琥珀淚-----2 誰家玉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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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誰家玉笛

琥珀淚(修正版) 2.誰家玉笛 校園 書連

是誰夜夜笙簫

銷了魂,結了腸

是誰夜夜哀泣

淚了枕,溼了帳

不知道是因為在高三的最後關頭養成的好習慣,還是因為要回老家而振奮不已,天還沒亮我就醒來。望著窗外若隱若現的燈光,我摸黑下樓。

媽媽在廚房裡忙活,做我最愛吃的口水雞。我坐在客廳的沙發裡,看著熒光燈下幾隻撲騰的蛾蟲,我想,它們真笨,笨得不知道那光是冰冷的。

不知道什麼時候奶奶也起床了。她蹣跚著走到我身邊,把厚厚一疊鈔票塞進我手裡,零的整的都有。不等我說話,她便“噓”了一聲:“別讓你媽看到!韻啊,鄉下不比城裡,需要什麼就買什麼。”

用過早膳,媽媽送我去車站。她幫我提著重重的包裹,裡面塞著應有盡有的重慶特產、我換洗的衣服以及我給焰子哥哥買的幾套新衣服。

到了車站,人不多,幾乎都是老幼婦孺,少有幾個精壯男子,估計都是到城裡打工回家的。

等車的時候,姐姐來了,給我帶了些吃的。媽媽的表情有些古怪,她說:“我去洗手間……你們姐弟倆聊。”

我問姐姐:“老媽怎麼了?”

“估計是捨不得你,躲到廁所偷偷哭鼻子了吧。”姐姐笑侃道,“小韻啊,到了那邊要經常給姐打電話,鄉下物資短缺,缺什麼我就給你寄去。”

說著,她取出一張農行卡,說:“這是我給你辦的卡,姐掙的錢不多,裡面只有五百塊錢。用完了我再給你打。”

我竭力推辭:“我不要!媽媽已經給我錢了,奶奶也給了,真的不需要了!”

姐姐強行將卡塞到我手裡,說:“一個人出門,多點心眼,事事留神。還好你是去鄉下,那裡的人都很純樸,想必沒有人會欺負你。”

姐姐陪我聊天,直到汽車鳴笛準備出發,媽媽才出來。看我上了車,她們便起身往回走。我坐在車上,若有所失地望著窗外,此刻我糾結於自己的心緒,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什麼,是捨不得媽媽和姐姐?還是期盼誰的出現?

正當在我恍惚的時候,我看到一個身影,從候車廳跑到出站口,一輛一輛地尋找著某列班車。

是他,大熊。我激動得坐立難安,我開啟車窗,向他招手,他百步穿楊跑過來,趴在窗外,大口大口喘著粗氣,頭髮都汗溼了,一絲一縷貼在臉頰上。“不好意思,昨天睡得太晚,早上沒醒過來……”

我笑了。不知道為何,心裡湧起一陣莫名的感動,像暖流,讓我興奮,又像寒流,令我瑟縮。

我抓住他的手,不知道說什麼好,他一路跑過來,一定很累。

他把一隻紙袋遞給我,說:“我就知道你沒帶。這是一隻刺繡的風箏,如果你在老家覺得無聊,可以出去放風箏。”

“謝謝……”此刻,除了這兩個字,我不知道說什麼好。突然間,我很想擁抱眼前這個貼心懂事的男孩子。

“大熊……”我說,“你真好。你是送我飛翔的勇氣嗎?”

“傻孩子!”他拍拍我的手,說:“是飛翔的力量。不要擔心,陰霾總會散去的。命運就像你手中風箏,方向是掌握在自己手裡。回去好好陪你的乾爹……和你焰子哥哥吧。”

對於我乾爹和焰子哥哥,我向大熊提得並不多,只是略有描述而已。可我卻覺得,這句話從他口中說出來,是那樣牽強。

汽車再次鳴笛,乘客到齊了,該出發了,輪軸轉動,一溜煙將大熊拋在身後。

我回過頭,他站在原地,用力地揮舞著手臂。

大熊,這個認識不久的男孩兒,像一個已經做了十年八載的知心朋友一樣,短暫的分離竟猶如訣別,令我難受。我開啟紙袋,那是一隻摺疊得整整齊齊的紫色燕尾蝶,兩隻蝶尾纖長而漂亮,絲綢面料,抓在手裡猶如溫泉般柔軟。

