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午後,烈日炙烤大地,除了知了聲聲,徐州的街道很安靜,一切都昏昏欲睡。
急促的馬蹄聲從長街盡頭響起,由遠及近,在沈府門口停下。
沈晉書從馬上躍下,有下人上前牽過馬。
沈晉書進門後直奔藏月閣,還沒進院子就大聲嚷嚷開了:“小七,小七!”
青青從屋裡跑出來,“六少爺,您小聲些,小姐帶著小少爺午休呢。”
“快去叫她起來!”
青青捨不得吵醒沈惜月,又不敢忤逆沈晉書,於是磨磨蹭蹭往內間挪動,看得沈晉書有些火大,“青青,你就不能快點?”
“六哥,天塌了麼?”沈惜月一邊打著哈欠一邊問。
“小姐,您怎麼起來啦。”
“六哥聲音這麼大,差點把思歸都給吵醒了。”沈惜月埋怨的瞪了沈晉書一眼。
沈晉書心情好也不介意,“天沒有塌下來,不過鬼仙師父回來了。”
沈惜月瞌睡徹底醒了,“真的?青青,快去準備,明日一早咱們就搬山上住去!”
第二日一早,沈府門口停了好幾輛馬車,沈夫人很是不捨的拉著沈惜月的手說道:“小七,要不咱們把師父請到家裡來,山上條件不好,你帶著思歸住到山上,思歸怕是不能適應。”
“娘,您別擔心,六哥不是說山上的小屋早就擴
建了嘛,青青和小舞都跟著呢,況且山裡更涼快。思歸是大家的寶貝,哪裡捨得讓他受苦。”
沈孝廉摟住愛妻的肩膀說道:“小七是思歸的親孃,會好好照顧思歸的。”
“可是我捨不得思歸。”
沈惜月趕緊說道:“隔得也不遠,女兒會經常帶思歸回來看您的。”
沈惜月耐心的勸導著沈夫人,她覺得自己孃親當年絕對是爽快對兒女放手的女中豪傑,反倒是她爹對她的離家各種不捨各種牽掛,如今不過幾年的光景,當年的女中豪傑已經變得這般黏黏糊糊的,歲月這把殺豬刀,刀刀催人老。
沈晉書騎在馬上喊道:“娘,再不讓小七走,待會兒天兒熱了,熱到思歸就不好了。”
沈夫人只得放行,沈惜月從車窗望出去,沈孝廉正低頭溫柔為沈夫人拭去淚水。
離境山上沈惜月的小屋早就被沈晉書擴建成一座不小的院落,從沈家帶來的幾個小廝手腳麻利的將馬車上的東西搬進屋。
時間已近午時,沈惜月對沈晉書說道:“六哥,你去師父那邊陪他坐會兒,半個時辰後帶師父過來吃飯。”
沈晉書離開後,沈惜月讓小舞和青青照顧思歸,讓來財打下手。
遙想當年,來財剛到沈家不久,還是一枚膽小又單純的燒火工,沈惜月想要學廚,來財還語出驚人說
沈惜月要搶他的飯碗。如今來財已經是幫廚的一把好手。
準備工作還未完成,沈惜月就聽外頭有人在喊:“小七丫頭在哪裡,快快出來讓師父瞧瞧!”
沈惜月從廚房出來,鬼仙已經進了大門,沈惜月笑道:“師父,您老人家是餓的受不了了麼。”
鬼仙沒有理會沈惜月的揶揄,一臉嚴肅說道:“你上外頭太陽下晒晒看。”
沈惜月一臉戒備問道:“做什麼?”
“師父想看看你會不會被太陽一晒就變成一股青煙。”沈晉書強忍著笑說道。
沈惜月無力說道:“師父,咱都一大把年紀了,能不這麼幽默嗎?”
鬼仙也忍不住笑了,“你兒子呢,快抱來給師父瞧瞧。”
沈惜月讓青青把思歸抱出來,鬼仙一看粉粉嫩嫩的小娃娃,搓著手讚道:“不愧是我鬼仙的徒孫,瞧這小模樣長得,和小七丫頭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作為母親,有人誇自己的孩子當然是最高興的,沈惜月大方說道:“師父,你要不要抱抱他?”
“抱一下吧!”鬼仙伸出手,卻不知道怎麼下手,只好放棄,“算了,萬一把我寶貝徒孫給摔了可得心疼死了。”
“那師父和孩子玩兒會,徒兒去做幾個菜給師父下酒。”
“去吧,動作快點,為師都快餓死了。”
“那今日徒兒要是不來師父是打算將自己餓死麼?”
