琥珀淚(修正版) 20.入戲 校園 書連
誰是你的虞姬
誰迷戀烏江綿綿細雨
你逢場作戲我為戲入迷
你看破結局我身陷囹圄
摘下面具你不是項羽
七月份,文學院和美術學院聯合舉辦了一個文藝節,面向全校徵集文學和繪畫作品,校園各個角落裡,都張貼著宣傳海報。白亮總是得意洋洋地向我炫耀:“韻公子,我和小康哥門當戶對了吧!這是老天的意思,讓我們各自所在的學院聯合舉辦文藝節,分明就是聯姻嘛。”
我打擊他:“白娘子你就少臭美啦!有本事你先投稿,拿個獎讓我瞧瞧。”
結果,還真讓我說準了。白亮寫了一首以保護鳥類為主題的古體詞《明星頌?鳥鳴哀》,一舉奪魁,還真讓我刮目相看了。不過這首詞的確寫得太絕了,獲獎當之無愧:
調焦,調焦,調焦,
姿態正擺好!
三秒,兩秒,一秒,
咔嚓,芳容恰俏!
先拍南非鶻鷂,再攝雪地冰鳥,
接著小到蜂鳥,然後大至鴕鳥;
鵠鳩鸌鶴鷦,雁鶯鷹雀鴇,
一個不能少。
孔雀煽情開屏,賣弄**,
八哥巧嘴學舌,嗔嗔嬌嬌;
仙鶴蹁躚起舞,纖體甚妖!
眾鳥各盡其職,任他片酬不高!
歡笑,歡笑,歡笑,
馬戲團裡星光閃耀。
鐵門,鐵窗,鐵鎖,
鳥赴宴餚。
在這次文藝節中,康乃文當然也大展才藝,以一幅《夢的羽翼》奪得繪畫組第一名。在我看來,他的作品在滿目優秀參賽作品中,算不上一流水準,甚至顯得有些黯淡:一個折翼的天使男孩,伏在冰面,天空是一望無際的烏雲。唯一觸動我心的,是男孩眼眸裡憂鬱的神色。
看完文藝展覽,我接到戚敏芝的電話,她說請我吃飯,她親自下廚。想到她已經不再是以前的戚敏芝了,現在的她,樂觀開朗,想必不會再碰到**的話題以及尷尬的場面,所以我一口答應了。
戚敏芝見到我,十分開心。她今天穿著一件鵝黃色的蝴蝶衫,顯得十分乖巧。我陪她到菜市場買菜,她挑了一隻盧花雞,一條鯉魚,二兩香菇,還有一些小菜。我問她:“又不是逢年過節,買這麼多東西?”
她甜甜地笑著,灰色的眼眶像畫過眼影,很有異域韻味。她笑著說:“誰說沒節日,今天是我們認識三百天紀念日。”
她的回答讓我感到挺意外的,真沒想到她連這個都記得如此清楚。她租的房子在天生街,一進門她就扎進廚房裡忙活,不肯讓我幫忙,叫我只管在客廳看電視,等著吃現成的。
一個小時之後,她從廚房裡面鑽出腦袋,衝我笑道:“小二,上菜!”
我走進廚房,她竟然做好了六道令人垂涎的好菜:香菇燉雞、紅燒錦鯉、糟糠裡脊、素炒青江菜、涼伴芹菜、糖酥茄子。
我將菜餚上桌,她替我盛飯,送上筷子,一副賢妻良母的形象。或者未來,她一定是一個能讓她丈夫幸福的好妻子。
我首先嚐試香菇燉雞,口感鮮嫩,雞肉入口即化卻不像瓊脂那樣膩滑。
我再嘗試紅燒錦鯉,甜而不膩,酥而不脆,不但沒有魚腥味,反倒滿嘴五香餘味,難道她用了雲南獨門料理?
其他幾道菜也都相當不錯,她的廚藝簡直可以跟駱煬媲美了。她看著狼吞虎嚥的我,滿足地笑了。她忽然問我:“你覺得我孤獨嗎?”
“唔……”我一邊啃雞腿,一邊迴應,“怎麼問這種問題?”
