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體中文 | 繁體中文

琥珀淚-----30 拆


聖手狂龍 轉身都是愛 合租情人 微雨紅塵 步步婚寵·總裁的蜜制愛人 竹馬青梅 邪性總裁 吞雷天屍 靈異怪譚之陰陽天師 莽荒王座 偷兒的穿越 庶女驚華:逆天世子妃 火影三重奏 穿越陣線聯盟 剎那花又開 我的脫線王子 無罪之都1 五代逆天 名門婚約:甜寵平民妻 刺殺斯大林1939
30 拆

琥珀淚(修正版) 30.拆 校園 書連

烏鵲啁啾,悲色落深秋。

秋也罷,冬也罷,

怎比寒字愁?

野冢荒郊,相思隨風搖。

搖也罷,飄也罷,

哪堪風蕭蕭?

回來了,終於回來了。古鎮磁器口依然熱鬧得快要蒸發,江水依然不停地奔騰,並不因為我這段時間的匿隱而有所改變。穿過金蓉正街,站在茶樓門口,我抬頭看了看那面翻飛的三角旗,心中一陣刺痛。

我聽見我媽吆喝的聲音:“小灰!小灰,你過來,今天是小韻離家出走的第幾天?”

“都第一百天啦!蘭姨,您就心軟一下,叫他回來吧!小韻還小,沒吃過苦頭,一個人在外邊漂泊流浪,怪可憐的!”

媽媽說:“我怎麼會不想他回來呢?可他倔強啊,狠下心不理我啊。我給他發簡訊,他不回,我給他打電話,他不接,現在連他電話都停機了……小灰,你就別瞎忙啦,過來陪蘭姨說說話。明天就關門大吉,你還忙什麼呢?”

小灰的聲音帶著哭腔:“蘭姨……這些年來,您待我們像兒子一樣,這一散,我和小王就無依無靠了;茶樓沒了,小韻回來到哪裡找您呀……”

原來大熊沒有騙我,茶樓面臨拆遷,可我沒想到會這麼快。我站在門口,沒勇氣走進去,大熊把我推進屋裡,茶樓裡生意潦倒,沒有一個客人;小灰拿著雞毛撣子精心不苟地擦著那已經不染纖塵的桌椅;老媽無精打采地坐在櫃檯邊,搖晃著手裡的盤算,三個月不見,她老了很多,皺紋、白髮、灰斑,全都無情地在她臉上安家。

看到我進門,小灰的眼裡放出亮光,大呼小叫道:“小韻!小韻回來了!蘭姨,小韻回來了!”

媽媽好像從夢中驚醒,呆滯了片刻,才抬起頭看我。她的嘴角囁嚅著,鼻翼顫抖著,眉頭一皺,眼淚就掉出來。雖然她表面平靜,但內心激動,所以她捂著胸口,試圖壓制心臟的劇痛。她繞過櫃檯,踅到小灰身邊,奪過他手中的雞毛撣子,朝我身上狠狠打下來。竹篾骨架抽在我身上,帶來撕裂般的劇痛,可我咬著牙關,連眼睛都不眨一下,默默承受著。

大熊和小灰見狀,都勸她停手。但她毫不手軟,反而下手越來越重,我的臉上、脖子裡浮現出淤紅的血痕。頃刻間,羽毛翻飛,像落寞飄舞的雪花。

看到我倔強的眼光,她終於再也下不了手,將雞毛撣子扔到門外,抱著我號啕大哭。她一邊哭,一邊沖水房裡喊道:“小王,不要再燒水了,茶樓不做生意了,你這孩子怎麼不聽話呢!快出來,小韻回來了!”

小王從開水房鑽出來,滿臉的煤炭灰。他看到我,興奮得喜極而泣。

我問媽媽:“樓茶當真不做生意了?”

她唉聲嘆氣道:“這一溜的老房子都要拆遷,建新房子。”

“政府不是下檔案,說要保護這裡的房子嗎,這些木樓,可是文化遺產啊!”

