶,眼裡心裡皆是片刻不曾後悔的信心和覺悟——
吾心動無妄劫,吾身戮三千孽,註定不登彼岸,不往極樂,唯願……
“殊兒,你怎受傷至此!身後跟蹤你的那些人……”轎簾乍掀,片刻前的思慮晃眼變成現實,蘇少衍回頭,但見此時尾隨而至的沈襄,站在巷末的樹後面白如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