她無奈地笑道:“小盧老師說我有孤僻症,還給我找了心理醫生。其實孤獨不孤獨,總由自己決定,只有自己心裡那個人,才能使其孤獨。”
我感到不妙,她的話題,似曾相識,我隱隱擔憂她“舊病”復發,儘管這時候說她“有病”,是一種沒心沒肺的行為。
但她自己中斷了這個話題,只是不停地給我夾菜,吃得我直打飽嗝,撐得難受。
我再也吃不下了,撫摸著被撐得渾圓的肚子,舒適地躺在沙發裡。
戚敏芝坐到我身邊,問我:“吃得好嗎?”
我用力地點點頭。
忽然她伸出手摸我的腹部,天真地笑著:“果然吃得好飽。”
我嘿嘿笑著,她的眼裡忽然閃爍著迷情的光芒:“江韻,我抓住你了。”
我迷惑地問:“你抓住我什麼了?”
她輕輕撫摸我的胃部,像個調皮的小孩,“我抓住你的心了啊。”
我不明白她說什麼,把她的手拿開,然後用牙籤掏牙縫的肉沫星子。
她站起來,說:“輪到你了。”
我錯愕地看著她,不知道她是什麼意思,但我立刻傻眼了,因為她在我面前一件一件地脫下自己的衣服。
我驚愕地問她:“戚敏芝,你……你做什麼?”
她沒有回答我,脫得只剩白色內衣。
我轉過身,雖然我緊閉雙眼儘量不去想剛才破天荒的一幕,可戚敏芝那性感的身體卻像一件雕塑,深深刻在我的腦海裡。我有些惱恨自己不該相信她已經痊癒,不該相信她已經脫胎換骨,小盧老師說得沒錯,她真的有病,而且病得不輕。
我站起來,朝門口走去。
戚敏芝在身後哭鬧道:“張愛玲說,要抓住一個男人的心,必先抓住他的胃;而要抓住一個女人的心,則必先透過她的**。我都抓住你了,你為什麼不願意抓住我?你來抓住我啊!”
她瘋了,或者看小說太入迷,走火入魔。我摔門而去,戚敏芝的厲聲謾罵從樓梯一路追逐下來:“為什麼女人的**能包容男人的,而男人的心卻包容不下女人的心呢?賤男人!都是賤男人!滾!都他媽給我滾……”
這個世界實在太瘋狂了,或許本不是這個世界瘋狂,而是我總以為自己能處變不驚,但遇到突出其來的狀況,仍然束手無策。
我像脫韁的野馬一路闖回公寓,關上門,閉著眼靠在門上,沉重地呼吸。當我鎮定下來的時候,我睜開眼睛,焰子哥哥定定地站在我面前,離我很近,近得能在他深邃的眸子裡看見自己倉皇的臉。
他憔悴得可怕,像一段枯木。這段時間我忽略了他,絲毫沒覺察到他也瘦了,他好像幾天幾夜沒合過眼,眼裡布著血絲。
我正想問他怎麼了,他卻將我扯進懷裡,崩潰了似的失聲痛哭。
他告訴我,小華走了。
我不願相信他,小華不是很堅強嗎,不是連黎醫生都折服他求生的毅力嗎,他怎麼還是被死神帶走了呢?想到足足一個月我都沒去醫院看他一眼,心裡便充滿了無限悔恨,我怎麼也想不到,我們連道別的機會都沒有。
我仰著頭,努力不讓眼淚掉下來。我想,“蒼天無眼”這四個字最能表明此刻我內心的怨憤。
當我們趕到殯儀館的時候,小華已經化成灰燼,安安靜靜地躺在冰冷的盒子裡,盒子上嵌著一張笑靨如花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小華,斂不住的青春光華刺得我心痛極了。他夭折了,他腦袋瓜裡一千零一個純真夢想夭折了,他畫板上一幅幅動人心絃的畫面夭折了,他對親情和生命崇高的嚮往,也夭折了。
失去兒子的杜墨梅,因過度傷心而虛脫。我第一次看到那個同杜阿姨私奔的男人,沒想到會是在小華的葬禮上,他已經被哀慟打擊得毫無生氣。
杜阿姨情緒稍緩之後,把我拉到一邊,感激地說:“孩子,我要謝謝你,如果不是你穿針引線讓小華和他哥相認,恐怕小華要帶著遺憾離開世界了。其實我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因為我們一直瞞著小華和焰子,焰子的腎配型並沒有成功,醫生也並沒有取走焰子的腎……我們之所以這樣做,是想給焰子一個希望,給小華一個希望——有了這個希望,小華在這個世界上多留了幾個月。我要謝謝你,孩子。”