大熊說:“他們說這是危房,不能住人,必須拆掉,然後按原來的樣子進行重建。這片地不是老百姓的,新樓招租,早就被那些有錢人搶光樓盤了。”

媽媽用打發的語氣對小王和小灰說:“我有幾個南坪的朋友,開麻將館的,要不我介紹你們去那裡打工吧。”

我囑咐過大熊,絕不能提我在廣州的遭遇,這一切,就讓它過去,就像一場夢境,醒來便不復存在。

我問我媽:“茶樓拆遷之後,我們有住的地方嗎?政府怎麼安排的?”

媽媽慘笑著,說:“政府安排的住房,在陋巷裡面,晴不太陽,陰不擋雨。你駱煬叔叔聯絡過我,他讓我們搬到他家的南山別墅。他說,反正那麼大一棟樓,就住他一個人,多兩個人熱鬧。”

我想,我的人生真是一出糟糕透頂的劇本,我和駱煬的恩恩怨怨,恐怕幾天也夜都數不清,我怨恨過他,也感激過他,現在,卻要投奔於他了。到底是戲如人生,還是人生如戲?

那晚,為了感謝大熊的救命之恩,我留他吃晚飯。席間,我問起他弟弟小森的病情,他說比以前好多了,性格也開朗多了,也能回校上課了,但是可能問題的癥結始終沒有開啟,他的心裡還是有根刺。我決定明天去看看他。

吃過晚飯,媽媽到樓上繼續收拾東西,能帶走的就打包,不能帶走的,就聯絡買家一併拖走。房間瞬間變得空空蕩蕩,就像我的心一樣,變得一無所有。

收拾完畢,媽坐在**,捧著父親那張泛黃的黑白照片發呆。我不知道她是不是有種特異功能,能夠和照片上的父親進行心靈溝通,總之,她往往一看就是半個鐘頭。我想,她是愛父親愛得太深了,心如磐石。

我靜靜地坐在她身邊,沒有說話。她問我:“這三個月,你都去哪裡了?”

“很多地方。”我說,“荊州,蕪湖,廣州,凡是焰子哥哥可能出現的地方,我都去了。”

“找到他了嗎?”

她的這個問題,讓我隱忍的眼淚一觸即發。“沒有。”

“你放心,他們過得很好。”她說,“政府很好地安置了他們,焰子在復讀高三,明年準備考浙江大學。”她苦澀地笑了笑,“聽你乾爹說,他交了個女朋友,很漂亮,還寄了照片過來,我拿給你看……”

“我不看。”我一口斷絕,“沒興趣看。媽,你怎麼這麼狠心?就算你不能容忍我們在一起,你也不能這麼絕情啊!一個是我乾爹,一個是我哥,他們是我的親人啊!你要叫我們這輩子,都不再相見麼?”

她的臉色很不好,像黃土的顏色,好像貧血的樣子。她只有44歲,卻像60歲的老人,憔悴、病態、疲倦,好像她的生命週期突然加快了十幾年,我看在眼裡,痛在心裡。

她撫摸著我的臉頰,萬般糾結地告訴我:“你曠課三個月,學校給你下了退學通知書。但是我去找過盧老師,她還是願意介紹你到上戲,讓你到廣電編導專業插個班。如果你不願意,那你也去復讀一年吧,明年再考。”

我沒有直接回應這個問題,我另挑話題:“聽大熊說你有心臟病,是真的嗎?看過醫生嗎?嚴重嗎?”

