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櫻花樹
夏吹趴在貨架上清點飲料,注意力卻集中在腰間的手機上。
怎麼還不響呢?
他不確定小米是否喜歡他的禮物,可至少,應該用它打通電話才對。
她越來越懶了,夏吹心裡埋怨,嘴上卻笑著。
四年,他們在一起整整四年了,直到現在,只要一想起她,哪怕是不經意的,他仍然會情不自禁地愉悅起來。
“經理,有位小姐找你!”
夏吹回過神,俯身眺望,一位衣著時尚的女子正磕磕絆絆地穿越滿地紙箱走過來。
夏吹覺得有點眼熟,一下子又似乎認不出來,女子終於停下腳步,抬起頭來。
“爬那麼高,不危險麼?”
簡影爽朗地對他笑笑。
夏吹意外極了,立刻從貨梯上爬下來。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一個上海朋友告訴我的,她經常到你們賣場來買東西。”
“有時間敘箇舊麼?”她問。
“當然。”
時至今日,突然面對她,夏吹仍然覺得尷尬。
“還是找個地方坐下聊吧。”
他直徑往賣場的自助餐廳走去。
“想吃點什麼?”
“隨便,咖啡好了。”
“這兒的咖啡不怎麼好喝。”
“沒關係,我又不是為了喝咖啡才來找你的。”
“你好麼?”
夏吹重新調整自己的情緒。
“好,也不好。”
簡影隨意攪拌著手裡的駝色**,不讓夏吹看見自己的臉,然後,把杯子舉起來喝了一口,這才把目光投射過去。
“時間過得真快,轉眼有五年多沒見了,其實,我一直想來上海來找你,可我母親不同意,她認為女兒被拋棄一次就夠了,何必再跑去自取其辱。”
“是我對不起你。痛痛快快地罵我一頓,也算給我一個懺悔的機會。”
“懺悔?”簡影自嘲地笑。
“不必說得那麼可憐,事情過去那麼久,該傷的、該痛的,早已成為過眼雲煙,懺悔又有什麼用呢?”
“你還在怨恨我,是麼?”
夏吹莫可奈何地垂下眼簾。
“你知道就好,有一陣子,我覺得自己就快變成祥林嫂了。”
“後來,慢慢地,就想通了,即便沒有當初的變故,或許我們也會分開吧。”
她說話的語氣有種心如止水的荒涼。
“分開了也好。”
“你走後,我變堅強了,開始體會到小米身上的那種柔韌力量。上午,我在商城的頒獎典禮上看見她了,她看上去比以前更迷人,我母親說,如果她是鑽石,即便埋在泥土裡,總有一天也會發光,果不其然。”
“看來,你們過得比我想象中還要好,一個神清氣爽不再壓抑,一個才華橫溢楚楚動人,這足以證明你當初對我的殘忍是有價值的,不是麼?”
“你這麼說,是存心要讓我難受了。”
夏吹的眉尖又習慣性地鎖到一起。
簡影突然感到眼眶一陣燠熱。
有多久?已經有多久不曾看見這熟悉的表情?
他仍然在那段感情裡無怨無悔地忍受折磨,而且比以往更坦然更豁達。
簡影很想無視此時此刻內心所產生的衝擊與動容,但是,好象很難。
她的眼光逐漸恢復溫柔,那個她所熟悉的抑鬱少年已經不在了,可是,那張令她在無數個夜晚默默冥想的臉,卻依然能勾起心臟最強烈的顫音。
夏吹也在凝視她,內疚的暗潮漸漸恢復成平靜的流波。
他眼底那片湖水如此寧靜如此遙遠,為何自己以前從來不曾將它看清楚呢?
不一會兒,簡影微笑了,接著,夏吹也笑了,氣氛忽然就轉回久別重逢的親切與祥和上來。
“這次南下,是旅行還是出差?”
“我不是從北京來的,而是從舊金山。”
“在美國一起唸書的朋友幾年前就回國了,這次剛好可以見到他們,當然,主要的原因還是因為你。”
“我?”夏吹不明白。
“有件東西我必須還給你。”
簡影拿出儲存得完好無損的小米的日記本,攤開夏吹的掌心,輕輕放進他手裡:“這麼珍貴的東西,你怎麼可以隨便丟棄呢?”
夏吹異常震動,內心頃刻間湧動起千言萬語,面對她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這些年,小米的日記一直陪伴著我,雖然這對我來說有點諷刺,但我實在捨不得把它留在北京那個寂寞的空房子裡,畢竟,那是你留給我最後的一樣東西。”
“在美國,一個人的時候,我常常開啟來閱讀,沒想到,這本日記的語言比她的更精緻,我翻來覆去地讀,翻來覆去地感動,突然明白了自己為什麼在文字上一直無法超越她,因為她心裡比我多了一份不求回報的摯純。”
“所謂真情流露,沒有日積月累的情感,何以來如此逼真的語言?可見,她愛你的方式和我有著天壤之別,我要的始終是佔有,而她卻寧可做一個沉默的觀望者。”
“我想,如果當初不是我硬要把你們之間的那層紙捅破,她一定會永遠地把自己隔離在你的生命之外,孤獨地為你守侯一輩子,換作是我,未必有這樣的勇氣。坦白說,我應該感謝小米,是她讓我從原本自以為是的狹隘私情中超脫了出來,也是她讓我瞭解到,那種人世間最難能可貴的愛情到底是怎樣的。”
“從那一刻起,我就不再怨恨你了……”
夏吹有些茫然,他沒想到簡影會用這種令他無地自容方式,來試著原諒他的不忠與背叛?