杜阿姨是笑著說完這段話的,可我心裡五味雜陳,我由衷地被她感動,母愛的力量居然可以如此強大,支撐她做出一個如此不凡的壯舉,她用一個善意的謊言,為自己的兒子延續生命。
葬禮結束之後,焰子哥哥決定留下,陪陪杜阿姨。我回頭看了墓碑上小華的笑臉一眼,然後離開。
我回到家裡,茶樓依然生意興隆。媽媽見我回來,又喜又憂,喜的是終於看到我了,憂的是我整個人瘦了一圈。
我徑自上樓回到房間,沒有理會媽媽這樣那樣的問題。我坐在窗邊,漠然地注視著書桌上那幅素描肖像,那是小華為我畫的畫像,當時,他還問我把遠處屋頂上的灰鴿想象成什麼。
我告訴他,是琥珀。我又問他,他會把灰鴿想象成什麼,他說,是哥哥。
我想我終於不必哀傷了,至少小華的夢想實現了,他一直在尋找的哥哥,最終出現在他身邊,陪他走過生命最後的履程。
媽媽輕輕走進來,默默地撫摸我的頭。她感嘆道:“我總算理解杜墨梅的苦衷了。替你乾爹負氣這麼多年,也該了斷了。想來她挺不容易,不被理解,不被祝福,還要揹負罵名。但她很勇敢,為了真愛敢於拋開一切。”
她的最後那句話,令我隱隱心痛。我不是為杜阿姨感到難過,我是為自己。媽媽恨杜阿姨恨了這麼多年,到頭來也被真情打動,那麼我和焰子哥哥呢?誰又來理解我們,誰又來為我們所感動?
她接著說:“小華這孩子也可憐,我去醫院看過他幾回,是個很懂事的孩子即使病痛難忍,仍然笑臉迎人……”
說著說著,她竟抽泣起來。“小韻,你不要難過了,相信你焰子哥哥會挺過來的,他會好起來的……”
我閉著眼睛,隱忍著眼淚。她接著說:“曉風一家子也可憐,一家人剛剛喜遷新居,好端端的卻家破人亡……”
我乞求她:“媽,你別說了……”
媽媽抹了抹眼淚,拍拍我的肩膀,說:“好,媽不說了。你在家好好休息,調節好心情再去上學,我已經替你向小盧老師請假了。我得先去看看你姐。”
我問:“姐?她怎麼了?”
她的表情有點古怪,語氣分明敷衍搪塞:“沒事……就是去看看她,她很久沒回家了。”
然後,她走出我的房間。她的頭髮有幾絲花白,背也有些佝僂,她明顯老了許多。
我躺在**睡了一覺,中午的時候,小灰把我喚醒,叫我下去吃飯。我問他:“我媽最近在忙什麼?”
小灰答道:“也沒啥,茶樓最近新進了一批雲霧茶,很受歡迎,再加上前段時間上桌的黨参茶,生意很火,營業額也翻了幾成。本來蘭姨準備藉此良機擴店的,誰知道……”
小灰沒講完,小王便打斷他的話:“說擴店就擴店?蘭姨的意思是從長計議,不急於這一時。”
我總覺得小灰有後話,小王故意打斷他,不讓他說。或許是茶樓遇到什麼狀況了,是媽媽讓他們瞞著我的,以免我擔心。
趁小灰到廚房裡洗碗,我跟進去,把門鎖上,向他追問:“小灰哥,你對我最好了,從不瞞我事兒。你老實告訴我,是不是茶樓遇到麻煩了?為什麼我媽不擴店了?”
小灰一臉為難的樣子,不肯告訴我。在我的威逼利誘之下,他不得不說出實情:“小韻,我跟你說了,你可千萬別出賣我!是這樣的,當時你姐姐到‘渝香子’火鍋店打工,跟鍾老闆簽了合約,鍾老闆直接讓她做大堂經理,但違約金是兩萬。所以你姐跳槽到駱煬的劇院唱戲,她一時半會兒拿不出違約金,鍾老闆就要她……要她跟他睡覺,違約金一筆勾銷,你姐姐答應了,誰知姓鐘的事後不認賬,依然向你姐索要違約金。你姐怕他把醜事抖出來,只好向駱煬辭職,重新回到‘渝香子’上班。但是無恥的鐘才板拿這件事敲詐蘭姨三萬塊,所以蘭姨的擴店計劃,就取消了。”
小灰的話令我抓狂,差點沒在廚房裡摔盤子砸碗。
“其實你姐回火鍋店還有一個原因。”小灰說,“因為她懷上了鍾老闆的孩子……”
所有疑團的真相全都逐漸浮出水面,我終於明白,為什麼鄒哲軒酒後罵姐姐到處跟男人睡覺,為什麼姐姐會離開“春韻”劇院,為什麼鄒哲軒要給姐姐三千塊錢,他想幫她付違約金,難怪姐姐說,三千塊只是杯水車薪。
小灰接著說:“不知道怎麼搞的,前幾天她流產了,所以這段時間蘭姨老往那邊跑,給她送補品……”
我突然想起前段時間送駱煬去醫院的時候,在婦產科看到姐姐,難道是她自己去把孩子打掉的?
