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革命派”大獲全勝,然後“大聯合”。從此,一切走上正軌。人們靜等著史無前例的運動被上面宣佈結束。做工的和種田的,人人安分守已,沒有人敢調皮搗亂。燈籠鎮上安靜了,親戚談話都緊閉屋門,嘴皮貼著耳朵,以防被人聽去。大家都變得神經極度過敏。人們只要得知“今晚有重要新聞廣播”,一到晚八點,電臺裡“東方紅”樂曲沒有播完,就爭先恐後地敲鑼鼓上街遊行,滿巷子亂竄,高呼:“熱烈歡呼最高最新指示發表。”好幾次游完行回去,等在收音機旁記錄的人說,今晚沒有發表最高最新指示。一般百姓游完了行就回去睡覺,並不理會那神聖的指示是真是假,講的是些什麼。
可是,史無前例的運動老不見宣佈結束,到了六月,準備拆掉的大字報棚上,出現了唱反調的小字報,稱武裝部和公安局充當鎮壓群眾運動的劊子手,並捎帶上“紅色戰鬥團”,揭發他們成員的老底,落款是“反逆流兵團”。這張小字報口氣很大,行從容老練,叫“革命派”們恐慌,繳了械的”造反派“們卻暗自高興,其頭頭們尤其高興,他們想東山再起。才過一天,“反逆流兵團”又貼出一張小字報,公然宣稱“革命派”們是一群跳樑小醜。這張小字報招來了鋪天蓋地的大字報,都是“革命派”寫的,反擊反革命的翻案。至於“反逆流兵團”是誰,無人知曉。“革命派”們打電話,請縣公安局破案,那邊回話說,這是群眾運動,不好干涉。這麼一來,燈籠鎮人都猜測“反逆流兵團”何許人也,私下裡鬧得沸沸揚揚。以後,又時不時出現些手抄的小道訊息,甚至罵人的大字報,落款都是“反逆流兵團”,也不曉得是真是假。
到了七月末,中央廣播電臺說,本省某一派是錯的,而受壓的一派是真正的革命派。這一來,情況急轉直下,一夜功夫,“反革命”又成了革命的,“革命派”又成了反動的。“紅色戰鬥團”自動倒旗,頭兒們紛紛找本單位的“反革命”頭兒請罪。臺上臺下,倒了個個兒。
這時才有人傳出真情,“反逆流兵團”是吳畫!此人在艱難歲月頂住逆流,是鎮上唯一的“堅強戰士”。於是,她被抬了起來。“反逆流兵團”,成了燈籠鎮頭號好的組織。
吳畫押寶押對了,一跟頭栽進了風流漩渦。
二
吳畫家門庭若市,仰慕者紛紛前來,一睹芳容:各組織的頭頭要來借用她的聲威;由“革命派”淪為壞頭頭的人,要來得到寬恕;當權派們要獲得她的好感……她由極臭變為極香,老雜貨鋪變成了紅色大本營。
但她不當頭頭,讓王新國當著。至於寫大字報、開鬥爭會,她一概不管,偶然插上幾句話,足以左右燈籠鎮甚至整公社的局勢。孫得寶和徐大發放出來了,躲在家裡不敢出門。吳畫想去看看徐大爹,竟忙得抽不出時間。她唯一感興趣的,是要弄清誰那麼歹毒,竟將她往死裡整!
她首先拿張吉祥開刀。張吉祥不露面,她號令寫大標語,寫大字報,造成要整他的聲勢。張吉祥終於頂不住壓力,趁一天中午,估計吳家再沒有旁人,拿著寫好的認罪書,悄悄進了吳畫的家。
吳畫早就得到了他大兒子張愛華的情報,在家等候。小迎春被人領著玩去了,她一人在家。
“吳同志……”張吉祥彎著腰。
吳畫坐著不動,冷笑道:“你到底還是來了!”
張吉祥暗吃一驚,這才明白,自己的行動原來掌握在吳畫手裡。他不無難過地說:“我本原早就想來,可是又……我對不起你……”
“你來幹什麼?”
“我,請罪。”聲音小得像蚊子嗡嗡。
“你有什麼罪?”
“我對不起人民對我的撫育和培養……”
“少說官話!”吳畫盯著這個害了自己一家的人,心頭有些快意,“說實話,到底來幹什麼?”
張吉祥到了這步田地,只得說實話:“我對不起你,讓你委屈了這麼多年。也對不起楊春華……”
“就為說這些?”
“為了求得你的諒解……”
吳畫壓抑住悲酸之情,嘲弄地說:“張吉祥呀張吉祥,山不轉路轉,石頭不轉磨轉,你總算轉到我手心裡來了!我們無冤無仇,楊春華甚至是你的朋友,你為了撈一官半職,為滿足獸慾,傷天害理,用他人的痛苦作為進身的階梯!宋長福跟你共事,關鍵時刻你昧著良心蹬人家一腳!你說,你良知何在?告訴你,我是被逼上來的,既然到了這一步,我就沒打算留後路。你老實便罷,如有半點不老實,我叫你死都是辦得到的。不信你試試!”