對於失敗的高考,或許真應該像他所說的那樣放下心結,陰霾總會散去的。無論如何,都要等到成績出來再從長計議。

想著想著,我在顛簸的汽車裡進入夢鄉。一覺醒來,已經到達車站,我看看時間,已是下午四點。

我被人流擠下車,小鎮的車站人不多,不像城市那樣喧鬧,所以我很快就在人群之中搜索到焰子哥哥。他穿著我寄給他的那件茶綠色襯衣,衣袖高高捲起,顯得格外精神。

他看到我,一邊激動地喚著我的名字,一邊跑過來,緊緊拽著我的手,想要說什麼,卻因為激動過度而硬生生咽回肚子裡,只是一個勁唸叨著:“走,我們回家,我們回家。”

焰子哥哥壯得跟牛似的,不費吹灰之力便將我的包裹扛在肩上。我甩了甩痠軟的手,問他:“乾爹呢?”

“爸他照看黨参去啦!他本來是要來接你的,但我說,我一個人就夠了,您放心,我不會把咱小韻弄丟的!”

我咯咯笑著,眼前的焰子哥哥讓我總也看不夠,雖然他經常寄照片到重慶,但真人卻是如此生動。如果大熊屬於乾淨清秀、書生氣息的男孩子,那麼焰子哥哥應該算得上成熟穩重。深邃有神的眼睛,高挑濃密的眉頭,輪廓分明的臉龐,高挺飽滿的鼻樑,整齊潔白的牙齒,清爽簡潔的短髮,高高壯壯的個頭,這就是我的焰子哥哥。

我說:“就算你沒來接我,我也認得回家的路啊,怎麼會走丟。”

那個巨大的包裹在焰子哥哥的肩上簡直輕如鴻毛。他還是像小時候那樣喜歡耍酷,他一隻手撐著包裹,一隻手插在褲兜裡,笑道:“哥怎麼會讓你一個人回家?小傻瓜。”

在他面前,我是算小了,雖然只比他小三個月,但只齊他耳根的個頭,實在令我相形見絀。可我還是不服氣地說:“我長大了,不是小傻瓜了。”

他便樂呵呵地看我:“好好好,你長大了,大傻瓜。”

從鎮上回青龍灣不遠,但山路坎坷,焰子哥哥像從前那樣牽著我往前走。繞過蜿蜒纏綿的青龍山,下一個土坡,就來到長江邊上,過一道叫做“青龍橋”的鐵索橋,就到家了。

我從小患有恐高症,不敢上橋,卻渴望看見長江彼岸的風景。於是焰子哥哥就跑到對岸,然後回來對我描述所見所聞。在我上學之前,奶奶和媽媽決不允許我上橋,她們生怕我掉到江裡被水沖走。四歲的時候,有一次好奇心戰勝了恐高症,我決定讓焰子哥哥帶我過橋。他牽著我的手,走在前面,我閉著眼睛跟在後面。後來那次“偷渡”被奶奶知情,於是她告訴了乾爹,乾爹把焰子哥哥綁在板凳上,用牛鞭猛抽他的屁股,我怯生生地躲在門背後,看著焰子哥哥屁股上那一道道觸目驚心的血紅色鞭印,我嚇得哭不出聲。

至今我都忘不了,是那個關於“水的詛咒”,讓乾爹狠下毒手鞭策他的寶貝兒子。

青龍灣還是這般風景旖旎。觸景生情,當家鄉的一草一木、一山一水全都映入我眼簾的時候,那些難忘的往事全都噴泉一樣湧出來。焰子哥哥時不時地跟我說話,將我原本零星的記憶打得更加破碎。

青龍橋像一條烏青的鐵龍,在陣陣江風中左右搖擺,令我望而卻步。

焰子哥哥看著我,笑道:“怎麼?還是怕?”