“是啊,我有心臟病。”她哀泣道,“而你,是我心裡最嚴重的病,不知道怎樣才治得好。我知道你怨恨媽,你能回來看看我,我已經很滿足了。小韻,媽不知道怎麼救你,可我已經盡力了,我已經沒有力氣了,或許你患的是不治之症,這輩子都不會痊癒。我寧願你一個人過一輩子,都不要你再去找焰子,也不要再找別的男孩。我對你的要求很簡單,就是希望像一個正常人那樣,平凡地過普通人的生活。”

雖然從言語上,她已經明顯妥協退讓,可她的思想觀點,卻依舊根深蒂固,毫不動搖。她有病在身,所以我不敢刺激她,只好沉默著沒有迴應她。我央求她:“你告訴我他們在哪裡吧,我只是想看看他們,我只是想知道他們過得好不好。我答應你,我不會再和焰子哥哥糾纏在一起,我應答你!”

雖然我一再乞求,她始終沒有透露半個字,我明白,我和焰子哥哥出格的“感情”,是她心裡的一顆毒瘤,她必須忍痛將其割掉。她行動遲緩地收起父親的照片,用一尺紅綾纏繞起來,壓在箱底,然後默默地上床睡覺。

回家的第二天,我到濱江路64號的大熊家裡看望他的弟弟林若森。嘉陵江的南岸和北岸,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我家所在的南岸全是破舊的吊角樓,而大熊家所在的北岸,則全是鱗次櫛比的高樓大廈。他家在32樓,站在陽臺上,可以俯瞰我家的茶樓。他開玩笑道:“我每晚都在這裡偷窺你。”

第一眼看到小森的時候,我就能覺察到,他的確變了。他一個人躲在屋裡,說什麼都不肯出來見我。經過大熊的各種美食**,他才打開門,他的目光變得呆滯,沒有任何表情,站在**凝望著窗櫺上那串“叮噹”作響的貝殼風鈴。

小森看到我,沒有任何反應。我想摸摸他的腦袋,但他敏捷地避開了。我笑道:“小森,你不認識我了?我以前去學校接過你啊,你還在我家住過幾晚呢,你忘記了?我是江韻哥哥啊。”

小森的瞳孔裡閃爍著恐懼的神色,始終跟我保持著距離。不管我說什麼,都不能讓他開口,哪怕是講一個字。他就像一隻曾經受過傷的小動物,對我保持著戒心。我對他講他曾經對我講過的兒童故事、神話寓言、宇宙起源、轉基因生物,希望能喚起他對我的記憶,可是一切都是徒勞枉然。

我失望地走出小森的房間,大熊把我拉到他的房裡,關上門,繼而他神色大變,悲憤交加地說:“小韻,有件事,我不知道應不應該跟你講……我爸對小森做過詳細的體檢,證明他被男人性侵犯過。那天下午,他逃學到江北區‘春韻’劇院看木偶戲,晚上回來的時候,遭遇不幸。我爸已經報了案,但是為了維護小森和他媽媽的面子,警方一直沒把案情公開,只是在暗中調查。法醫在小森身上取到了犯罪嫌疑人的精液並且提取出DNA樣本,經過化驗,精液呈強酸性,導致DNA核酸序列大量酸解斷裂,初步確定,犯罪嫌疑人曾經大量服用酸性鎮定劑。但是小森不肯配合,他拒絕回答所有人的問題,所以線索就斷在了這裡。”

“春韻”劇院、男童性侵犯、鎮定劑,這幾個關鍵詞,令我迅速聯想到駱煬。我幾乎百分之百肯定,那個作案的人,一定是他。他簡直就是禽獸不如,殘害兒童,太變態了!

大熊怒氣沖天:“要是讓我知道這個人渣敗類是誰,我非殺了他不可!”