鬼仙當然不會告訴沈惜月,他原本已經做好了吃食的,可他的廚藝只限於能把飯菜做熟,跟沈惜月比起來差遠了。眼下有現成的大廚,誰還願意去吃那難以下嚥的豬食!咦,豬食?好像有什麼不對的地方。
“有這麼跟師父說話的嗎?沒大沒小!”鬼仙板著臉訓完沈惜月馬上換了副自認為慈眉善目的模樣逗思歸:“乖徒孫,長大了可別學你娘,一定要好好孝順師公。”
沈惜月很快將飯菜端上桌,鬼仙迫不及待夾了一筷子放進嘴裡,“還是原來的味道。雖然你的廚藝是你御廚師父教的,但你倆做出的菜味道還是有些許差異,為師真沒有想到這輩子還能再嚐到這個味道。”
鬼仙說得滄桑,讓桌上的氛圍都感傷了幾分。
沈惜月給鬼仙倒了一杯酒,“徒兒要長住離境山了,師父可以隨時過來蹭吃蹭喝。”
沈晉書搶先說道:“什麼叫蹭吃蹭喝,怎麼跟師父說話呢!即便師父真的是如此,也不能這麼說!師父回頭晉書替您老人家教訓她!”
鬼仙無語,“你們兄妹倆商量好的吧!”
沈惜月說道:“師父莫惱,徒兒有事相求。”
鬼仙喝一口酒後問道:“何事?”
“徒兒想再跟師父學本事。”
“匡當”一聲,酒仙手中的杯子落下,“小七丫頭你說什麼?”
沈惜月重複道:“徒兒要跟師父再學本事。”
“你終於想通了!我老鬼終於後繼有人了!”鬼仙緩緩站起身,走到門口扶在門框上沉默不語。
沈惜月上前問道:“師父你怎麼了?”
鬼仙抬起頭望天,“幸福來得太突然,讓我緩緩。”
沈惜月打趣道:“師父,您在江湖上這麼多年,也算是經歷過大風大浪的人,怎麼心理承受能力這般脆弱!”
鬼仙瞪沈惜月,“你要是早幾年規規矩矩跟為師學藝,為師至於這麼脆弱麼!”
“當年徒兒覺得能夠保命不給家人添負擔足矣。如今我有了想要保護的人,所以我要努力讓自己變得強大。”
沈惜月望著臥房的方向,鬼仙嘆了口氣:“為師定會毫無保留,吃過飯就上兵器室挑選趁手的武器吧。”
雖然沈惜月跟著鬼仙學藝三年,可兵器室她還是頭一遭進。
兵器室的兵器各種樣式琳琅滿目,從兵器上發出的幽光就能知道這些都非俗品。沈惜月逛了兩圈,從角落裡翻出一捆繩索,拿在手裡掂了掂,“改良一下,應該趁手。”
鬼仙一看,鬱悶得差點當場翻白眼,“我的小祖宗,你這是什麼眼神,這就是你挑的武器?”
惜月鬱悶道:“師父,您老人家是故意折徒兒的壽麼。”師父的祖宗,那是怎樣的老妖怪啊!
“那麼多上好的刀劍你不挑,挑了一捆我捆柴的繩子,我真是收了個好徒兒!”
“可是繩子方便攜帶,也不容易遭人惦記。”
鬼仙一怔,而後默默進了臥房,留沈惜月在原地反省,她的選擇真的這麼讓人接受不了麼?
鬼仙不多時又從臥房裡出來,手裡的東西放在桌上,是一套小巧精緻的長鞭。
沈惜月眼前一亮,只聽鬼仙落寞的聲音響起:“這是你師孃留下的。”
沈惜月驚的下巴都快掉了,她從未聽說過師父還有妻子!
“你師孃家是鑄造兵器的世家,那間兵器室裡有一半的刀劍是你師孃的嫁妝。成親後為了討你師孃歡心,我不斷的從外頭收集上好的刀劍,可你師孃只是將它們收起來,從未使過。她喜歡用軟鞭,她也說刀劍攜帶不便,還容易遭人惦記,於是我專門找人打造了這套長鞭。”
鬼仙提起髮妻,滿臉的柔情。
沈惜月小心翼翼問道:“為何從未聽師父提起過師孃?”
“你師孃難產,和我們那未出世的孩兒一起沒了。”
沈惜月暗想:從未聽說過師父與哪位女子過於親密,原來心中一直惦記著已經過世的師孃。她萬萬沒有料到,她
這個師父和薛固清一樣,看起來不靠譜,居然也是痴情種一枚。
“這套鞭子就給你吧。”
沈惜月大喜,“多謝師父!”
“別高興得太早,軟鞭可不是你想象的那般好使,使不好可是比刀劍更容易誤傷。”
“徒兒知道了。”
“你師孃還留下了些教導鞭法的書籍,為師整理好了給你送去。”
沈惜月巴結道:“那師父整理好了,正好過來吃晚飯。晚上徒兒做您老人家最愛吃的叫花雞!”
“好徒兒,要是還能有芙蓉蝦就最好了。”
“師父您當我這是醉仙樓呢,不興點菜!”
沈惜月拿起長鞭往外跑,出來一陣兒了,好想思歸。
回到宅子,沈惜月一把抱住還在睡覺的思歸,覺得自己渾身充滿了力量,思歸,娘一定努力為你撐起一片天,不再讓你受爹孃所受的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