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國一戰,段疾陸眷奉命帶著幾個兄弟強攻石勒,卻被石勒擒住堂弟段末波。段氏兄弟投鼠忌器,不敢再攻打襄國,只得派了使臣前去城中與石勒講和。那石勒倒也無意與鮮卑人為敵,就在城中好生款待段末波,然後等著段疾陸眷的使臣再次帶著誠意過來結盟。
312年十二月,在渚陽駐紮的段疾陸眷親自帶著段末波的一個兄弟段牙,同石勒在襄國城外三十里處相約結盟。石勒則帶著一幫文臣武將和義子石虎前來赴約。兩邊人馬見面之後一字排開,幾番客套話之後,鮮卑首領段疾陸眷對於石勒的態度也大為讚賞。鮮卑族與羯族歷來無仇無怨,此刻若非是幽州刺史王浚從中作梗,決不至於兵刀相向。
高興之餘,段疾陸眷提出與石虎結為兄弟,石勒自然也是高興不過。石虎出列,就與段疾陸眷二人在大庭廣眾之下拜了兄弟。石勒微笑地望著段疾陸眷身後的鮮卑騎兵,只見一個個都是魁梧挺拔,若真刀真槍硬打,可真是一點把握都沒有。忽然,石勒的目光停留在一個年輕將領身上,此人約莫二十歲出頭的模樣,紅髮碧眼,雙眉上揚呈倒八字狀,正怒氣衝衝地望著段疾陸眷和石虎二人。
石勒看了一會,悄悄問身旁的武將,才知道此人正是段疾陸眷的小兄弟段文鴦,同那段末波一樣有萬夫不當之勇,眼下這段文鴦很顯然不滿意兄長的做法。石勒看在眼裡,無奈地在心裡頭嘆息。不過好在此時鮮卑部落是這段疾陸眷當家,只有將他籠絡住,想必不會再出什麼亂子了。
“段將軍請放心,令弟段末波在我那裡被好生招待著,只要將軍退兵,我立即放了令弟,如若食言,如同此箭。”
石勒說著,將手中一支三叉箭應聲折斷。隨後,兩邊各自言笑作別,那段末波的弟弟段牙被當做盟約的人質,跟著石勒一起回到了襄國城中。段氏鮮卑遵守約定,第二天一早便拔起營寨,率大軍回到遼西。
襄國城中擊退了鮮卑大軍,汲縣又源源不斷過來援兵,訊息傳開之後在就近的幾座城池之中立刻引發了軒然大波。先是冀州的晉將遊綸、張豺二人因與王浚素有矛盾,趁此機會發來書信,連同內丘城一起向石勒請降,當真是高興壞了襄國城中的眾人。石勒一面派人進駐內丘,好鞏固起勢力來,以期他日出兵冀州;令一方面,光威將軍張曀僕與建武將軍郭敖二人率軍出擊邯鄲。
邯鄲古城是襄國與鄴城之間最後一道屏障了,此刻張曀僕與郭敖二人兵臨城下,城中的三千名守軍早已是慌亂不已,太守樊池更是急得團團亂轉。
“這劉演也不出兵前來營救,只來一封書信,叫我死守邯鄲,說什麼他叔父幷州的劉琨會派兵前來增援,當真是站著說話不腰疼。幷州離此地幾百裡的路程,大軍日夜間行也需七天時間,到那時你我二人恐怕都要做了胡賊餐桌上的烤肉了。”
太守樊池想起胡人吃人肉的傳說來,一陣陣不寒而慄。都尉凌霸聽著太守大吐苦水,當即從凳子上起身,拱手對樊池道,
“太守不必憂慮,眼下那胡賊來兵不多,咱們只要堅守城池,他們也沒那麼容易攻破。然後咱們在慢慢等待援軍來救也不遲。”
“哎呀,我何嘗不知道堅守城池等待援軍,我只是怕這劉演信口雌黃,劉琨的援軍只是他的託詞,那劉琨在幷州也是四面受敵,哪裡顧得上百里之外的邯鄲。”
“這個……,那就伺機行事,不行我晚上出兵偷襲敵軍大營。”
“嘿嘿……”樊池苦笑兩聲,“事到如今也只有如此了,只是那胡賊向來狡猾,凌都尉萬事小心為上策。”
太守與都尉二人無奈,只得走一步算一步了。好在城外,張曀僕與郭敖二人兵力都不多,攻城也是急一陣,緩一陣,都尉凌霸帶著為數不多的官兵勉強應付著,攻守暫時進入膠著狀態。
再說襄國這邊,石勒擊退鮮卑段氏,內丘不戰而降的訊息傳到王浚幽州刺史王浚那裡,氣得他大罵不已。無奈之下,又擔心石勒從內丘**冀州,從而威脅到他的地盤。這王浚一邊從幽州調兵遣將,一邊給長期盤踞在鉅鹿的流民首領李渾發去書函,任命李渾為青州刺史,讓他帶兵圍剿石勒。
這李渾也是個貪婪無厭的人物,幾年前還是個普通的流民士卒,這幾年靠著巴結權貴,為人有能說會道,直做到首領的位置,手下有萬餘名流民,平日裡主要靠王浚的接濟,才勉強度日,不至於解散。此刻聽說要封他為刺史,心裡頭簡直要樂開了花,也不顧著天寒地凍,便率著大軍徑直往襄國城殺來。