“罪犯一定要繩之以法,但是遭遇這種經歷,你們一定要多給小森做心理疏導,儘快讓他恢復以前的積極開朗,早日擺脫心理陰影。”

“我知道。”他說,“我相信他會好起來的,我爸和我阿姨已經請了好幾個心理學專家,他們會定期過來幫助小森做心理疏導,他現在的情形已經比以前好很多了,進步很大。”

“還有,如果你們想盡管找出嫌疑人,還是公開調查吧,保守調查沒什麼效果的。”我提議道,“維護尊嚴並不是保守祕密,如果不能儘快將罪犯歸案,那他就有機會再去侵犯別的孩子,就會有更多的兒童遭遇不幸。”

我們賣東西的那一天,大熊、白亮和康乃文,都來幫忙。親眼看著那輛貨車將我們的家當全都運走,我的心裡無限落寞。頃刻間,偌大的茶樓,便空無一物了,只有牆壁上那幅鶴松石竹國畫,掉了一隻角,悽然地在風中顫慄。

我原以為一向開朗樂天的白亮會“唧唧喳喳”逗我開心,但他沒有,他反而是最憂鬱的一個。並且我發現,雖然他和小康都來了,但從頭到尾,他們都沒說過一句話。

我偷偷問大熊他們怎麼了,他說他也不清楚,大概是鬧矛盾了吧——最近康乃文在考慮留學到巴黎美術學院進修,可能白亮不同意,所以兩人一直僵著。於是我開導白亮:“他是你的戀人,又不是你的寵物,你不能把他時時刻刻都拴在你身邊啊!他有夢想,你要支援,他做決定,你要理解,這麼大的人了還鬧小孩子脾氣。”

白亮悶悶不樂地說:“什麼夢想,什麼決定!小韻啊,你知不知道,當畫家並不是他自己的夢想,而是他那個已經死去的女朋友的夢想!其實小康哥自己的夢想,是做一個體操運動員,可他為了她,放棄了自己的夢想,現在她都已經死了,他還要一如既往去實現她的夢想,對我來說,這算什麼?我也有夢想,我的夢想就是希望他做一個平凡人,腳踏實地找一個平凡的工作,過平凡的人生,現在我才是他的愛人,他有沒有把我放在眼裡?”

“小白!你真是無理取鬧!”我斥責他,“你能不能不要這麼**?你想得太多了,什麼為了她,現在小康的專業就是美術,木已成舟,難道你要他為了你,半途而廢,放棄現在所學的專業,回到原點重新選擇專業嗎?你能不能不要和一個死人計較啊!”

他沮喪道:“我捨不得他嘛!國內也有那麼多優秀的美術學院,國內的美術流派也很豐富,難道非要出國才學得到東西嗎?我想和他每天在一起啊!”

“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反正這只是我的觀點,當愛變成了禁錮對方進取的枷鎖,那這份愛,也就岌岌可危了。”

康乃文似乎聽到了我們的爭論,他奔過來,衝白亮嚷道:“你一個大男人,心眼兒比女人還小,我真是受不了你!你的生命裡只能有愛情,可我的生命裡還得有親情有事業!留學不光是我一個人的意思,還是我爸我媽的意思,我總不能依你一個人吧?”

我很少會看到康乃文如此憤怒,我無法單純地說他們誰對誰錯,可看到他們矛盾重重,我真的很難過。是不是他們的感情“速配”,從一開始就是個錯誤呢?甚至由始至終,小康都沒有喜歡過白亮,只是把他當成彌補空虛的替代品呢?

白亮毫不示弱:“是,我生命裡只能有愛情,而且是專一的愛情,不是你這種搖擺不定左思右想的愛情!既然你忘不了那個女的,你幹嘛不跟她一塊兒死啊!你活在世上踐踏別人的感情,算什麼鳥東西!你他媽有種跟我分手啊!”

他們兩個幾乎指手劃腳在互相謾罵起來,直到我媽聞到了這股濃烈的火藥味並且勸阻他們兩個不要傷了和氣,他們才停止下來。我感到無可奈何,他們在我家,當著這麼多人的面,都毫無顧忌大吵大鬧,那他們私底下,豈不是水火不容?

我叫他們過來,除了替我們搬東西之外,本想跟這幾個久別的好友聚一聚,我怎麼都想不到,結果卻是不歡而散。

他們走了之後,小王和小灰來了。我媽讓他們走,說:“東西都賣光了,這裡已經沒有需要你們伺候了,走吧。”

媽媽話音未落,門外傳來一個老人的聲音:“誰說沒茶客伺候?難道我這老頭子不算你們的茶客?”

