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徐大發老當益壯,戴起了“戰鬥團”的袖章,成了老戰士。孫得寶當官不忘舊情,動員徐大發到他組織裡去。因為這年頭你不加入這邊,就會加入那邊,無組織的人猶如無孃的兒,沒人照應。徐大發曾吃過一嚇,很自然地靠緊了“戰鬥團”,並像加入政黨那樣嚴肅地宣誓,跟孫得寶他們“團結在一起,戰鬥在一起,勝利在一起。”這幾句話被人暗地裡變了,變成“勾結在一起,搗亂在一起,滅亡在一起”。綵鳳很反對他這樣做,背地勸他:“如今造反的是年輕人和出身成份好的人,你怎麼能去呢?”徐大發正色道:“年輕人關心國家大事,老頭子就不關心國家大事了?我就要做給他們看看!看我徐大發究竟是什麼立場!他們當初給我戴帽子,簡直是混帳!我徐大發是貧下中農!”王桂英也反對公公參加,因為他會給她弟弟的組織帶去汙點。她不好明說,只有繞彎勸解:“爹,造反的事風險大,又累人,您上了年紀,別參加,把袖章退給他們。”然而,他的熱情很高,要為造反事業出力,說道:“不要緊,鬧革命就得不怕犧牲。我一把老骨頭,真的死了,將來對你們也有好處。”他犟起來八匹騾子拉不轉,也只好由他。
老戰士的熱情勝過小戰士,他起早摸黑,幫忙糊大字報,佈置會場,還自覺地搞發動工作。他動員炮竹大王劉少堂也走出家門參加造反,並講了許多道理,每一條道理都可以在最高指示中找到依據。劉少堂過去現在都承認徐大發有學問,自然聽從,跟徐大發去領了一個袖章。不過他不戴。他說,他的手怕冷,常要筒進袖子裡,袖章一箍,就塞不進手了。徐大發願意給他換個大號的,他不去,說:“領導們造反也蠻辛苦,怎麼能為這點小事去麻煩人家?算了。”徐大發又動員許敬軒。許敬軒跟徐大發一同戴過高帽子,曉得參加個組織的好處,不用多說,就參加了。不料過了一夜,許敬軒又反悔了,把袖章退給徐大發,說:“你們幹吧,反正我擁護你們就行了。”徐大發很氣惱,很傷心,拍桌子摔板凳罵他,他像挨鬥似的洗耳恭聽,只是不肯接袖章。一再逼問,到底是什麼心理作怪?終於,他談出了自己的想法:“我學了最高最新指示,上面說只整黨內當權派。我一不在黨,二不掌權,他們戴我的高帽子一回兩回也就過去了。要是這麼一造反呢?將來就扯不清了。大發,我走了。”說完他拔腳就跑。其實,他被女兒逼不過,才退袖章的。徐大發無計可施,只好恨聲罵他“叛徒”。
徐大發的積極不是假的,是真的。他在靈魂深處爆發革命後,首先想到的是那兩百多個劇本,無一不在造反之內。造反應該徹底。於是他抽個夜晚,去找吳畫。
吳畫成天生活在恐慌之中,天晚就閂門,哪裡也不去。見徐大發深夜來訪,嚇得心裡亂蹦亂跳。
“大爹,什麼事?”
“畫,何必這麼驚慌!”徐大發大搖大擺,給吳畫做示範:“現在是造反年代,應該揚眉吐氣,你怕什麼!”
“是,我不怕。”
“畫,我是來取東西的。”
“取東西?”
“那些劇本還在嗎?”
“在。您要?”
徐大發笑笑說:“你給,燒了算了。”
“燒?”吳畫很驚訝,“那是您一筆一筆抄的呀!您是不是不放心?”
“不,對你我怎麼會不放心呢?我是想,那些東西的確不好。你給我,我燒了它!”
吳畫很遺憾,問他:“您想好了?”
“你看我這麼大年紀,會突然腦子發熱?難為你了。”
吳畫雖覺得可惜,但見他執意要燒,也不好再多說。她爬上樓去,從挨瓦的閣樓上取下那個黃包,拿下來交給了徐大發。本欲最後再勸他一句,一見那血紅的袖章,話又吞了回去。
徐大發接過去,臨出門,問她:“你抄完了沒有?”
