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長華抽出一個,遞給手上。
他開啟紙籤,一摸角上的暗記,念道:“水底有月亮,原是天上光,本乃太虛景,為它溼衣裳。”那上面除了這四句歪詩,還配了一幅畫,是猴子撈月亮。
“光明,你解釋解釋。”
“親爺,長華妹兒是個聰明人,其實用不著我解釋。你們看,這月亮在天上,他們卻要去水裡撈,首先就錯了。就算撈著了,月亮其實不能吃,不能穿,沒用處的。它們在這兒撈。完全為好玩兒,實際上也不是要吃要穿。長華妹兒,你莫不是為了好玩在干與你無關的事?”
宋長華瞟一眼她的袖章,心有些不踏實了。“這個不算,再抽一個。”她不等他答應,就揀中間的抽出一個來。她開啟一看,只見畫的是一個兒童在放風箏,旁邊也配了四句詩,她遞給他道:
“你再解釋吧。”
楊光明一摸暗記,念道:“清風送我上雲天,榮華富貴一線牽,若要平安長久計,莫忘地下是根源。”他忽然作惶悚狀,好像內中藏了殺機。“妹妹,你是聰明人,不用我多加解釋。你的根源在哪裡?在燈籠鎮。這榮華富貴,指的是你們四兄妹。燈籠鎮的人是得罪不起的。俗話說,出頭的椽子先爛,太硬的扁擔先斷。這都是你自己抽的,也是命中註定。好,不說了。親爺,您準備飯菜,您兒子媳婦回來了。”
幾個人聽時,沒聽見什麼。正想問瞎子搗什麼鬼,外面傳來了宋長福的聲音:
“山生,叫爺爺!”
隨即,聽見楊雪花在大門外跟來客打招呼:“哥哥你回來了!”
宋德禮忘了出門迎接,宋長華也忘了起身,他們被瞎子這一招震得不輕。他怎麼知道他們回來了?難道他真的未卜先知?他們打量著楊光明,在光線不好的房裡,他靠窗坐著,逆光中,他的臉上閃耀著光輝,那雙瞎眼也似乎水波粼粼,超越面前的一切望著了一個另外的世界。楊光明不動聲色,卻暗自得意。他看不見,耳朵卻沒有閒著,遠處偶然打招呼的聲音,他判斷出是宋長福兩口子,順口說出來的。不料想,倒收到了預想不到的效果,制住了宋家父女。
“好,我走了。”他懂得在什麼時候收場,站起來。
“不不不,”宋德禮拉住他,“飯做熟了。”
“我家裡去了人,找我的。”
宋德禮又以為瞎子算出來的,便深信不疑,不再挽留。“那,你什麼時候再來呢?”
“自家人,有的是時間。”
宋長華不信他就算得這麼準,說:“我送你。”
“我也送你。”宋長貴進來抱起了紙籤盒子。他不願見哥哥兩口了,“從後門走。”
楊光明並不驚慌。家裡有客,說明他算準了。家裡沒客,那是為了謝絕吃飯。左右逢源,有話回答。
還沒到家門口,他爹找來了。“光明,家裡來人了。”
“噢!噢!”他聽爹的口氣,來人有些不尋常,就再一次賣關子,“不是個常往人家屋裡鑽的客吧?”
楊得得輕輕說:“是張吉祥,偷偷來請你算命的。”
“噢!”瞎子站住了,對宋長華說,“長華妹兒,這人不適合你見面,你回去吧。”
宋長華早已經有些毛骨悚然了,無言地掉過身去,往回走了。她受到不小的影響,“脈相”已經不衝了。
這邊,瞎子和宋長貴往家裡不緊不慢地走,他倆都在心裡好笑。張吉祥,宋長華,多麼了不起的人物,哪曉得肚子裡並不像外表這麼強壯。
四
沒等楊光明回家,有個人搶先衝進了他的家門,楊得得感到蹊蹺,快步往家趕,剛走到門口,張吉祥像顆炮彈被彈了出來,摔倒在稻場裡,他剛要去拉,那個人跑出門來,將他攔開,揪住張吉祥的領口提起來,對準後背一拳頭:“走!”張吉祥跌跌撞撞地走了。
“孫得寶。”楊得得揪住打人的人,“他怎麼了?”