我們循聲望去,是隔壁的退休教師李大爺。他的身體還是那麼硬朗,鶴髮童顏。他走進來,在窗邊落座,說:“把你們所有的茶,給我各來一杯。”

媽媽笑道:“就算是茶樓的最後一位茶客,我們也要好生招待,這是開茶樓的規矩。小王小灰,沁茶。”

片刻之後,他們便擺好整整一桌紫砂茶杯,每種茶水各斟一杯。李大爺悠閒地品茶,在那片霧氣氤氳的茶香中,他獨自陶醉著。

媽媽問小王和小灰為什麼要回來,他們說南岸區那邊的麻將館不要他們,他們無處可去,只好回來。媽媽給了他們一筆錢,當作遣散費:“先找個安身之處,然後慢慢找工作吧。年輕人只要勤快,就能找到活幹。”

那晚,我躺在**輾轉難眠。過兩天就交房子了,我想,如果真是駱煬對小森下的“毒手”,我絕不可能搬到他家,我無法忍受跟一頭禽獸住在一起。我媽開了六年茶樓,應該有一筆小積蓄,我打算先租間房子,然後出去找工作養家,我決定不上學了。

半夜,樓下傳來一陣喧鬧聲以及砸門的聲音。我把我媽叫醒,然後下樓開門。一夥人橫衝直撞地闖進來,為首的那個氣勢凌人的男人,是隔壁李大爺的大兒子,在他旁邊助威的,是他的二兒子,他們身後那夥人,大抵是李大爺的三親六戚。

我不知道他們半夜造訪有什麼急事,但我隱約感到一定出了大事。李大爺的大兒子怒目圓睜地指著我媽的鼻子叫罵:“臭婆娘,你這個狠毒的女人!你們家茶樓拆遷,生意做不下去了,就拿我家老頭子撒氣?你自己摸著良心說,一年365天,老頭子哪天沒來照顧你家生意?你喪盡天良了,居然害他!”

媽媽一頭霧水,她困惑地問:“李大哥,你爸怎麼了?”

李大爺的二兒子怒火狂燒:“知人知面不知心,做了這麼多年老鄰居,沒想到你們竟然投毒害死我爸,等著吃官司吧!”

說罷,那夥人揚長而去。媽媽求知心切,一定要跟他們去了解情況,我想跟一起去,但她讓我留下來看家。

我懷著一顆惴惴不安的心,一夜未睡。我迫使自己不要去想象,可越是這樣,我就越是突發奇想,難道李大爺喝了我們的茶,出問題了?

天亮的時候,媽媽無精打采地回來,她一進屋就癱在椅子裡,大口大口地喝白開水。

我不安地問她:“媽!到底怎麼回事?李大爺怎麼了?”

媽媽無力地看了我一眼,“李大爺他……他喝了我們的茶,死了。”

“怎麼可能啊?喝茶能死人嗎?”

她說:“昨天下午李大爺回去之後,腹痛如絞,又吐又洩,送到醫院的時候,已經死了。醫生說他中了毒,並在他體內發現了葫蔓藤鹼,進一步確認他誤食了斷腸草。我得把家裡的茶葉拿去作鑑定,如果我們的茶葉裡真的含有斷腸草,我們就得賠償他的家人。”

我難以置信,開了六年的茶樓,第一次聽說茶葉混有斷腸草!就算有,那也不是我們的責任,而是茶商的責任。

媽媽從茶庫裡取出殘餘的茶葉,我抓住她:“媽,你不要去,不能去啊!”