張吉祥抬頭一望,只見她臉色慘白,眼睛發直,嚇得心跳加快,急急地說,“我願用實際行動贖回我的罪過。”吳畫有才學,他明白她不好對付,非同常人。
“哼!”吳畫笑笑,“你這人說得好,一有機會就變臉,我也不怕你,老實告訴我,那次鬥爭會無緣無故把我弄去,究竟是誰的主意?”
“我不曉得……”
“真的嗎?”
“真的。”
“有人問過我的情況嗎?”
“那倒是有,是陳部長……”
“好了,寫出書面材料,晚上要。你去吧。”
張吉祥連聲說“是”,接著把他的請罪書遞過去:“這是的請罪書。”
“放這兒吧。”
打發走了張吉祥,吳畫的心久久不能平靜。這是幹什麼啊!她被自己滑得這麼遠嚇壞了。她恨,恨這邦傢伙毀了她一生,毀了她一家。然而,仇人來到她面前,將心比心,又忍不住要替人家難過。於是,她恨自己沒能耐,心腸太軟。不幸這年月好人沒好日子過。你不問身外事,它們卻偏偏要找你。想做好人,就是壞人。騎虎難下,只得跟著虎跑。做人難啊!……她愣了那麼半晌,狠狠心,逼著自己驅走良心上的自責,打起精神讀張吉祥的請罪書。仇沒報,恨沒消,不能先軟了心腸!
她扔了張吉祥的請罪書,找出他幾個月前寫給“農民衛東彪戰鬥團”的交代材料,立刻抄成大字報。那裡面交代的是和女人的關係,也有她。她照抄不誤,只不過掩飾了真名。她要讓他裡外難以做人。
下午,張吉祥的揭發材料交來了。他絕沒想到,這些東西會變成大字報捅出去,還以為取得了人家的諒解,過關了。
吳畫讀著那份材料,差點沒氣死。原來將她揪去挨鬥,不是哪一個人的主意,而是那一群人的決定。他們在商量鬥爭物件的會上,提出她,大家還開了下流的玩笑。張吉祥還算老實,當時他被關在客房,那些話他都聽見了,為贖回罪過,原原本本寫了出來。但吳畫不打算饒他。她有一種預感,張吉祥有一天還會當書記,甚至有可能提升。她要讓他即使再度掌權也不舒服。她讀完了這份揭發材料,鋪開幾張大紙,也不打稿子,提筆就寫大字報。
她略一沉思,寫出了大標題:請看這群“革命派”的流氓嘴臉!
她以張吉祥的揭發為依據,把那群頭目一個不漏地抖了出來,用刻薄的語言描繪他們的神態,其中不無誇張和煸動。因為那些頭目都說過本單位“造反派”的壞話,這張大字報捅出去,他們是不會好受的。大字報的落款是:反逆流兵團。
大字報連夜貼了出去。第二天,張愛華來向她報告說,他爹媽吃午飯時打了一架,不知誰把大字報的內容向他媽講了,她見張愛華情緒不高,不動聲色地安慰說:“愛華,這是觸及人們靈魂的鬥爭嘛。在家還得對你爹好些,說不假的父子之情,骨肉之愛,是不是?你是他兒子,既要批評他,也要關心他。只要他態度好,會解放他的。”
張愛華見吳畫說話入情入理,更覺得她是個好人,自己的爹不是東西。他爹當書記,很少落屋,也很少過問孩子的冷暖和學習。媽又是個邋遢人,注意力集中在爹身上,對孩子的吃穿睡馬馬虎虎,兄弟倆得到的疼愛太少了。自到吳畫家幾次,他漸漸喜歡起這個地方來。吳畫像大姐姐樣溫情,又像母親一樣慈愛,除了這兩點,更有一股說不出的吸引力,叫他留戀。這股吸引力使他離開了這裡就失魂落魄,來到她身邊又得了感冒似地渾身顫抖。只要她一句話,他什麼都願意幹,因此,家裡屁大一點事都來向她彙報。
吳畫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卻又不打算自拔,才二十七歲,比十年前少女時代更具魅力。張愛華的心事,她一眼就看了個穿。關心張吉祥?笑話!她巴不得兩個小混蛋把他爹殺掉!現在,她的笑是假的,哭也是假的,輕言細語,柔情綿綿,都是假的。她的思維集中在一點上,那就是整人!整她的仇人!殘忍、墮落、歹毒……這些詞常在腦海閃現,又常被自己驅走。她開始有些不認識自己了。怎麼了,自己怎麼能這樣呢?可是,她已經不能不這樣做。
看透了,人,就是這麼回事!
張愛華情緒不高,顯然是為他爹的事。她挨他坐著,捋捋他的頭髮,拉些家常話,直到催出他的眼淚,她就巧妙地把他甩開。
這天晚飯過後,張愛華又溜到吳畫家裡,無話找話,東扯西拉。忽然,外面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
“畫同志,在家嗎?”
吳畫一聽,是柳月仙的聲音,便在心中暗笑。她轉身對張愛華說:“你是走呢,還是呆會兒?”
張愛華不想走:“是哪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