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長華參加花鼓劇團以後,刻苦好學,戲演得不錯。只因她是後去的學員,路子被比她早去幾年的人擋著,還被說成只專不紅,入不了團,演主要角色又輪不上她,肚子裡憋了不少氣。造反運動開始,她並不關心,聽任一個組織擺佈,讓演戲就演戲,讓開會就開會。但慢慢地,情況發生了變化,又衝出一支“新藝軍”,罵原先的組織是保皇派。“保皇派”瓦解,“新藝軍”為王,她不站這邊就得站那邊,見“新藝軍”造反挺凶的,就加入了這個組織。幾次辨論,幾次衝鋒,她才發現自己還有點天才,膽子便越搞越大。“新藝軍”造反精神自己用不完,還可以輸出,許多人四處活動,打擊“保守派”,扶持“造反派”。宋長華覺得造反夠味,很開心,便單槍匹馬,殺向燈籠鎮。鎮中學的紅衛兵組織唱的老腔老調,戴高帽遊街呀,整地富反壞呀,都太過時,也太溫良恭儉讓。上面說得明白,運動的重點是當權派,手段是個“整”字,火藥味兒應該濃些再濃些。她一眼看出這股紅衛兵批不能批,鬥不能鬥,只會搞些表面章,就有心再點一把火。恰好碰見王新國這麼個武林高手,正稱她的意。她哥哥四清被整,徐大發、吳畫等人也吃了苦頭,她幫不上忙,心裡倒沒忘記。要整,就得整週振邦、張吉祥這些人。上面指揮這場運動的人說,要把被顛倒的一切倒過來。她決定,在燈籠鎮發動一場戰爭!
此位是新湧現的第二個人物。徐大發和許敬軒怕見戴紅袖章的,恭恭敬敬站起來,戰戰兢兢問:“你是……哪部分的?”
“看”,宋長華笑嘻嘻地。“新藝軍。響噹噹的!”
“你也整,整我們?”
“怎麼會呢!我告訴你們,應當整當官的,他們整你們,是轉移鬥爭大方向。怕什麼,你們一直受壓,起來造反!周振邦之流不是好東西。”宋長華瞟一眼外邊。壓低聲音說,“要保平安,只有一個辦法。”
“什麼辦法?”
“加入造反組織!”
“我的天!”徐大發扣腦袋,“這年頭到處是造反組織,在哪個組織拱呢?又怕拱錯了。”
“不要怕,會有的。你們這幾天儘管安心睡覺,絕不會有人來找麻煩。回去吧。”
徐大發和許敬軒這才停當了些,站起來,一再請宋長華去家裡玩,給他們上上課。宋長華自然點頭答應。
王新國卻不願離開了。宋長華漂漂亮亮,口才又好,膽子也大,他捨不得離開。“長華,你說我怎麼辦?”
“好辦,你跟著我。”宋長華又問吳畫,“畫姐,這幾年你過得怎麼樣?”
吳畫驚魂未定,說不出個酸甜苦辣,苦笑笑。
宋長華說:“畫姐,你不要怕,也不要參加什麼組織。哪一派要你幫忙幹什麼,你就幹。話不要多說,人不可多接觸。記住了?”
吳畫對造反形勢一無所知,聽出宋長華是為自己好,又見她有些見識,感激地點點頭。她想起自己也曾青春似火,到如今竟像個老太婆不知世事,不禁又有些心酸。
宋長華還想多說幾句的,這時候又進來一群紅衛兵,大叫“宋長華。”那戰旗在風中呼呼啦啦,小將們威風凜凜,小迎春又嚇得哭了,吳畫也嚇得臉變了色。
“宋長華,滾出來!”
宋長華回頭說:“畫姐,不要怕。看我的。新國,走,站我身邊。”
王新國呼地站起身,像個金剛跟著她。
宋長華大大咧咧走到一群紅衛兵中間,站到那個領頭的面前,笑道:“你們找我幹什麼?”
那領頭的威風門凜凜地問:“你到我們學校去了?”
“不錯!怎麼,去不得?”
“你去幹什麼?”
“看大字報。”
“你跟那一群說了些什麼?”
“我說你們是保皇派!”
這下像捅了馬蜂窩,紅衛兵們七嘴八舌:“胡說!”
“誣衊!”
“說話要有證據!”
……
吼叫聲中,許多不相干的人湧進來。宋長華怕給吳畫添麻煩,說:“吼完了沒有?完了我們到街上說去。”
她說完便走,人們跟著她。吳畫見這丫頭有些膽識,受好奇心驅使,也跟著出去看。
到了門外,恰好幾個打鑼遊街的,剛轉完一圈兒,從這兒過,只聽宋長華高叫:“周振邦、張吉祥!滾這邊來!”
那幾個不敢馬虎,乖乖走了過來。
“站坎上來!低頭!”
宋長華指揮著。將他們幾個的腰彎九十度。那一群紅衛兵還從沒有這樣幹過,不知不覺間,對這位女豪傑畏懼起來。宋長華看在眼裡,趁熱打鐵:“周振邦,老實回答我的問題。你給他們批了多少錢?老實回答!”