她悽然一笑:“孩子,李大爺的確是在我們的茶樓喝了茶才死亡的,無論如何我們都要給他的家人一個說法,以證清白。如果茶裡真的有斷腸草,他們會追究‘週記茶莊’的責任,會追究出廠商的責任。”

說罷,她義無返顧地拿著茶走了。她一走,我就亂了陣腳,不知道怎樣應付這樣的突發狀況。我給姐姐打了一個電話,讓她儘快過來一趟。

不到一個小時,姐姐就回來了,跟她一起回來的,還有那個鍾老闆。姐姐好像驚嚇過度,臉上還殘留著恐懼的神色。這個冬天並不寒冷,可她好像很怕冷,穿著厚厚的羽絨服、戴著厚厚的帽子。鍾老闆一邊攙扶她進來,一邊問我:“媽……媽她沒事吧?怎麼會發生這種事情?”

鍾老闆管我媽叫“媽”,我沒有聽錯。

姐姐看我很驚訝,輕描淡寫地解釋:“小韻,姐姐跟鍾老闆結婚了。”

在我離開的這三個多月裡,家裡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茶樓面臨拆遷,姐姐竟然嫁給了鍾老闆!關於他們之間的恩恩怨怨,我一清二楚,他們之間曾經有過金錢和肉體的交易,我不知道在這種交易之下,是否會產生真正的愛情,但從表面看起來,他們之間的感情似乎還不錯,鍾老闆戒掉了乖張勢利的性情,此刻坐我面前的,是一個成家立室後稍顯滄桑的男人。

姐姐沉默了一陣,終於提起了事情的關鍵:“李家的人要多少錢?他們……他們不會獅子大開口吧?”

我原以為姐姐回來可以替我分憂,但看她的神情,似乎比我更要為難。我只好安慰她:“他們還沒談這事兒呢。媽把茶葉送到警察局檢驗去了,如果真是茶葉有問題,責任會追究到茶葉出廠商,我們也是受害者,不一定由我們負全部責任的。”

短短三個月不見,姐姐變得很憔悴,我不知道她婚後的生活過得怎樣,但看她的狀態,肯定不樂觀。我到樓上給她拿水果,下樓的時候,聽到她在和鍾老闆爭執著什麼。

我聽見鍾老闆抱怨的聲音:“這不是飛來橫禍嗎?算命先生還說你有幫夫運呢,都是假的。我們結婚才多久啊,火鍋店就沒了,被人吞併,到現在還欠著一屁股債;現在你媽這麼一鬧,出了人命,這可是要吃官司的呀!你弟弟又掙不來一分錢,要是李家真的獅子大開口,還不是算到我頭上?”

姐姐不耐煩地說:“你以為我媽發癲,投毒害人嗎?肯定是那批茶有問題,等事情調查清楚了,自然是由應該負責的人來負責,你就別瞎叫喚了!”

鍾老闆氣勢凌人:“你說得簡單!你知道‘週記茶荘’有多強的後臺嗎?人家有區長撐腰,你江家算個屁!”

“不就區長嗎,我姑父還是市委副書記呢!有權有勢就可以枉顧法紀嗎?”

鍾老闆沮喪道:“算我瞎了狗眼,娶了你這個掃把星!早知道這樣,還不如離婚算了,省得你老給我惹麻煩!”

他們之間的這類爭吵,肯定是家常便飯,他們這樣快樂嗎?我不明白我姐為什麼會嫁給這種人,明知道不會幸福,還是要這樣選擇。我不相信什麼“難言之隱”可以左右一個人的選擇,何況還是人生大事。

我佯裝笑臉走出去,將一盤人参果放在桌上,說:“姐,吃點水果。你看你,瘦得只剩皮包骨,鍾家不讓你吃飽飯嗎?”

鍾老闆恨恨地瞪了我一眼。我已經深刻地意識到,姐姐去他那個破火鍋店打工,便是她泥足深陷的開端。要是我早知道會是這樣的結局,我和我媽無論如何也不會讓她出去打工。我覺得是我害了她,如果不是為了減輕家裡的負擔,如果不是為了供我上大學,她就不會淪落到今天的地步了。而我又做了什麼呢?當她為了金錢委身於“渝香子”火鍋店的時候,我除了沉默,我還能做什麼?