“沒能好好珍惜我們之間的感情,是我這輩子所做的最不可饒恕的事情。簡影,我虧欠
你太多了,你最好永遠不要原諒我,這樣或許會讓我好過些。”
簡影的淚水了無聲息地滴落到小米的日記本上,於是,夏吹的眼角也忍不住痠痛了起來,她伸出手,緊緊握住他的。
“別說了吧,什麼都不要說了……”
夏吹放下本子,把另外一隻手也覆蓋上去。
四周人聲鼎沸,他們就這麼旁若無人地,牢牢握住了彼此。
過了很久,簡影才把手抽回來,重新找到先前的思緒。
“還有一件事必須告訴你。”
她一邊說著,一邊把航空信交給他。
夏吹開啟一看,是一封來自美國波士頓某生物工程研究所的聘書。
“我不知道他們是怎麼找到你的,總之,收到這封信的時候我還在美國讀書,是學校轉寄給我的,可能他們以為你和我在一起吧,後來,我專程去了一趟波士頓,瞭解了情況。”
“他們說94年的暑假,你曾經發過一份資料給他們,有這回事麼?”
夏吹仔細回憶。
“難道是我寫畢業論文時,那個基因試驗的報告?當時,我只是在網上查到美國一家研究所正在尋找有關這項試驗的最新資料,我認為有些資料對他們會有幫助,就順便寄了一份給他們。”
“那就對了,對方說,你的報告為他們的研究提供了新的線索,想邀請你去那裡協助他們工作。”
“他們找了你很久,如果不是我及時出現,對方已經決定放棄了,所以,我才急著趕回來告訴你這件事。”
“我在上海還有三五天的時間,無論你的決定如何,一定要給我一個答覆。”
夏吹沉思片刻,把信封交還到簡影手中。
“你代我向他們表達謝意,就說我在上海已經找到了滿意的工作。”
“在大賣場當業務經理?”
簡影簡直不敢相信。
夏吹拒絕回答。
“一點考慮的餘地也沒有?”
他搖頭。
簡影臉色陰沉下來。
“夏吹,你對不起我沒關係,為什麼連這麼好的機會也要放棄?現在,我是以朋友的立場奉勸你,不要在一大堆罐頭飲料裡浪費你的聰明才智,你當初的理想呢?抱負呢?全都到哪兒去了?你真的決定為小米,把自己一輩子的前途全賠進去?難道你就不能把她帶在身邊?現在沒有人會來拆散你們,你怎麼就不能為自己想想?”
夏吹知道簡影說得有道理,可是,他不能這麼做,小米的成就才剛剛開始,如果突然將她放到一個沒有母語的環境裡,即便從頭開始,也很難達到現在的目標,到時候,沒有人會記得夏沙是誰,所有的一切,將統統不復存在。
“我拜託你幫我解決這件事。”
突然,有股怒氣湧上簡影的胸口。
她別過頭,逃開夏吹堅毅的表情。
“我真不明白,離開她,你會死麼?”
“會。”他斬釘截鐵地回答。
簡影有點被嚇到,怔怔地呆在那裡。
“簡影,我愛她。”
“這個世界上,沒有一個女人能佔據她的位置,我知道我不正常,所以才決定放棄自己的人生,那是註定的懲罰,否則當初,我也不會離開你。說實話,對這樣的愛情,我並沒有抱太大的奢望,因為我知道,有些事情在我和她之間是一輩子都不能做的,我們永遠只能隔著距離長相廝守,可是,我只能這樣。”
“我不在乎生兒育女或是創造所謂驚人的成就,我只要永遠守在她身邊,看著白頭髮一根根地長滿她的頭頂,但是,無論她臉上的皺紋如何堆積如山,也會在看到我的時候象現在這樣幸福地微笑,我就心滿意足了。”
夏吹的執迷不悟讓簡影遭遇到一種驚心動魄的碰撞,她無法接受,卻又不得不被如此強烈的不離不棄抨擊到世俗之外。
“這些話我只對你一個人說,因為,我知道你懂。”
“不,我不懂!”
簡影站起來,轉身離去,可沒走幾步就停了下來。
她站在原地,泣不成聲:“我不懂,為什麼這樣的愛情,要扼殺一個人的前途?”
“簡影……”
夏吹走到她面前,為難地遞上紙巾。
簡影再也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撲上去勾住夏吹的脖子,將他牢牢擁緊。
“夏吹,教我,怎樣才能忘記你,怎樣才能忘記你?”
“…………”
夏吹感覺到從未有過的悲哀正徐徐地浮出海面,他不由自主,慢慢地把手耷拉在簡影劇烈抖動的身體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