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櫻花樹
建豪從夏吹家回去的路上,發現了小米偷偷塞還給他的戒指。
“五年了,她還是不要我。”他垂頭喪氣地對阮菁說。
“誰叫你拿個訂婚戒去嚇唬人?你就不能有點耐性?”
“她為什麼總是不明白我的心呢?還是你比較瞭解我。”
“怎麼,後悔啦?那就放棄咯。”
阮菁故意唱反調。
“不到最後關頭決不輕言放棄,這可是你教我的。”
阮菁沒回話,建豪知道她已經在電話那頭微笑了。
“有空到上海來看我吧,我有點想你。”
“現在才知道我的好,晚啦!”
建豪被阮菁逗樂,心情舒暢了許多。
畢竟是有緣人,建豪由衷地感嘆,這麼多年過去,她始終還是成為了自己最忠誠的那個知己。
現在,建豪仍然時常回味他們分手時所說的那些話,如果阮菁沒有離開,他對小米的痴情也就永遠不會塵埃落定,幸好現在阮菁很幸福,只是偶爾還會為了他和小米尚未結束的故事心急如焚。
不過,阮菁明顯地感到建豪對小米的愛已經和過去完全不同了,她無法描述那種感覺,就好象昇華到一種無法測量的深度似的。
建豪的確很想念阮菁,想再和她聊聊,不料,手機打斷了他們。
“等一下,我接個電話。”
半分鐘後,建豪重新拿起話筒。
“是尤叔,他說有事要和我談。”
“他找你會有什麼事?”
阮菁覺得奇怪,事實上,建豪也很納悶。
“我剛剛說到哪兒了?”
“我怎麼知道?”
尤子的電話岔了建豪的思路,想好要對阮菁說的話,一下全忘了。
第二天傍晚,建豪提早來到尤子的音像店裡,意外地發現門口掛著“今日休業”的招牌,心裡便有了壓力,到底什麼重要的事,必須關起門來商量呢?
尤子果然沏了一壺好茶在辦公室裡等他。
“謝謝你免費替我設計海報。”
“哦,那沒什麼,小事一樁。”
建豪看看牆上的海報,覺得印刷還不錯。
“什麼事急著找我?”
“聽說,你向小米求婚了?”
建豪很詫異他怎麼會知道戒指的事。
“算是吧,不過還沒成功。”
尤子默默斟茶,烏龍的香味逐漸蔓延開來。
“我想給你看樣東西。”
他從內側口袋掏出一張發黃的舊照片遞給建豪。
建豪接過照片,好奇地審視,上面有對穿中裝的青年男女拘謹地站在一起。
“不認識,又有點眼熟,他們是誰?”
“左邊那個是小米的母親,這張照片是她二十歲時照的,看上去和小米很象,對不對?”
“唔,真的很象。”
尤子不經意的提醒讓建豪一下就辨認出來了,但仍不明白這照片和他有什麼關係?
“有沒有讓你聯想起什麼?”
建豪細心揣摩,努力回憶,當他將目光匯聚到右邊,那個男人的身上時,突然眼前一亮。
“我覺得這照片,跟小米和夏吹小時侯的那張合影很相似,尤其是兩個人的神態,簡直一模一樣。”
尤子立刻沉默下來。
他預料到建豪會洞察出這照片和夏吹兄妹之間所存在微妙的關聯,希望這樣的提示會讓他比較容易抵擋接下來的事實。
“為什麼要給我看照片?難道照片裡……站在伯母身邊的男人是……”
“你誤會了。”尤子打斷他。
“那個人不是我。”
“是小米的舅舅。”
“舅舅?”