為了調節氣氛,姐姐挑開話題,笑道:“小韻,你要當舅舅了。我有孩子了。”

“是嗎?”我欣喜若狂,“多久了?”

“才兩個月呢。”提到孩子,她的臉上便盪漾著幸福,“你是我們家唯一的大學生,給孩子起名字的任務,就交給你啦——你說,他叫什麼好呢?”

“你也太著急了吧!還不知道是男是女呢,讓我慢慢想。”我雖然笑著,卻想到鄒哲軒,不知道他知不知道姐姐已經結婚,他對她的執著,到底沒有結果,只不過是一個美麗的錯誤。

我們在焦慮與惶恐中等待了一天,媽媽終於風塵僕僕地回來了。她憂鬱地看了我一眼,定了定神,才對我們姐弟倆說:“茶葉裡真的有斷腸草——李家的人答應私下談判,已經跟我談好了,賠他們12萬。”

我和姐姐異口同聲:“12萬?”

鍾老闆暴跳如雷:“你傻呀你,他們憑什麼私了?這件事追究起來,也是廠商的責任,你要做替罪羔羊?”

媽媽說:“警察已經調查過‘週記茶荘’了,他們的貨都正常,都沒有混合斷腸草,我們沒有證據證明自己是清白的。再說李大爺生前對我們很好,六年如一日,照顧我們的生意,如今他的確死在了我們的茶杯裡,跟他的兒子鬧到法庭上,有些不近人情。”

“媽!這是冤案啊,你怎麼能隨便認罪呢?”姐姐極力反對她的做法,“我們現在連一萬二都湊不起來,何況12萬呢?媽,我們還是請個律師吧,就算我們真的敗訴,也不至於12萬那麼離譜吧!”她看了看鐘老闆,經過了一番思想鬥爭,說:“媽,你知道,鍾哥的火鍋店沒了,被人吃了,不但沒有存款,還欠著外債呢……”

媽瞥了她一眼,冷冷地說:“政府有7萬塊搬遷補貼,這些年茶樓的積蓄也有4萬多,家裡的桌椅傢俱,也賣了七八千,加起來就差不多了——你放心,我自己能搞定,不需要你們幫忙。”

她好像很不願意看到鍾老闆,所以她把事情說明白之後,就上樓了。走的時候,她對姐姐說:“是你自己堅持嫁給他的,就不要回來訴苦。”

我跟她來到樓上,替她聯絡收貨的買主。她靜靜地坐在旁邊,看著我將所有的東西清理得一乾二淨,才說:“小韻啊,你不用擔心沒錢上學,我打算找你小姑借。”

“我不上學了。”我說,“很多人沒有大學學歷,不一樣能掙錢嗎?我能唱戲呢,我……我去小姑的‘江風渝火’表演團演出吧。”

“不行,你一定要上學的。我只有你一個兒子,我不想你不學無術,將來沒辦法謀生,不然我到了地下,怎麼對得起你爸爸?”

每當她說這種話的時候,我都哽咽難言。我現在是個男人了,是家裡的支柱,我必須承擔起一切責任。“不如我去找李家的兒談談吧,看在這麼多年鄰居的份上,能不能少賠一點。”

媽媽當即否定道:“人活著最重要的就是對得起自己的良心,李大爺生前對我們很好,現在他走了,我們為了賠償費跟他的兒子討價還價,始終不好。再說了,還沒到山窮水盡的地步呢,起碼我們還有地方住,駱煬會來接我們……”

“媽,我們不去他那裡。”我又想起小森,駱煬是魔鬼,我絕不可能接受他的幫助。“我會有辦法的。”