“怎麼了?”孫得寶怪樣地一笑,“貧下中農要找這個流氓算總帳!”
說罷,他追趕張吉祥去了。
楊得得這時候才發現,孫得寶膀子上戴了個紅袖章,上寫“農民衛東彪戰鬥團”。“啊,原來他當司令了!”
張吉祥被押到大隊部,一進門,就被數不清的拳腳一頓狠揍。他雙手抱著腦袋,大喊“救命”。但人們不理他,喊得越凶,打得也越凶,直打得他鼻清臉腫,再也喊叫不出來。才作罷。
“張吉祥,願不願交代?”一個聲音大喝。
他抬頭仰望,只見正中桌子後面,坐著凶神惡煞的孫得寶,只得絕望地說:“我願意交代。”他想起了姦汙吳畫,想起孫得寶夫妻離婚,便知今天遇到了對頭。只有在這一剎那間,他才後悔過去幹得太絕。“我願意交代。”
孫得寶自離婚之後,幾年來沉默寡言,也難得開顏一笑。他曾經想過殺人。殺趙本清,殺張吉祥,殺柳月仙。但終究沒有動手。殺人者自殺,人家會成烈士,而自己呢?女兒迎春,長大後豈不跟吳畫一樣,受人岐視?他懷念吳畫,卻曉得那個人性格剛強,潑水難收,沒有去哀求。他不恨她,只恨自己,恨張吉祥等人。他要等待時機報仇。現在,時機總算來了,可以在正當的旗號下洩私憤了。他造反了,當起了造反團一號頭頭。張吉祥被打得磕頭求饒,使他得到了一些滿足。他想,要搞倒這個傢伙,必須想辦法抓住他的把柄,把他搞臭。這才是上策。
“好吧,你先交代,你究竟搞了多少女人?”
張吉祥一聽,就知道他們是在幹什麼。怎麼開頭就打聽人家**呢?他不回答。
“聽見沒有?”
“這,”他可憐地說,“這有關人家名譽,我有罪,願意書面交代。”
“嘿嘿,你他媽的搞了人家,還裝聖人,貓哭老鼠假慈悲!”孫得寶把桌子一拍,“再給點厲害他嘗!”
王新國應聲而出,揪住他的領口,他的雙腳就離了地。胸口被拳頭一撞,他倒栽下來,後腦勺撞在磚柱子上。見王新國又跟來了,他忙不迭地爬到桌邊說:“我說,我說,兩個。我有罪,在吳畫和徐小蓮還沒成年時候,我,我……”
“就是這兩個嗎?”
“是的……”
孫得寶見他回答不堅決,便知其中有詐。“媽的,你他媽的還顧及人家名譽,關鍵時刻還曉得犧牲哪個衛護哪個,給我照死打!”
“我說我說,四個……一個柳月仙,一個……”
“把柳月仙抓起來!”
幾個人得令便走,去抓柳月仙。
孫得寶暗自高興。這個混蛋的醜行總算挖出來了。但還不夠。搞了女人是生活作風問題,而且事情過去了很久,可以把他搞臭,卻整不倒他。縱觀倒臺和不得志的人們,無一不是和丁漢武有瓜葛。最有效的辦法是把他和丁漢武掛上。於是,他繼續審問:“再交代吧,你和丁漢武什麼關係?”