我原以為家裡一切太平,沒想到這段時間發生了這多麼狀況,而我卻矇在鼓裡。我有些生氣,她們到底有沒有把我當家人,發生這麼大的事情,竟然對我只字不提;但仔細想想,我卻無能為力,我能怎樣呢,跑到火鍋店找姓鐘的大鬧一場?我惱恨自己無能,連家人都保護不了。
回到學校,焰子哥哥已經回來,他似乎調節好心態,恢復了以前的神采,精神也好了許多,他還給我做了一大桌好吃的。
他溫情而體貼地說:“快吃吧。這幾天辛苦你了。”
我看著他,心裡是說不出的滋味。他現在的狀態不錯,我實在不忍心將曉風的事情告訴他,免得他重回悲傷。我想,曉風的事,駱煬應該可以處理,畢竟只有他才有能力跟暴牙龍較量。
焰子哥哥瘦得驚人,他坐在桌子對面看我吃飯,淺淺笑著。
“杜阿姨呢?”我問他。
“他們帶著小華的骨灰去巫山。小華走之前說,想把自己葬在巫山山巔。”
“哦。”我應了一聲。
“小韻,我……”他欲言又止。
“想說什麼就說吧,聽著呢。”
他淒涼地笑笑,喉嚨打結,到底沒說出來。“快吃吧,涼了。”
他肯定是有話要對我說,但是如果他不願意講,我不會勉強他。
沉默了一會兒,他說:“聽駱煬說曉風跟他叔叔出國了,學音樂。其實這樣挺好的,換個環境,也許更利於療傷吧,留在重慶,物是人非,徒添悲傷。”
我鼻頭一酸,縱使飯菜可口,也難以下嚥。我太自私了,為了把焰子哥哥留在自己身邊,竟將曉風現在的處境欺瞞著他。如果他知道曉風身陷囹圄,他一定會飛蛾撲火,捨命相救。我很瞭解他,他一定不會置曉風於不顧,一定會一輩子陪著那個可憐的孤兒。
而我,為了這樣一個可能的結果,而選擇了隱瞞。
想到這裡,我終於哭了:“你會離開我嗎?”
他見我哭了,慌亂得手足無措:“小韻,你怎麼了?好好的你哭什麼呢,你應該替曉風開心啊。我怎麼會離開你呢,哥說了,到死都不離開你,這個可以作證……”
他掏出那隻燦若黃金的琥珀,晶瑩剔透,囚困著兩隻翩翩起舞的蝴蝶。
他說:“我寧願跟你做一對琥珀裡的蝴蝶,永不分離。就算世俗像樹脂把我們包裹,讓我們窒息,讓我們死亡,我也要和你永遠在一起。”
眼淚更加肆虐地掃蕩我的臉龐。
期末考試來臨,當大家都進入緊張的複習階段的時候,一件震驚全校的事情發生了。
那是一個陰霾的午後,戚敏芝在天生街的房間裡再次割腕自殺,這次她不再那麼走運被人及時送到醫院,人們發現她的時候,她已經死了十六個小時。
我聞訊趕到天生街,一條黃色警戒線將我阻擋在門外,幾名警察正在房裡做現場記錄。小盧老師、鄒哲軒以及幾個學院領導圍在門口,緊張的場面讓我平添了幾分恐懼感。
案發現場的血腥與恐怖,遠在我的想象之外:戚敏芝的遺體一絲不掛躺在**,手上那條長長的口子,從腕部蜿蜒至肘部,足見她死去的決心有多堅定。刀子落在床腳,血跡已經凝固。她身下那汪血液,已經變成暗黑的顏色,像一朵盛開在白色被褥上的罌粟花。她死去的姿態很優美,表情亦很安詳,頭髮像水母的百褶膜一樣綻開,沒有任何掙扎的扭曲。可是,她的下體卻讓人觸目驚心:她的下體被她自己一針一針地縫合起來,血肉模糊。
我不想再看這慘不忍睹的畫面,蹲到牆角,無聲地抽泣。小盧老師撲過來,一巴掌扇到我臉上,我還沒回過神,又是一巴掌。
除了火辣辣的疼痛,我沒有任何感覺。她悲憤地說:“你害死了戚敏芝,瞧,你害死了她。”
我站起來,一字一頓地回覆:“我沒有。”
她氣急敗壞地抓起茶几上的一本書,砸到我臉上。我那副新配的淺紫色眼鏡,摔到地上,碎了一隻鏡片。她的怨憤似乎並沒得到釋放,依然怒潮洶湧:“是不是她揭了你的醜事,所以你打擊報復?你現在開心了?”