我看著他深邃的眼眸,咬著脣點點頭。

“我揹你!”說罷,他蹲在我面前。

我笑了,“你還當我小孩子啊,我不會連一座橋都克服不了的。”

他回過頭來看我:“有些東西不必去克服的。你忘啦,我說過的,我要揹你過一輩子的橋。”

我彷彿又想起年少輕狂,無知透頂的孩提時代了。雖然生活在青龍灣這個偏遠的小山窩,但那卻是我此生最快樂無憂的時光。每天賞江上粼粼的波光,聽村民嘹亮的漁歌,看魚兒一樣的焰子哥哥在水裡神出鬼沒,那是怎樣令人留戀啊!九七年重慶直轄,市政府上上下下換了一班人馬,我的姑父馬如來成功躋身市委副書記,九八年在他的接濟下,我們一家搬到重慶磁器口,還在那裡開了一間只有十張桌子的小茶樓。搬走之後,因為學業繁忙,我很少再回巫山青龍灣,只是初一初二的春節分別回來過一次;青龍灣沒有電話,我和焰子哥哥聯絡的唯一方式便是書信。

我順從地趴到焰子哥哥的背上。他寬厚的肩背比從前結實多了,我把頭輕輕靠在他肩上,彷彿卸下了一整天的舟車勞頓。

“對了,村裡的老人們都還好吧——年輕的一代都南漂了,他們過得可好?”

“很多你小時候見過的老人都不在啦!”焰子哥哥嘆道,“小時候帶你小姑唱戲的吳二爺,他死啦!胃癌。”

我感到他的腳步變得很沉重。我說:“要是他在天之靈知道小姑現在已經是‘川西派’的得意弟子並且已經是‘江風渝火’表演團的團長,一定會含笑九泉的。”

看到我情緒低沉,焰子哥哥立即轉移話題:“對了,你還記得那個給你算命的王老瞎子麼?他還活著呢!現在他還給人算命呢,大家都喚他王半仙!前段時間咱爹好說歹說非把我拉去算命,看我高考運勢如何,王瞎子說還不錯呢!”

“是嗎。”我苦笑。關於高考,我是不想再提了。我倒是想起他提及的王老瞎子,媽媽說我出世的時候,奶奶請他來給我看過相,王瞎子說我們江家犯水,水是大忌。我的爺爺和父親的確都命中犯水。爺爺年輕時候開了家船塢,在春風得意的時候出江與一艘客船相撞,溺水身亡;至於我的爸爸,則是在捕魚的時候不慎落水,困死網中。這便是王瞎子口中那個“水的詛咒”,所以奶奶從不允許我這個江家三代單傳的唯一男丁近水。王瞎子還說遺腹子不好養活,最好認個乾爹,於是奶奶本著就近原則,再加上江邱兩家本來就算是親戚,便替我認了焰子哥哥的父親邱光福做乾爹。

正想著,焰子哥哥已經走到橋中央了。雖然鐵索左右搖晃,他卻步履平穩,畢竟是在這裡走了十七年。我突然覺得悲傷,這麼優秀的一個小夥子,本應享受人世繁華,本應在外面自由闖蕩,可他最美好的青春卻囚困於窮鄉僻壤。

我一定要帶他出去。我想。

橋那頭便是焰子哥哥的家。江邊的民房,臨江而建,土木雜合,陳舊而且滄桑。房子是唯一的祖業根基,木頭橫樑上是做工粗陋的雕龍畫鳳,卻流露出人們對生活的美好憧憬,龍游四海,鳳舞九天,彰顯著人們激昂的鬥志。房子並不寬大,廚房兼客廳,兩間打擠的臥室。沒有樓層,在後院搭了個簡陋的稻草棚,兼做廁所和豬圈牛圈、雞棚鴨棚。每天天剛剛放亮,家禽爭先恐後地鑽出來,一大群白鵝一邊伸長脖子打鳴,一邊往江裡撲去,為和諧的青龍灣獻上清晨第一首盛大的鄉村交響曲。

門前有一株茂盛的藥芋,它的年齡很長,連乾爹都不知道它是什麼時候在那裡落地生根的。一條曲折狹窄的石板路通向江邊。

進了門,他給我倒了杯黨参茶。那柔潤甘甜的味道讓我心曠神怡,頃刻忘記城市裡的喧囂浮躁。我笑道:“還是家鄉的茶好喝,比我家茶館的茶還香。看來我家的茶得革新了,也該摻點黨参。”

“這個提議不錯啊!”焰子哥哥深邃的眼睛裡閃出火花一樣的亮光,“小韻,近年政府加大對江區捕漁業的管理,嚴格禁止過度捕撈,很多漁民都幹別的營生去了。爸也不打漁了,政府給了一部分津貼,其它開銷全靠種植黨参、天麻和雪棗——如果真的讓黨参進茶樓,我們就多了一條銷路呢。”

我極力贊同:“是啊,要是黨参茶受歡迎的話,就能增加村民的收入,青龍灣的老人們也就好過些了!我回去跟我媽商量,先來這裡進點貨,如果賣得好,我們就向別的茶商大力推廣!”