“沒,沒關係……”
“看來你是不見棺材不掉淚!”孫得寶冷笑著,離開座位,走上前來,揪住他的頭髮扯起來。
張吉祥剛立住腳,就被打倒,還沒在地下坐停當,就又被揪起來,眼看不交代就會被整死,只好說:“我,我坦白……”他記得那個風雨之夜,他把為丁漢跑腿的事向吳畫講過,疑心吳畫也跟孫得寶講了。
“好,說吧。”孫得寶又回到座位上。
張吉祥一邊哭,一邊把他怎麼賣燒餅,怎樣拾到香袋,怎樣被丁漢武賞識,又怎樣陪丁漢武跟女人鬼混,一件件倒了出來。他的意志被摧垮,在這種慘痛屈辱的訴說中,居然產生出一般傾訴的快感。
專門有人記錄,他的**暴露無遺。
剛剛敘述完,喘息的功夫,一個人從外面滾了進來,見他跪著,也自覺地爬起來雙膝跪下。此人是柳月仙。
孫得寶不理新來者,繼續問張吉祥:“張吉祥,問你最後一個問題。趙本清和那個婆娘什麼職務?住在哪兒?”
張吉祥再也沒什麼可隱藏的,只得據實相告:“趙本清是地區農委副主任。女的叫謝秋香,婦聯的。”
“好,”孫得寶笑了,“你不能回家,就在這裡住下。把你今天說的原原本本寫出來。是不是真的痛改前非,看態度。把他領出去!”
一個人將他領進過去的客房,扔給他一支筆和一本材料紙,然後出去鎖了門。張吉祥見有一瓶開水,伸手去提,猛地發現手上淤起了紫血,腫得像個饅頭,不覺失聲痛哭。他並非完全因為委屈,只覺得哭一場好受些。痛哭中,眼前晃動著吳畫、楊春華、徐小蓮等人的臉,他們也都含著淚。
這邊,柳月仙早已嚇成了一團爛泥。
“柳月仙!”
“哎!”
“該你了。”
“哎!”
“你跟張吉祥什麼關係?”
“哎!”
“哎你媽個屁!”王新國對準她的屁股踢了一腳,“問你跟張吉祥什麼關係?”
“他,他**我……”
孫得寶猛然想起宋長福,這婆娘當初也是這麼咬的他。他驀然覺得,應該做件善事,使那個真相大白於天下。他冷笑一聲問:“**你的有多少人?”
柳月仙滿面羞愧,不吭聲。
孫得寶離婚幾年了,剛才張吉祥交代跟吳畫的關係,叫他心口疼,柳月仙緋紅的臉色,使他產生了邪念。他的憤怒和邪念頭要在報復中得到發洩。
“給我揍她一頓!”
王新國幾個早就看不慣這個女人,聽見命令,如餓虎撲食,明打暗戲弄,在她身上動手腳。“我說!……”她受不住了,決定撕開臉皮。男女關係,定不了什麼大罪。想開了,人,就是那麼回事。
“好吧,你說。”孫得寶止住動手的人,“一個一個地挨著交代,想滑的話,自己考慮後果。”
柳月仙左右一瞟,見這幾個男人大氣都不出,肚子裡暗暗好笑。她有把握俘虜這幾個饞鬼。“有……五……六個。”
“從頭講,詳細點!”
不用吼叫,不用捶桌子,柳月仙像跟知已朋友講一個下流的故事,從在家當黃花閏女第一次豔遇計起,說得娓娓動聽,又極詳細。時間、地點、情景、對話、動作,一點也不隱瞞。她一邊講,一邊望望這幾個凶神惡煞,他們一個個臉上發赤,眼睛痴醉,像傻子似地張大嘴巴,就越說越細。
講完了,幾個人還傻子似地不作聲。外面風吹枯草響,在房裡也聽得見。
“講完了?”
“要是想起來再交代。”她的腔調極誠實。
“好,你也不能回去。”孫得寶命令,“把你剛才說的寫清楚,什麼時候交代完了什麼時候回去。交代的同時,燒水做飯打漿糊,聽見了嗎?”