“沒有。”其實她抄完了。
“畫,這些東西留著沒用,你也燒了吧。”
“我已經燒了。”其實她沒燒。
“那就好,那就好。”
徐大發回了家,當即將劇本倒在後院裡,劃一根火柴,點燃了。在劇本起火的一剎那,他的心像被針刺似地疼了一下。這火,像墳前的紙錢,他恍然覺得這是給自己送葬。愣了半天,他忽然伸手進火堆搶出幾本,用腳踏滅:“我的心血呀!嗚嗚!……”他哭了起來。
這時候,他身後響起一個聲音:“燒的檔案,還是黑材料?”
他扭頭一望,是張愛華,張吉祥的大兒子。張愛華大義滅親,造老子的反,也是“戰鬥團”成員。回家媽不讓進門,跑來找東西填肚子的。徐大發見是同一個戰壕的戰友,才放了心,說:“我的劇本。革人家的命,也要革自己的命,原本放在吳畫那兒,今兒拿回來燒了。”說著,將搶出來的劇本又扔進了火堆,燒了個乾淨。
“燒了好,燒了好。”張愛華說。“還有沒得剩飯?”
“有,有,下面吃。”
徐大發對戰友慷慨大方,熱情招待。他倆自己動手煮麵條,邊吃邊講造反形勢,困了,徐大發將綵鳳趕去跟兒媳睡,兩個戰友滾進一床被子睡下。
睡得正香,綵鳳急如星火地撞進來,推搡老頭兒:
“大發,大發,不得了!你快去看,外頭……”
徐大發以為失了火,猛坐起來,睜眼一看,天已大亮,“什麼事?”
“外頭,大字報!”
張愛華一聽有大字報,也爬了起來。兩個人急急穿了衣裳,邊跑邊扣褂子,掖褲子,去看大字報。
大字報棚搭在十字街,已經圍了許多人,在看昨夜新貼出的章。徐大發擠攏去,只見這篇章整整十大張,大標題赫然入目:請看“農民衛東彪戰鬥團“的黑班子!章說,”戰鬥團“招降納叛,藏垢納汙。列舉了許多人,名字下面打了紅槓。徐大發挨著搜尋,看見了宋長福,看見了吳畫,看見了許敬軒、劉少堂,最後找著了自己的名字。那段字叫他十二分傷心:
黑高參徐大發,年近花甲,威風不減,公然戴“戰鬥團“袖章,招搖過市;走東串西,搞反動串聯;威脅貧下中農,迫害革命幹部。他點火於幕後,策劃於密室,老奸巨滑,用心歹毒。他何許人也?撕開面具,還其本來面目:早在三四十年代,他以唱戲遮人耳目,搞特務活動,刺探**軍情。他曾自供,丁漢武對他賞識之極,給錢以口袋論計。解放後,他組織舊班子,大唱黑戲,借古諷今,腐蝕群眾。一九五七年,他公然咒罵黨的領導,為右派鳴冤叫屈,被戴上壞分子帽子,繩之以法。其妻曾系丁漢武姨太太,實屬壞人。其子是反革命集團的首要頭目,判刑十年。他還書寫變天帳,且巧妙地用劇本形式寫出……運動之始,徐大發誤察形勢,迫不及待,跳將出來,殺氣騰騰,圖謀恢復舊日之天堂,狼子野心,何其毒也……
徐大發腦袋一嗡,滾倒在地,不省人事了。
待醒過來,已經睡在自家**,一旁坐著女兒小蓮的女媚宋長福。他又羞又氣,但不開口說話是不行的,“你們來了……”他想笑笑,可笑不出。“造謠可恥!”他拍著床沿大叫。
宋長福倒很輕鬆,笑笑說:“爹,其實你不該參加,既然參加了,就用不著這麼氣。那大字報曉得是哪個王八蛋寫的?沒有組織名字,就一句‘革命群眾’,這是保皇派一慣玩的把戲。”
“喂,”徐大**緒轉換極快,已經不生氣了。“那一手字還要得,是哪個寫的?”