尤子點點頭,燃起一支菸。
建豪看著他的臉,若有所思。
他吐出一團濃重的煙霧,一種莫名的悲切從煙霧中顯露出來,悄悄地爬上他的額頭。
“小米回到上海的那天晚上,我第一次把這張照片拿出來,她母親臨死前交代過,不到萬不得已不要把這個祕密告訴她。”
“為了阻止悲劇再度發生,我只好把真相告訴小米,沒想到最後,她還是選擇了錯誤,或許,這就是所謂的命。”
“什麼意思?我聽不懂。”
尤子繼續吞雲吐霧,過了很久,才重新開口。
“小米的母親年輕的時候和小米一樣,漂亮、慧黠,終日散發著梔子花似的香味。剛和她哥哥一起搬到老房子的時候,我們都以為他們是新婚夫婦,後來才聽說,小米的祖父在她母親很小的時候就把她哥哥帶到鄉下去撫養,直到父母去世,他們才重新相認。”
“當時,我和小米的舅舅年紀差不多,又是鄰居,就成了朋友,常到他們家去玩,小米的舅舅在大學裡教書,小米的母親在紡織廠工作,兩人雖然生活拮据,卻也過得平靜安逸。”
“他們兄妹的感情非常好,剛開始,我也沒覺得怎樣,但是後來,不知不覺,流言就多了起來。背地裡,人們開始懷疑,他們的關係是否正常?雖說是兄妹,可言行舉止卻象極了夫妻,長此以往生活在一起實在有違倫理,於是,便有人開始給他們說媒,不料,屢試屢敗。”
“太多次的不歡而散讓人們隱約意識到,他們似乎誰也沒有結婚的念頭,從此,流言就變成了事實,他們成為了大家眼中的怪物,被徹底孤立起來,連我也不得不近而遠之了。”
“最後,小米的舅舅無法忍受她母親終日生活在鄙視的陰影下,被迫搬出了老房子,住到了學校裡……”
“後來呢?”
尤子忽然語斷,讓建豪的心懸在半空,晃晃悠悠很難受。
“後來,文革開始了,由於父親病逝的緣故,我不得不回老家住一段時間,走的時候,小米的母親親自把我送到火車站,當時,我望著那張黯淡蒼白的面孔,真想一把抓住她的手,和她一起離開這個動亂傷心的城市,可我知道,那不現實。”
“於是,我終於鼓起勇氣對她說,等我回來我們就結婚吧,她哭了,一個勁地對我搖頭,直到現在,我還清楚地記得當時的情形……就在那一刻,我突然醒悟到,小米的母親這輩子最愛的男人始終只有一個,那就是小米的舅舅,她的親哥哥……”
尤子額上的悲切此時已完全轉變成痛苦,密密麻麻地遍佈臉孔的每一個角落。他似乎再也說不下去了,又或者是刻意保留,為了獨自佔有小米的母親僅剩的那些記憶。
“……借我支菸。”
建豪拿起桌上的打火機。
從一開始,他就隱約猜到了故事的結局,只是沒料到真正面對的時候,情緒還是忍不住有些失控。
“現在你應該明白,小米的母親為什麼從小讓小米和夏吹保持距離。”
尤子把話題轉回小米身上。
“她知道小米和別的孩子不一樣,只要她活著,就絕不允許這樣的悲劇再發生在小米的身上。”
“照片上的男人,我是說,小米的舅舅,他現在在哪裡?”
“死了。”
“文革的時候猝死在牛棚裡,之後,小米的母親就嫁給了夏吹的爸爸,當然,也是小米的爸爸。”
“是小米要你告訴我這些的?”
建豪忽然意識到這點,因為只有這樣,她才能給他一個無可挽回的,拒絕的理由。
“不是。”
“她連夏吹都沒說,怎麼會讓我告訴你?”
“那你為什麼還要對我講這些?”
“建豪。”
尤子終於掐滅菸蒂,將身體前傾,以便正視建豪的眼睛。
“我請求你,不要放棄小米,因為,你是唯一可以拯救她的人。”
這時,建豪手中的煙也滅了,迷霧漸漸散去,他終於從尤子堅定的神色中確認,那故事不是夢,而是活生生的現實。
建豪第一次在這樣的現實裡親眼目睹,他所深愛的女人正行走在一條無望的絕路上。
但是,建豪萬萬沒有想到,就在他掙扎於虛妄與現實的同一時刻,小米已經悄悄地將那根維繫她和夏吹,僅有的一條鋼絲繩攔腰截了兩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