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勒援軍抵達模子城外之後,與段末波匯合一處。石勒部將桃豹一路率輕騎兵先過來,就是為了與段匹磾和段文鴦兄弟大戰一場的。第二日一早,桃豹帶兵出現在段文鴦兄弟的營寨之前,耀武揚威地挑戰,二將氣氛不過,率兵出來廝殺了半天,兩邊各自損傷些兵員,然後罷兵回去了。
連著幾天,桃豹與段末波始終出去挑戰,再不死守營寨。段匹磾不堪其擾,五天之後便帶兵撤回了薊城。這一趟本是劉琨主張前來襲殺段末波,一點便宜沒佔到之外,劉琨的兒子劉群也被段末波俘虜,真是又氣惱又後悔,終日悶在軍帳中飲酒。
這日,段匹磾與段文鴦兄弟二人在府中飲酒,一邊喝著一邊大罵那段末波狼子野心,不念舊情。忽的,從外面慌張跑進來一名軍士。
“將軍,我計程車卒在外巡視,截獲一名奸細,從他身上搜出一封書信來。”
那士兵說著,將書信遞給了段匹磾。段匹磾看了看一旁站著的另一名鮮卑士卒,正自膽戰心驚地低著頭等待處置。
段匹磾將手中書信抖開,才看得幾個字便驚得拍桌子站了起來。
“什麼人派你來的,不如實招來,我一刀砍了你的腦袋。”段匹磾看著那士卒,抽出腰刀狠狠地問道。
那人慌忙跪下,道,“將軍饒命,小的是段末波手下計程車兵,負責前來給劉琨送書信,不曾想被你們計程車卒給認出來了。求將軍看在同族的份上,繞了小的吧。”
那人說著,忙不迭地磕著頭。
“二哥,信上寫的什麼?”段文鴦在一旁問。
段匹磾將書信扔給他,冷冷地看著跪在地上的那士卒。
那書信正是段末波使的鬼點子,他一方面抓了劉琨的兒子,留在軍中不但沒有殺,而且好酒好肉招待著,放出話來顯得段末波與劉琨關係極熟悉的樣子。此刻又派人送書信過來,心中說要劉琨暗中刺殺段匹磾,然後平分幽州。段匹磾看著這白紙黑字,怎能不生氣。
“二哥,劉琨此時雖然不得志,可他向來與石勒為敵,怎能輕易與段末波勾結來暗害咱們,我看著八成是那段末波使得鬼把戲,要離間咱們。”段文鴦稍顯憂慮地說。
段匹磾起身在屋子裡轉了幾圈,好像在深思著什麼。半晌,才對那衛兵和士卒擺擺手,要二人退下去,他自己重又和弟弟段文鴦商量起來。
第二天一早,劉琨還在**酣睡,便被一群鮮卑士卒破門而入,五花大綁地帶走了。那劉琨此時還矇在鼓裡,只當是段匹磾跟他過不去,全然不知段末波給他來書信一事。
劉琨被段匹磾下獄的訊息傳至襄國,新近被漢主劉曜冊封為趙王的石勒此時正喜憂參半。石勒的大兒子石興上個月剛剛病逝了,年紀還不到15歲。那石興聰明伶俐,是個地地道道的仁義君子,深得石勒等人的喜愛,朝中一幫大臣對其也敬愛有加。無奈天不遂人願,石興得病不過三四天的功夫,就一命嗚呼了。氣得石勒將宮中的太醫全部殺了頭。因此,石勒的義子石虎從前方傳來戰報,石虎率三萬鐵騎到離石征討鮮卑鬱粥,俘獲及牛馬十餘萬,鬱粥逃到了烏丸,離石周邊的城鎮也盡數被石虎攻了下來,這多少讓石勒有些欣慰。
“軍師,你說漢人的規矩當中,可有立小兒子為世子的嗎?”石勒問著張賓。
張賓自然清楚石勒所想,石虎身為車騎將軍,近年來愈發地能征善戰,有了石虎在外領兵作戰,石勒便可以在襄國城中高枕無憂,只是那石虎從小便殘忍嗜殺,至今仍未改變這習慣,甚至變本加厲起來,每次攻城拔寨總是放任士卒大肆劫掠,百姓不堪其苦,這點張賓怎能不知。
“主公,我們漢人歷史上在立嗣方面爭議最多,發生的慘案也最多。如今石季龍領兵在外,其人又驕橫跋扈,主公如若立嗣,不能不考慮到石季龍的影響啊。”
張賓說道這裡,在往下便不願多說,石勒也知他為難,不再強求。石勒的二兒子石弘,是光祿大夫程遐的親侄子,程遐自然是希望石勒立石弘為世子,可同樣也是考慮到了石虎的關係,因此趁著石虎不在朝著,不斷與徐光二人在石勒耳邊說著其中的利害關係。
“主公,世子大位,非同小可。那石虎飛揚跋扈,在朝中也就主公能制服他,他對我們這些個大臣輕蔑的很,根本就沒放在眼裡頭,一旦主公仙逝,無論立誰為世子,都必然被這石虎攪和個天翻地覆啊。”程遐苦口婆心地對石勒說。