屋裡簡陋卻乾淨:一座灶臺,一口水缸,一張飯桌,幾把木椅,幾隻竹簍,還有一張破漁網和一些漁;牆上掛著幾隻陳舊得發黑的竹編簸箕,一串紅透了的辣椒和十幾塊煙薰臘肉——我們這裡把臘肉叫做“雲霧茶”,味道獨特。正打量著,焰子哥哥端了碗熱氣騰騰的粥過來。“坐了一天的車,餓了吧?來,喝碗荷花粥。”

荷花粥清香、甘甜、爽滑可口。

“還記得怎麼做荷花粥麼?”他眨著眼睛問我。

我努力想了想,說:“有蓮藕粉,紅糖……還有什麼我忘了。”

“傻瓜!你怎麼把家鄉味道都忘了!”他輕輕擼我的臉,“蓮藕、茨菰、馬蹄、菱角、蘆筍,著名的‘泮塘五秀’嘛!外加紅苕粉、雪棗汁、紅糖漿。”

他專注的模樣,讓我忍俊不禁。他數完材料,說:“爸說,我小時候就是喝你媽媽做的荷花粥長大的呢。所以你看我,天地之鐘靈毓秀。”

“少臭美了!”我笑著迴應,心裡卻陣陣酸澀。我知道外表此堅強的焰子哥哥,內心隱藏了不少哀傷。他的母親,在他出世的那一刻就拋棄了他,那是一個多麼自私而又狠心的母親啊。如果說焰子哥哥的出生給人丁單薄的邱家帶來新的希望,那麼,在乾爹邱光福眼裡,這樣的希望未免代價太大,因為他的媳婦拋夫棄子,跟著她的情夫私奔到河南,原因不詳,大抵是厭倦了青龍灣鳥籠似的貧苦生活。所以,那真是一個令人絕望的希望。

這永遠是焰子哥哥內心一塊不可修復的傷疤,儘管他看似成熟穩重,懂事體貼。十七年來,他不僅要承受被母親遺棄的痛苦,更要承受別人異樣的目光。從那以後,人們便用“跑河南”來形容那些不守婦節的女子,更是那些不懂事的小屁孩用來挖苦諷刺焰子哥哥的代名詞。

看我喝完粥,焰子哥哥拉著我的手,拿了只套魚的竹竿,說:“走,看我捉魚去!傍晚時分,正是捉大鯉魚的好時機!”

繞過那株形態優雅的藥芋,穿過石板路,我們來到江邊。江水被晚墜的斜陽渲染成濃厚的顏色,泛著點點金光。兩岸是清脆的畫眉高歌,我陶醉了。

焰子哥哥挽好褲腳,利索地跳進淺灘裡面。他像警惕的白鷺一樣在水裡踱著大步,輕輕地,不激起一絲漣漪。然後,逮住時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竹竿套進水裡,便有一條肥碩的紅色鯉魚掙扎在魚網裡。

我欣喜若狂,一方面欣賞他嫻熟得讓人妒嫉的捕魚技術,一方面驚歎這條錦鯉長得如此優雅漂亮。

“今晚有好吃的了!”他笑道,“快跑,這是禁捕河段,不要讓人逮著……”

他慌亂地上岸,不顧滿腳淤泥,趿上拖鞋,拉著我的手,奪路狂奔。

那夜,我嚐到了世界上最鮮美的魚湯。乾爹沒有回來,焰子哥哥說現在是黨参的生長旺季,盜賊猖獗,所以乾爹要在地裡徹夜照看黨参,在帳篷裡過夜。我說:“一個人在外面多無聊呀!”

焰子哥哥笑道:“小韻,你想啊,在田野裡,習習微風,朗朗星空,燒一壺小酒,嗑幾粒瓜子,再哼哼小調,多愜意呀!再說了,還有北北陪他呢!”