“哼,又是流民,這天底下的流民可真不少,簡直殺戮不盡啊。”石勒聽到訊息之後,冷笑了兩聲。
“是啊,這流民原本都是一些個平頭百姓,只因戰亂年代無家可歸,又沒有糧食可吃,便聚在一起或是討飯,或是耕種,有的甚至搶劫鄉里,為的就是引起朝廷重視。這些個地方官員呢,就趁此機會給他們一些接濟,然後用流民的兵力或是鞏固自己的實力,或是打著為國家鋤奸的口號搶奪別人的地盤。因此,這流民也就成了政治爭奪中的犧牲品,成了這些個晉將官員的走狗。”張賓說。
石勒與眾人說著,出了府邸,來到東城樓上觀望這夥流民的陣勢。只見城樓下,漫山遍野都站滿了流民的大軍。為首一人騎著棕色戰馬,一口鋼刀,在陣前耀武揚威,旁邊立著一名大旗,上書“青州刺史李渾”,這李渾剛剛得到被任命的訊息,就急不可耐地命人做了一面大旗。李渾身後的萬千軍馬,差不多個個都是面黃肌瘦,很那找出幾個魁梧健碩的體形來,這陣勢簡直像一幫逃荒的難民一樣,看得夔安等將領大笑不已。
“主公,敵軍毫無陣勢可言,完全是想仗著人多來佔便宜,再加上此刻大軍原來必定疲憊不堪。待會我率大軍從東門出兵,先敵住他們,桃豹與冀保二人各從南門、西門繞過來,形成合圍之勢,敵軍必然慌亂,一戰便可將其徹底擊潰,根本不給他們還擊之力。”副帥夔安如是說。
“好,就依你說的辦法,先從正面敵住,然後兩翼衝殺,將敵軍截成數段,逐個擊破。”
不大一會的功夫,李渾帶著一幫人還在城門口叫罵,忽然間只見城門大開,夔安一馬當先衝了出來,直衝向敵軍陣營。李渾慌忙後撤入大軍中,身旁兩名副將上前一步,迎擊夔安,兩邊大軍接著,混戰起來。
石勒與眾人在城樓上觀望了約莫一個時辰,看看兩邊軍士都殺的有些累了,便照著夔安的計策,紛紛桃豹與冀保二人各自帶著兩千騎兵,從兩邊城門衝出,分頭衝擊流民大軍的陣型。石勒這邊前些日子與鮮卑騎兵大戰,俘獲段末波一役,截獲了對方不少戰馬。鮮卑戰馬都是精良品種,被石勒用在軍隊裡,特別供給精騎兵使用。
流民大軍與夔安打的正熱鬧,兩邊一時間難分勝負,忽然間從左右兩邊各冒出幾千騎兵來,那李渾光是看見就慌了手腳,更何況四千名騎兵沒用上半個時辰的時間,便將李渾長長的隊形如斬蜈蚣一般給砍作數段,然後團團圍了起來。大軍前後失去聯絡,不見了首領在哪裡,登時亂作一團,如無頭蒼蠅一般在亂陣中衝殺,全然沒有了先前的鬥志。
兩邊從中午殺至傍晚,殺的天昏地暗,終於在太陽就要落山時結束了戰鬥。迎著西邊天空上如血的殘陽,襄國城門外陳屍遍野,如地獄一樣恐怖。
“主公,那賊將李渾被流失射中,死在亂軍中。只有一小隊人馬跑了出去,其餘人等全被俘獲在這裡。”夔安見石勒騎馬走來,忙笑著說道。
“嗯,我在城樓上都看見了,跑了那些個人也成不了什麼氣候。”
“主公,這些人……,呃,怎麼處置?”夔安問。
石勒望著眼前一個個胳膊上纏著紅布條的流民,不禁想起了幾年前和他一同起兵的汲桑,那汲桑便是被流民所殺,最終落得個屍骨無存。
“全部活埋了。”石勒冷冷地說。
前排兩名被綁著計程車卒聽聞,立刻面如土色,不住的如搗蒜一般叩頭求饒。無奈,石勒卻是不為所動,跨著戰馬轉身離去。
“咦?”石勒走了兩步,驀地勒住了戰馬,眼光死死盯在一名流民將領臉上。
這人裹著厚重的鎧甲,披頭散髮地跪在地上,頭髮遮住了半邊滿是泥汙的臉龐,此時也正抬頭眼巴巴地望著石勒。
“你可是鄔縣人郭敬嗎?”石勒戰慄著問道。
“石公,小人正是郭敬啊,難得石公還記得我啊。”郭敬眼中噙著淚水說。
這郭敬原本是鄔縣的地主,石勒未發跡之時便在他家裡頭做長工,那是郭敬便敬重石勒,不斷接濟他,拿他當兄弟一般看待。後來天下大亂,司馬氏為了內鬥,在全國各地不斷徵兵,這郭敬也落得個無家可歸,只能與流民為伴,勉強度日。
石勒慌忙下馬,用腰刀親自為郭敬鬆綁,故友在此地相遇,二人都是感慨不已。
“石公,這些人與我相處多日,感情深厚,可否一同饒了他們?”郭敬膽怯著問。
“哈哈,郭敬大哥開口,小弟自當遵從。”石勒笑著,轉身對夔安說道,“將這些人全部放了,都編制到新任的上將軍郭敬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