“管他是哪個寫的。”徐小蓮說,“爹,最好的辦法是你不參加了,不然讓人家鑽空子。”
徐大發比見了那張大字報更氣,罵道:“噢,你們也認為老子是壞人?老子偏不退出!你們不要,人家孫得寶要!”
不幸,孫得寶早已來了,讓小蓮兩口子打頭陣,勸徐大發退出,徐大發還沒住口,他就進去了,皺著眉頭說:“大爹,小蓮說得有道理。不是我們對您有什麼看法,實在是因為策略上的需要。不然的話……”
徐大發極度悲哀,癟著嘴,搖著頭說:“得寶,你別說了,我懂,我懂。為了你們,為了戰鬥團,你就把我開除吧。”他明白,不參加的意思就是要開除他。大張旗鼓地開除。說著,他從臂上取下了那個寶貝袖章,遞給孫司令。
孫司令伸手去接,神態莊重,那臉色竟像生離死別,覺得對不起人,哭了。徐大爹對他的恩情他永誌不忘,無奈,唯犧牲徐大爹才能保住戰鬥團,不得不這樣做。
下午,大字報棚糊了一張“農民衛東彪戰鬥團”有公告,開除了壞分子徐大發。不過沒一會兒,這張公告旁邊又糊上了幾張大字報,標題是:“農民衛東彪戰鬥團”的苦肉計。內中,詳細介紹了孫得寶等頭兒們如何商量犧牲徐大發,如何動員徐大發交出袖章的。落款又是“革命群眾”。這大字報是誰糊的?竟神不知鬼不覺,叫人生疑。
宋長福對六神無主的孫得寶說:“組織裡有內奸!”
二
宋長福和小蓮本來回鎮上玩幾天的,一看形勢,兩口子都不想走了,不過,兩人的打算不一樣。宋長福一聽張吉祥和柳月仙成了階下囚,又聽說“農民衛東彪戰鬥團”去抓趙本清了,新仇舊恨便湧上心頭,要找他們算帳。他不參加“戰鬥團”,卻願意幫他們出謀劃策,真正的幕後指揮是他。徐小蓮不願回去,因為鎮上好玩些,多玩幾天回去沒人敢罰工分。但看見丈夫捲進造反漩渦,又有些害怕,想回去。她生了孩子,卻風韻猶存。宋長福能領導一個大隊,建設小家庭更不在話下,既把家庭安排得好好的,又討隊裡幹部群眾喜歡,加上小蓮又聰明,因而小蓮很少下田,在隊裡搞搞記工員,沒有受到風吹雨打。兩口子鎮上來了,在宋家不能住。宋長貴見小蓮仍很漂亮,甚至比以前更有魅力,實在難忘舊情。這情在肚子裡膨脹幻變,變成了恨和悲,反映在表情中是橫眉瞪眼。楊雪花倒不在乎小蓮跟長貴好過,熱情招待,可在小蓮眼裡卻覺得她是以勝利者自居,兩口子只好落腳在孃家。感情矛盾在其次,主要矛盾卻是觀點之爭。
宋家四兄妹分成了兩派。宋長福同意造反。宋長貴說造反的都是對**不滿的傢伙。宋長榮傾向二哥。宋長華旗幟鮮明地站在大哥一邊。他們碰面就吵,宋德禮的辦法是快刀斬亂麻:“都給老子滾外邊去!”於是,四個人分道揚鑣,很少回屋。
這天,宋長福兩口子也幹起來了。先是小蓮提起來的。
“長福,我們什麼時候走?”
“不慌,我要見見工作隊長。”
“人家去了幾次都沒找著人,誰知他能不能來?”
“孫得寶又派人去了。”
“就算把他揪來了,又怎麼樣呢?”
“我要問問他,我乾的那些究竟是什麼主義?”
“件說了,要保衛‘四清’成果。”
“我不想奪那成果,只是見見那個混蛋!”
“我真擔心……”
“擔心什麼?”
“何必呢,事情都過了。”
“你怕你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