雖然我們儘量保守這個祕密,但茶樓“斷腸草”案還是迅速登上報紙,所有的人都知道了這個訊息。那幾天,陸陸續續有人過來慰問我們,先是小姑和白亮、再是大熊。小姑還給我們介紹了幾位知名的律師,要求我們果斷地跟李家的人打官司,她說那幾名律師是重慶“名嘴”,不但能替我們駁回起訴,甚至還能替我們向茶葉廠商爭回一筆精神損失費,可惜不管小姑說得有多天花亂墜,媽媽都一口回絕。

大熊過來的時候,帶了一筆錢。其實我找他的目的,正是想問他借筆錢,先解決住的問題,其他事情慢慢解決——沒想到他考慮得這麼周到,竟自己給我帶過來了。

大熊讓我們到他家住,但我拒絕了,我託他替我們找間便宜的房子,然後租下來。他又說,茶葉加工廠不可能有這麼大的失誤,將斷腸草混在茶葉裡,可能這次的事件,是人為的。他說:“你不是勸我,對於小森的案子要公開調查嗎,那你也徹底公開調查吧,一定要找出投毒的元凶,不然,他還會禍害別人。”

茶樓已經賣得家空物盡,連一張椅子都不剩,家徒四壁。我們只好穿過濱江路,走過龍隱門,來到嘉陵江邊的石階上坐坐。重慶的霧,永遠這麼粘,區區五十米寬的江面,竟看不清對面。我問他為什麼不回美國繼續上學,他說國外都是開放式教學,不一定非要待在學校裡,還可以自己在外面找地方實習,甚至還可以自己開發研究課題,然後寫一份詳細的課題研究報告交給學校,只要合格,就能領到證書。

“那你的課題,一定和醫院的孩子們有關吧。”我笑道。

“兒童領域是近年來被研究得最多的範圍,我打算做麻風病。”他說,“我已經託人幫我打聽,哪裡有麻風病患者,我就會去哪裡。對了,你媽媽的病是心肌梗塞,不太嚴重,但她受不了刺激,知道嗎?治這個病的藥很貴,我爸在醫院有關係,我會託他幫你弄到手。”

我感激得無以言謝。他突然問我:“你還去找邱焰嗎?”

這個問題,直戳我內心痛處。“至少在我媽病好之前,我不會去。就像你說的,她受不了刺激。但我仍然渴望找到他,我渴望他告訴我到底是為什麼。那個叫煙然的男孩,是他在我人生中最黑暗的那段日子裡,鼓勵我,幫助我,也是他,讓我看到什麼是堅持,什麼是執著。以前我甚至覺得他傻,在一個自設的牢獄裡垂死等待,明知道沒有結果,卻不肯頓悟,明知道跳出去就是大千世界,卻不肯邁步。我都不知道他到底是一個榜樣,還是一個教訓。”

我的眼裡,飽含著熱淚,一陣風吹,它就會掉下來。大熊試探著攬住我的肩,看我沒有拒絕,便將我摟在懷裡。“那你何不跳出這個牢獄,看看外面的大千世界呢?大千世界裡有大熊啊,大熊永遠不會離開你。”

我還記得,去年春節的一個夜晚,我曾在眼前的河灘上跟大熊擁吻,時隔一年,又到了這個冰冷的季節,有種故地重遊的感覺,可心裡那些千絲萬縷的情愫,越理越亂。那一刻,我心裡牢不可破的防線幾乎潰不成軍,我幾乎想放棄一切,來開始一段新的感情——甚至只要焰子哥哥親口對我說一句“分手”,我就會立刻義無返顧地接受大熊。

我仰望那片霧靄濛濛的天,說:“等天晴了,我們來這裡放風箏吧。”

| | | | | | (翻頁用上下箭頭鍵)

猜你喜歡

書連除在首頁推薦優秀的原創同志小說外,會同步在書連微信公眾號:書連 和書連官方微博:書連讀書 喜馬拉雅電臺:書連 三家公眾平臺為網友推薦優秀的原創小說,

推薦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