我嚥了口血水:“我沒有。”
小盧老師如癲似狂:“你是不是不喜歡我追邱焰,所以成心跟我作對?我跟你說過很多次,戚敏芝是病人,你要順她的意思,可你總是拒絕她,傷害她,讓她認定自己已經毫無希望,你無疑是在把她逼上絕路!”
我無力反駁,鄒哲軒覺察到我們的爭執,他走過來,對激怒的小盧老師說:“你冷靜點,這不關江韻的事,戚敏芝的遺書裡都交待清楚了。”
“怎麼不關他的事?”小盧老師的憤怒升級了,“這一切都是他引起的!如果不是他,戚敏芝就不會自殺!她是病人,不能像對待常人那樣對待她,是他變態,一而再再而三地打擊她的信心,讓她一步一步瀕臨絕望,最終結束了自己的生命,他是變態狂,變態狂!”
鄒哲軒將一封戚敏芝留下的遺書交給我,然後強行將怒火狂燒的小盧老師拉走。我顫抖著雙手開啟信紙,戚敏芝的字跡絹細秀麗,可見她離開之前的心情,是那麼從容不迫。她說:
“人生是一扇一扇的門,鑽出一扇門,陷進另一扇門。天堂的門,地獄的門,生的門,死的門,愛的門,恨的門……疲憊了,就無所謂選擇哪扇門,但是,我的人生,為我關閉了所有的門。
“在女人身上,也有一扇門。可是,女人的門為男人敞開,男人卻緊鎖心靈的門,不讓女人逾越。江韻,也許我進錯門了,所以一切,才會那麼陌生,陌生得讓我手足無措,無法自拔。所以今天,我關閉為男人而開的門,逃往地獄的門,但願那裡有一扇門,是為我開啟。”
我閉上眼睛,腦海裡浮現出一抹悽豔的紅。
她的生命,就像煙火,短暫,荼靡,悽美。
在生命的長河裡,我們能夠相遇,不知道算不算緣分,儘管之前我們之間更多的是不快與爭執,但我真的為她的死感到揪心。過往的片段,像蒙太奇畫面一樣在我腦海裡閃爍浮現,牽扯出一段段深刻的回憶。我想起我們為了國慶節目而交鋒,想起那個晚上,她在彩虹橋邊的破房子裡說的怪誕的話,想起她無情地將我和焰子哥哥的戀情公佈於眾,將我們推向輿論的風頭浪尖,想起幾天之前,她做了一桌好菜,跟我玩那個“抓心”的遊戲……
我想,我不能原諒自己,小盧老師說得對,我明知道她患有心理疾病,卻還用正常人的標準去對待她。我是間接凶手。
學院低調地處理了戚敏芝的自殺事件,悄無聲息地同她的家人完成談判,很快,這件事情就變成了一件逐漸被人遺忘的茶餘飯後的談資,而我,內心的陰霾卻久久揮之不散,雖然大家都竭盡全力地開導我,我還是帶著情緒走進考場,不言而喻,後果十分嚴重,科科考試都亮了紅燈,院上對我下發了緊急補考通知。
形勢嚴峻,我不得不留校複習,焰子哥哥為了幫助我,也留下來替我補習功課。媽媽每天打電話問我們為什麼暑假不回家,我不敢告訴她真相,只好騙她,說我們在學校上選修課。惡補了一個月,在我自認為考試不成問題的時候,他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回家的前一個晚上,我們躺在**,享受這個難得的清閒的夜晚。今晚有月光,白花花地灑進房間,令這個夜晚尤其靜謐。
他剝開我的衣服,想跟我親熱——這段時間,我的心情一直很低落,一直為戚敏芝的自殺內疚不已,忽略了他的感受和需要,所以,他有些情急欲狂,不顧我的感受。但是陰影一直盤踞在我心裡,我做不到拋卻一切和他享受肉慾之歡。我推開他,說:“我一直以為小盧老師自私,為了息事寧人,不管我喜不喜歡戚敏芝,都要求我做她的男朋友,沒想到我比她更自私,我為了成全自己的感情,不惜犧牲她的感情……如果那段時間我能夠多跟她溝通,多對她做良性引導,用不傷害她的方式委婉拒絕她,後來的悲劇也許就不會發生了。”
