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這夏日裡的天空
甄肥肥不知道那晚自己是什麼時候睡下的,只知道自己撐著累眼等了他很久,還是沒有看見他點頭。
第二天醒來,天已經大亮了,老婦人已經拎了一蘿繭子去碼頭了。阿旺到田裡幹活,聽說今兒要給大伯的田裡施肥,古代的施肥可不是個容易的活兒,阿旺怕是忙上三天也忙不完。
自打阿旺到老馬家來之後,老大馬德慶就看上了這麼個好勞力,說是隻要老人讓阿旺幫他幹活,到收莊稼的時候可以多給他家一二百斤稻子。
古代的稻子不同於現在的雜交水稻,是一種長杆子稻。這種長杆子稻產量有限,不增產,有多少的地兒實打實的就只能產多少的稻。當然,若是遇上災害天氣和病蟲鼠害,那又另當別論了。
甄肥肥看著阿旺天天有幹不完的活兒,今兒不是在大伯家,就是二伯家,明兒不是在自己家就是在四叔家,心裡愈發的不是滋味。阿旺是她領回來的,她當時把他帶回來也是出於好心,可並不是讓他回來做苦力的!
現如今倒好,他不僅成了一家的苦力,反而成了四家的苦力。雖然阿旺一句怨言都沒有,可是看他每天都那麼累,都要在太陽底下晒,甄肥肥不由為他抱起不平來。也曾就這事和家裡的老商量過一次,可哪次好不了兩天,就又把阿旺弄田裡去了——
哎!她家的這個老呀!對她這個閨女是打心眼裡的疼,她天天在家歪著一樣事不做都行……但對於別人,尤其是阿旺,他就沒這麼好說話了。
長杆子稻受自身條件的限制,對於肥料的承受能力一般要比雜交水稻差。施肥多了。稻子會倒,勢必會減產。若是施肥少了,稻子長得就慢,甚至還會不長。若是甄肥肥,她肯定把握不了這其中的度,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能做些什麼,她所能做的只是幫阿旺多挑石豬屎糞而已……
阿旺似乎看出了她心裡的歉疚,每次總是搖著手勸她不要生氣,然後下一刻挑著糞箕走得飛快——
其實他心裡很高興,不只是因為她關心他。也是因為他終於有個名正言順的藉口可以留在這裡了……
幹活,他不怕!太陽底下晒,他也不怕!他怕的只是從一個地方被趕到令一個地方,從一個人手裡賣到令一個人手裡……
從很久以前,他心底裡就深藏著一個可憐的卑微的願望,除了吃個熱呵剛出爐的饅頭,他還渴望有個穩定的家,有個不拿他當畜生、脾氣稍微好點的主人——
為了能夠讓他少累點。甄肥肥總是在大中午熱頭最緊的時候變著法的將阿旺留在家裡,哪怕是讓他洗碗,幫著燒鍋也在所不惜。
以下這幕情景在今年的老馬家曾上演過無數次——
“阿旺啊,你磨蹭些啥啊,不是早就叫你回來燒鍋了嘛?……去,幫我把鍋點著。我來炒倆小菜,打盆湯——”甄肥肥故意衝著比她規定的時辰要晚回來的阿旺嚷道。
阿旺急忙急促地搓著手,一本正經地坐到鍋門口,拿起引火的小松毛。擦著火石。等松毛著了,再將它塞進鍋籠裡。
“閨女啊。這會兒天還早呢,你讓阿旺再到田裡幫襯會兒。火娘來幫著把,照不?”老婦人強行被閨女按在桌子上坐著,看不慣阿旺這麼早就回來,忍不住開口建議。
她家這閨女心眼好,看不得他們這麼使喚阿旺,可他一個大小夥子,不幫著幹活兒還能幹些啥?難道還要讓老馬家用糧食養個吃白飯的不成?
“娘,你看這天熱的,鍋門口烤人得緊,你就在那兒好好歇著!再說了,這樅樹棍子蠻粗的,沒點兒勁地還不容易弄斷,你還是別把火了,小心棍子別把手彈了——”甄肥肥著急地找著拙劣的藉口。
“棍子把手彈著?”這個丫頭,她燒了一輩子的鍋,還會把不了一個火?雖然老了,可也沒她說的那般不中用啊!
“對啊對啊,早上我撇柴的時候就被小柴棍子彈了的說,你看這會兒還留了一個紅印呢……”甄肥肥佯裝著舉起手,遠遠地在她面前一繞,就將手收了回來。
老婦人也沒看清,也不曉得這丫頭說的是真是假,乾脆就由著她。
她這閨女,自打醒來之後,咋什麼都變了餒?不過心眼好沒啥不好的,阿旺那小夥子也實在怪可憐的。得了,歇,就讓他在家歇會兒吧!