周振邦一聽,明白這丫頭盯上這隊紅衛兵。他不敢說,因為上有規定,不準挑動群眾鬥群眾。他正猶豫著,頭皮一陣刺痛,頭髮被揪住了。他只好說:“一……一千塊……”
宋長華放了手,演講起來:“同志們,戰友們,你們剛才聽見了。就是這面破旗子,幾個破袖章,周振邦慷國家之慨,居然給了一千塊!他醉翁之意不在酒,這一千塊錢是有用處的。給了這一隊所謂的紅衛兵,他們就對他明鬥暗保,說穿了吧,他意在破壞運動,保自己。他的大方收到了效果。就是這一群無知的學生,在少數幾個人的操縱下,以左派面孔出現,打擊無辜群眾。你們看,剛才遊街,他們要死了還找幾個墊背的,去拉人家孤兒寡母。同志們,就算是吳畫同志爹媽有罪,她有什麼罪?就算是她有罪,她四五歲的孩子有什麼罪?這一切,都是當權派操縱的。那麼,他們自己又如何呢?這隊紅衛兵拿了錢,既沒開過一次批判會,也沒寫一張大字報,為遮人耳目,就來了這次所謂的遊街,還拉了許多人作陪。這樣的保皇派,應該徹底瓦解!……”
她口齒清楚,感情豐富,說著時,下面竟有人呼起“打倒保皇派”的口號來。原來,她在中學串通的另一批學生趕來了。宋長華立刻向王新國耳語幾句,王新國奪過那面戰旗,從竿子裡抽出來,算是繳了械,那一隊紅衛兵的口才遠遠趕不上當演員的宋長華,只得自認晦氣,灰溜溜走了。
宋長華大獲全勝,當即勒令:“周振邦、張吉祥聽著。還有你,柳月仙,從今天起,你們老老實實交代自己的問題,用大字報貼出來。每天早晨,你們就掃街!聽見嗎?”
那幾個已經腰痠背痛,只求馬上伸直身子,異口同聲回答:“聽見了。”
“滾!”
他們一走,宋長華就被圍住了。這個請她去單位作報告,那個請她去單位支援造反。宋長華好不得意,一律答應。外面天冷,話簡直說不完。她一眼望見公社的高樓,尖指頭一指:“走!我的聯絡站在那裡!”
一群人簇擁著宋長華去了公社,佔據了樓上的會議室。這是過去丁漢武打麻將的地方。周振邦不敢馬虎,忙忙地端來了火盆,提來了開水,伺候著這一群。
不足半天時間,宋長華就扶持起幾個響噹噹、**的造反派組織:“工人造反隊”、“農民衛東彪戰鬥團”、“遍身赤戰鬥隊”、“供銷紅衛師”、“服務衝鋒軍”……都是要出頭的人物。自然,她本人被捧在所有組織之上,有如南海觀音。
好容易等他們各自回單位造反去了,她想在公社客房裡睡一覺,冷不防飛來一棍子子,正打在她的屁股上。她回頭一望,大事不妙,是她的爹,宋德禮!
“沒家教的婆娘,給老子滾回去!”
她怕出醜,極乖巧地挽住她爹的胳膊,甜蜜蜜地說:“爹,我是要回去看您的,您就來了……”她前後左右望,沒發現有人注意那一棍子,才放了心。
宋德禮一肚子火,卻又下不得手來第二棍子,只是哼著,被小女兒攙下樓去。
三
宋德禮父女回了家,宋長貴的媳婦楊雪花已經做好午飯。宋長華對這位嫂子不太滿意,就有些帶理不理的。她想找姐姐宋長榮聊聊,可是,她爹揪住她不放,將她塞進廂房。廂房生了炭火。有兩個人膝蓋頂膝蓋地騎著火盆對坐,輕輕咕叨著什麼。宋長華止不住好笑。原來,這兩位一個是哥哥宋長貴,一位是嫂子的兄弟,瞎子楊光明。楊光明正給她哥哥算命。
楊光明生活在黑暗中,卻耳朵聰,嗅覺靈,視覺功能被其它功能所替代,並不比一個有眼睛的人差多少。他的悟性不差,第六感官也比常人發達。因而他感知生活的靈敏度比常人還要好。他的爹因懷疑他是丁漢武下的種,恨不得一刀殺了他,餓肚子的年代,常常一連幾天不給他吃。滿指望他會餓死,不料他忍飢挨餓的本領超出人的想像,在**一睡好幾天,瘦成皮包骨頭,但呼吸均勻,脈搏正常,不得死,他爹楊得得嚇得不輕,從此不敢不給吃的,瞎子便混過了那幾年災害。
楊得得信迷信,家裡大事小事愛請瞎子算命。他磨面做麵條一輩子,經歷若干運動,雖沒整到他名下來,卻也跟著提心吊膽。他算準了,遲早將有一場大禍臨頭。北京剛有風聲,他就聞著了火藥味兒。他抽個沒月亮的夜晚,背來了行將就木的朱先生,請他談吉凶禍福。朱先生到老來算命與眾不同,一不問生辰八字,二不抽籤釋義,而是用鼻子聞的。這樣省了許多麻煩。問了生辰八字要算,要動腦筋,費精神。聞呢,卻只吸鼻子,然後胡謅一通。無疑地,他這一手,使他的名聲大震。
再說那天他被楊得得揹著,一進門,他就吸幾下鼻子,說道:“我說得得,你家裡又沒得什麼事,揹我來幹什麼?”
楊得得很是驚訝,將他放在兒子的歇房,說:“朱先生,您怎麼曉得我家沒得事?”
有事無事,趴在他身上聽心跳都可以聽出來。朱先生揣摸人心幾十年,這點本領還沒有?楊得得以為朱先生了不得。朱先生也就故弄玄虛,說道:“病人在床,穢氣沖天。家有災禍,陰氣逼人。我一進門,聞到的是清新之氣,就斷定你一家平安,還用多說麼?有那麼一點悶氣,那是你自己憋在心裡所致,沒什麼大不了。弄飯我吃,吃了把我揹回去。”
楊得得簡直佩服得五體投地:“不瞞朱先生,心裡是有些不踏實,才請您來。”
“我剛才說了,是你自己憋了悶氣,解不開,散不盡,沒什麼大不了的,只要少出門,少說話,遲出門,早歸家,我保你平安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