他安靜地躺在我身邊,緊緊握著我的手,他向來不善言辭,我並不指望他能對我悉心開導,只要他陪在我身邊,傾聽我內心的訴說,我就滿足了。
他沒有勸說什麼,只是附和我的觀點:“是啊,如果你換個方式拒絕她,結局可能截然不同。她還那麼年輕,用這種方式結束生命,真不值得。但她太極端了,一方面覺得愛情已經破滅,一方面認定你非她莫屬,所以她無法承受事實,可這不是你的錯,你沒有必要為此自責,該自責的是她。”
我迷惑地看著他,他微笑著解釋:“她一死了之尋求解脫,卻要你揹負自責,如果她愛你,就應該好好活下去,證明給你看,沒有你一樣可以活得很好,不讓你活在不安之中。”
焰子哥哥緊緊抱著我,世界上沒有任何一個懷抱,能如此溫暖,如此安全,能讓我放心停航。我撫摸著他,觸及他肋下那條傷疤,那是黎醫生為了欺騙焰子哥哥而做的一個假象,好讓他覺得自己盡了做哥哥的責任,捐了腎給弟弟。這個真相,我會永遠埋在心底,不讓他知道。
我們回到磁器口,我一路叮囑焰子哥哥一定要守口如瓶,如果讓我媽知道我科科補考,我在這個家就沒法混了,她非得拿出苦口婆心的態勢,對我訓上幾天幾夜,又是對不起父親,又是對不起奶奶,準沒個完。
但是我們剛進門,還沒來得及卸下行李,她就捧著一封快遞交到我手裡,興奮地說:“小韻,有好東西,快拆開看看是什麼!”
那是一封棕色的牛皮紙快遞,我漫不經心地看了一眼,那是一封錄取通知書,位址列寫著“上海戲劇學院”,收信人是我的名字。
我把快遞還給她:“上戲的錄取通知?太陽從西邊出來了,假的吧,騙錢的,別上當了。”
她解釋道:“這信是你們班主任盧老師送來的,她叫你放心,絕對可靠。她有個表叔在那邊做教授,面向全國範圍招收專學川劇的特殊學生,盧老師知道你熱愛川劇表演,所以推薦你去。她把你國慶節演出的錄影資料給那個教授看了,他覺得你很有天賦,所以給你發了這份通知,他讓你早做決定。”
我覺得這事來得太突然了,我說:“你不是反對我學藝術專業嗎,不是一心希望我將來做教師嗎?”
“那是你奶奶的意思,可不是我的意思。現在她走了,你自己做決定吧,我不強迫你退學去上戲,我尊重你自己的意見。媽知道你有表演天賦,駱煬說你週末在劇院唱得很好,而且票價不扉。以前我對錶演家有偏見,現在看到駱煬功成名就,也挺眼紅的。如果你真的希望將來做這行,不妨考慮一下——畢竟上戲是一所不錯的學校,至少比西師有名氣。”
我拿著通知書上樓,媽媽在樓下對我說:“如果你決定去上戲的話,就先去找找小盧老師,她會交待她表叔對你‘特殊照顧’的。”
回到房裡,焰子哥哥憂慮地問我:“你真的決定去上戲?”
我把快遞鎖進抽屜裡,給他吃了一顆定心丸,“你放心吧,你為了我放棄浙大,我也可以為了你,放棄上戲。駱煬就是最好的老師,我不需要什麼教授來教我。”
他說:“我不是要你放棄,畢竟上戲是名牌學校,你出去接觸更多的名家大師,可以為將來鋪好道路,這是一個很好的機會,你去吧。”
“你不要勸我了,說不去就不去。”我把包放下,到樓下幫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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