…………
中午吃完飯後,老人打算讓阿旺到田裡幫著上工。
阿旺二話不說,從桌上起身,拿起靠牆的鋤頭,準備到田裡幹活。這時候,甄肥肥匆匆扒完了最後一口飯。
“阿旺,幫我撿下碗。哎喲~~好睏哦,不行了,我得到**去眯會兒……”甄肥肥伸著懶腰打著呵欠就往房裡走。
“閨女,吃完飯不能伸懶——”老婦人這已經是第一百一十一次提醒閨女了,這個毛病她咋就改不了呢?
“好啦,娘,我困啦。啊~~哈~~”甄肥肥眼睛眯得只剩下一條細線般的小縫了,嘴裡的呵欠打得震天響。
“去吧去吧——好好睡一覺,娘不吵你了……”看閨女這麼困,她這個做孃的還怪心疼的。
“嗯,娘,那你半個時辰後叫我,我下午還得去給豆子上扦子餒——”
“半個時辰?就睡這麼一下子啊?好閨女,這下午時間長著呢,那點扦子咋不急,你多睡會兒,一個時辰過後,娘來叫你,啊?”
“哦,也好……”甄肥肥轉身。“對了,阿旺,下午我插扦子怕身上爬什麼螞蟻啥的,你一會兒有空,給我燒鍋水放鍋裡捂著,我弄好了洗個澡啊——”
甄肥肥說完,再不猶豫,有點急切地跨進了房,趴在**呼呼大睡起來。
娘常說,這段日子她自個兒快活得身上都癢了。也是,平時甄肥肥主外,主家裡的一畝三分地。老人管人情往來,送禮、到別人家喝酒啥的,偶爾有空的時候也編編草蘿,扎扎提把。
阿旺主田,主翻屋頂,主挑擔子等一切重活。家裡的一天三餐鍋是孃的,平常甄肥肥有空的時候幫著老婦人炒炒菜什麼的,最近更是被甄肥肥強行按到了阿旺的身上,老婦人的鐵鍋擁有權反而像被人架空了似的,啥事也沒有。
要說老婦人只需說一句:“阿旺你去幹活吧,燒水由我來——”,那麼甄肥肥的小點子也就沒什麼用了。但也許是老婦人太明白自家閨女的心了吧,終究合了她的意,沒有多插嘴。
其實甄肥肥心裡也是明白這點的,所以才放心大膽的在老婦人面前使著這個蹩腳的招術,而且還屢試不爽!
每到這時,阿旺總是不安的搓著手,偷眼打量家裡的老人。別看老人有時挺和藹可親的,可他要是叼著個煙鍋子,拉著臉瞅著遠方的青山,拽也不拽你的時候還真的令人有點怕怕的餒!
“阿旺啊,你就聽財財的,去洗碗吧——洗完了碗燒點水,要是時候還早你也躺**歪會兒,這麼熱的天擱著誰都受不了啊——”
老婦人心子軟,到底不忍心讓這孩子大熱天的跑出去晒。
老人皺了一下眉,忍住了即將出口的話,選擇了沉默。
阿旺愣了一下,飛速的掃了一眼老人,低著頭回到鍋臺,拿著小抹布開始擦起碗來——
這些事,阿旺看在眼裡,記在心裡。無論事殊事異,也難忘那個炎熱的夏日午後,那慵懶的伸著懶腰誇張地打著呵欠的女子還有她拙劣的令人哭笑不得的藉口……
就是她慢慢的、慢慢的在他的心底撐起了一片蔚藍的天空!
…………
下午,當甄肥肥被老婦人喊醒的時候,阿旺已經去上工了。望了望天上的日頭,天色確是不早了,甄肥肥舀了盆冷水,迅速的抹了把臉。
扦子前幾天就弄好了,一根根整齊的堆在菜園地外面。甄肥肥耐著心地將扦子細細地插在土壤裡,讓豇豆的絲可以攀附著扦子,纏繞著扦子生長開花,然後結上成串的誘人果實。
小時候,甄肥肥常常站在自家的大門檻,望著旁邊園子裡那一串串的豇豆出神。
那時候,她常常在想,為什麼豇豆要攀附著扦子生存?老師不是常教育他們要自立自強,不要依賴誰,要自己獨立的嗎?
一旦你完全依賴上一個人,你自己就會失去生存的能力和力量,當真正的困難來臨的時候,當你的依靠不再是你的依靠的時候,那你只能被動地站在那裡等待著災難的降臨,而你所能做的只有無助的哭泣……
可是,豇豆卻完全相反呢!只要你仔細觀察,你就會發現:它纏扦子纏得越緊,它開的花就越絢爛,它結的豆子就更加飽滿。
它從不放棄對扦子的攀附和依賴,因為它知道,只要它一放開,等待它的——只有死亡!
所以它拼盡全力,用自己全部的生命和力量來抓住它,不讓扦子從它的絲下逃走。
直到生命燃燒殆盡,豆葉碾落成泥,它依然不肯放下它的觸角。只待一從熊熊烈火,將它們一起……化為灰燼!(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