“哈哈,你未免太小氣了吧。如今世子的位置,我自然會優先考慮到石弘,你又何必擔心呢。那石虎攻城拔寨在軍中當屬第一,有他領兵在外我才得以安心。更何況石虎是我母親一手拉扯大的,如若除了石虎,母親必然傷心欲絕。將來讓石弘做世子,由石虎輔助他,我即便是死了,也能安心閉眼了。”石勒說。
“主公,那時候狼子野心,從其眼神便能看的出來。更何況他並非您親生,不能期望他有親子之義。他領兵在外節節勝利,無非是利用了主公的謀略,建立了一點小小的鷹犬之勞罷了。陛下用恩寵榮耀來報答他們父子,也已足夠了。想當年曹魏任用了司馬懿父子,以皇權旁落而告終,由此看來,石虎難道是對將來有益的人嗎!我因遇機緣而多受寵幸,把後輩親戚託付在東宮,我再不向陛下傾盡忠言,還有誰會進言呢!陛下如若不除掉石虎,我已預見到國家不再能夠年年祭祀,代代不絕了。”
無奈,任憑程遐說破了嘴巴,石勒依然不動心,畢竟他與石虎親近多年,石虎的諸多缺點他一清二楚,只是要他殺了這一手扶植起來的親侄子,他是無論如何下不去手的。
自此,車騎將軍石虎與光祿大夫程遐和侍中徐光二人算了結了深仇大恨了。程遐多少還有些私心,怕是將來自己的侄子石弘做了世子,乃至繼承了石勒的王位之後,受制於石虎。而侍中徐光則純屬是一片忠誠,他也多次在石勒耳邊說那石虎桀驁不馴,一旦石勒不在了,恐怕朝中無人能將其制服,到那時石虎大權在握,即便是不自己坐王位,只怕他說出個一字,朝中也無人敢說二。
這年九月,石虎從外征戰回到襄國,以徐光與程遐二人為首的一幫大臣見到石虎都是側目而行,石虎也當然明白這些人的心思。他朝見完了石勒,便來到他師傅張曀僕家中。這曉軍將軍張曀僕隨石勒征戰半生,此時已經臥病在床半年之久。
“師傅,我外出回來了,將那鮮卑鬱粥殺的幾乎是片甲不留,哈哈。”石虎開始對張曀僕訴說著他的戰功。
張曀僕只是默默聽著,時而嘉許幾句。石虎說著說著,忽然話鋒一轉,問道,
“師傅,可聽說城中有人說我的壞話嗎?”
“什麼壞話,我老了不中用了,耳朵也不好使,什麼好話壞話的也分不清楚,嘿嘿。”
“師傅當真不知嗎?我在外面為父親廝殺,可總有些人想借機剷除我。”石虎狠狠地說。
張曀僕看看,無奈地搖頭道,“你若不是剛愎自用,別人又怎會說你的閒話。哎,咱們為將在外的,能夠遇上個好主子就已經是萬幸了,還更希冀什麼呢?主公對你不薄,你只要想著老老實實領兵在外作戰,不攙和這朝中的事宜,他們那些人自然拿你沒辦法的。話說回來,你看看那晉將劉琨,同樣是為國家辛苦半輩子,落得個死不瞑目,你說可惜不可惜,嘿嘿。”
如張曀僕所說,曾經在晉朝聲名顯赫的劉琨,不日前已經被段匹磾給殺了。
劉琨為人深得部將愛戴,自從他被段匹磾關押以來,就不斷有人為其求情,段匹磾也是拿不定主意該不該放了他,只是將他關在牢裡,也不虧待了他,每天酒肉伺候著如在家無意。可偏偏同為晉將的王敦有些嫉妒劉琨,便派了使臣以商討北方局勢為名,悄悄地帶了親筆書信給段匹磾,要他藉此機會除掉劉琨。
王敦是晉元帝司馬睿座下第一功臣王導的族兄,同樣是琅琊王姓貴族的王敦,此刻領兵在外。王敦早就聽說過劉琨的威名,連晉元帝都對他大為讚許,登基以後更是接連給劉琨發去書信,要他到建鄴去做官,為晉元帝效勞。劉琨還未及考慮,便別段匹磾關了起來。
“將軍,這劉琨已經是一隻喪假犬了,留在世上也不能為國效力,倒不如殺了乾淨。我家主公必定厚恩報答將軍。”王敦的使臣說。
段匹磾自然知道王敦在朝中的權勢,此時朝廷改頭換面,段匹磾正愁著不能和司馬睿那邊聯絡上,這王敦一句話,他也不敢不從。
一天早晨,劉琨突然淡淡地笑著,對前來看望他的大兒子劉遵說,
“我聽說王敦的使臣來了好幾天了?”
“是的,父親如何得知?我也是昨天才知道的,聽說是來商議北方局勢的。”
“嘿嘿,屁話。那王敦帶兵從來不敢踏入北方半步,這裡的局勢與他何干。我與王敦向來不和,這使臣來了幾天,段匹磾也不通知我,想來我命不久矣嘍。”
劉琨說罷,苦笑兩聲。
“父親,這?”
“哎,死生有命,本無可厚非,只是深仇大恨不能報,無顏以對泉下雙親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