對於不回家,柳月仙沒有意見,她願意跟這些身強力壯的英雄們混日子。“聽見了。”
一個人將她領到張吉祥隔壁的客房,也是丟下一支筆,一本材料紙,帶上門,走了。
孫得寶打發走了兩個被告,馬上宣佈:“寫大字報!”
燈籠大隊筆桿子多,馬上動起手來。不用構思,不用起稿,直接就在大紙上寫:“張吉祥何許人也!”副標題是:“材料之一”
孫得寶安排了寫大字報的人,又安排人去專區。他要揪回趙本清和那個女人。然後,他又佈置人們去發動群眾,壯大自己的造反隊伍。他自己則去找徐大發,找宋長福等人,發動他們起來造反。
真人不露相,人們至此才發現,孫得寶也是個人物。
五
柳月仙在受審時,靠色相糊弄了幾個小子,自以為得計,待關進客房,沒了旁人,寂寞中也不免生出一絲悲涼。天色漸晚,鴉鵲歸巢,這黃昏撩人愁悶。她惶惶然心無所倚,這才意識到,胡亂結交了這麼多幹兄乾弟,竟沒有一個可思念之人。
天黑了,她丈夫給她送來一碗飯。守門的沒阻攔,讓他進去了。她開啟飯碗,見裡面有雞,眼淚奪眶而出,究竟為什麼哭,自己也莫名其妙。
“別哭,吃吧。”那個老實人勸慰她,“人遭難是免不了的,把這陣子過去了不好了。家裡也不必惦記,有我呢?”
柳月仙越哭越傷心,這時才感到平平安安地生活是多麼幸福:“我,我對不起你,嗚嗚!……”她歪進他的懷裡,誠懇地在心中懺悔。如果丈夫追問她,她願意毫不保留地向他傾個痛快。
不幸老實的丈夫還掛牽著豬。豬還沒喂,“好了,不要哭了。你吃吧,吃了睡一覺。他們要了解什麼,只要曉得的就告訴他們,免得吃虧。我回去了,啊!”
說走就走,他走了。
丈夫一走,柳月仙不哭了。都是他媽的無情無義的東西,有什麼值得哭的?她也想起了那句人們掛在嘴邊的話:“要靠自己救自己”。事到如今,眼看各級領導都成了階下囚,連訴苦講理的地方也沒有了,過去相好的弟兄各奔前程,把她扔進了狼窩裡。該怎麼辦?她總感到是有空子可鑽的。她在腦子裡搜尋,要找到一個突破口,爬出去。
夜深了,板壁被碰得發響,那邊有人呻吟。她用指尖劃開板壁縫中的報紙,望見跟她床挨床的是張吉祥。張吉祥半夢半醒,半哭半哼,正過火焰山。她爬起來閂了門,找一個空隙大的板壁縫,把手伸過去搖撼著:
“老張,吉祥。醒醒……”
張吉祥皮肉受了苦,胡里胡塗哼哼,卻又有痛快地感覺,睡得很香。他被搖醒,摸東不知西,手被本能驅使,伸過去抓住了一隻細嫩的手。他在百分之一秒間清醒了,“是誰?”
“是我。輕點。我是月仙。”
“哦,是你呀!……”他蜷起身子,嘴親吻著那隻手,淚水頓時傾落下來。此情此景,這滋味兒簡直難以言傳。黃連摻和著蜜,牢籠中飛來了愛,與其說是傷心的淚,還不如說是興奮的淚,動情的淚,“月仙,我對不起你……”他憶起自己供出了她。
“不說這些話了。大家都是落難人。”柳月仙沒生過孩子,此時倒有了做母親的感覺:“別哭了,身子要緊。你吃了沒有?”
“沒有,就是有飯我也吃不下……”
“要吃。不吃東西經不起整的。”她縮回手,試著搖板壁,有一塊板子上面釘著,下面卻掉了釘子,她將板子掀開,把一碗沒吃完的飯和雞遞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