北北是一隻老狼狗。我們上小學四年級的時候,乾爹從一個家畜市場把它撿回來。剛出世的它眼睛尚未睜開,就被人拋棄,蜷縮在一頭黑母豬肚子下面吃奶。乾爹覺得它可憐,就把它抱了回來。仔細算來,現在它該有九歲了吧。去年焰子哥哥給我寄的照片上還看到它,威風不減。

我突發奇想:“不如明天我們去替乾爹守地吧。他年紀也大了,不能老在外面沾露氣。”

“好啊!只要你願意。”焰子哥哥一股腦地笑,目不轉睛地看我吃魚,好像永遠都看不夠似的。我將整條魚一掃而光,他說:“看來真是把你餓著了。”

我摸了摸被那條錦鯉撐得渾圓的肚子,一邊狼狽地打著飽嗝,一邊“嘿嘿”傻笑。我想,只有在焰子哥哥面前,我才會這樣徹底不計形象吧。

收拾好鍋碗瓢盆,我們來到村裡的磨盤納涼看星星。這是一座古老的磨盤,據說從前是用騾子拉磨,全村的稻穀都是在這裡脫皮。那時候青龍灣人丁興旺,夏天的夜晚,全村的男女老少都搬著凳子聚到這裡乘涼聊天。現在,人們不再需要磨盤磨米了,家裡也有了風扇空調,此處便無人問津,它就像被人遺忘的歷史,陳列在孤獨的角落。

我站在悽惶的磨盤中心,一陣陣晚風吹來,我打了個寒戰。城裡的六月,燥熱難安,山村裡卻有股逼人的寒氣。

我們背靠著背坐下,享受著寧謐的夜晚,蟲鳴蛙唱徒增幽靜。天上的星星眨啊眨,每一顆星星都隱藏著一個我們童年的故事。

我們都沒有說話,就這樣靜靜地彼此依靠。他的背真寬厚啊,像一座牢固的山。焰子哥哥打破沉默:“小韻,過幾天填志願,你報哪裡?中央戲劇學院?”

“不是。”我搖搖頭,“她們希望我考重慶大學,但沒戲了,打算報西南師範,教育學,奶奶的意思。她說,做人要為人師表,傳授仁義,光耀門楣。”

“我知道你孝順……”焰子哥哥說,“可她不能決定你的命運啊。你不是一直喜歡戲劇麼?為什麼不去追求自己的夢想?”

“她們太愛我了,讓我無法拒絕。”我說,“這一生,我都在向她們妥協。她們決定我上哪所中學,決定我假期報什麼補習班,決定我交什麼樣的朋友。現在,她們又要決定我將來的人生道路。我都無條件妥協。”

焰子哥哥呆若木雞地看著我,突然激動地說:“是!她們不光安排了你的命運,還有感情,是不是?你都逆來順受,是不是?”

我茫然地看著他,不知道他是什麼意思。我說:“她們永遠無法操控我的感情。”

他想說什麼,但沒說出來,只是喃喃說道:“如果她們不讓我們……”

“決不妥協!”我嚷道,“我不信宿命。”

他轉過身來,緊緊地摟了摟我的肩,聲音壓得很低:“我陪你一起,好嗎?”

我疑惑地看著他,黑暗中他深邃的眼神好像兩顆閃閃發光的琥珀。他說:“我和你一起填西南師範,好嗎?”

“不好。”我斬釘截鐵地說,“你該考哪兒考哪兒去。千萬別做傻事。”

他看著我,不再說什麼。他知道我一向很倔強,雖然常常服從於媽媽和奶奶,但在他面前,卻很少妥協,所以他知道多說無益。他還知道,服從於兩個女人,算是還債,她們含辛茹苦把我養大,在她們面前,原則妥協於讓步;但是,我絕不會讓焰子哥哥為我做出犧牲,因為我已經負債累累。

那夜,我們談了很多。焰子哥哥情緒亢奮,巴不得把這六年來村裡發生的大大小小的事情全都告訴我,大到三峽移民哪個灣哪個村又遷走了哪幾家人,小到誰誰誰家的母牛一胎生了三隻牛崽。

他看著我,眼神迷離:“也許有一天,我們也會搬走。江水一天比一天高。”

我想了想,安慰他:“真到了那一天,你們就搬來重慶,跟我們一起生活。”

他把臉深埋在我頸窩裡,短短的頭髮刺得我又痛又癢。很久之後,他才壓抑地飄出一句話:“搬去哪裡都沒關係,我是怕弄丟了你。”

我微微一怔,閉上眼睛,體會味這無言的心酸。如果時間能凝固,就凝固在這一刻吧,永遠不要再流動。

他抬起頭來,摸了摸我冰涼的手臂,說:“小韻,你冷嗎……”

“噓……”我打斷他的話,用微弱的聲音說:“你聽,笛聲……”

他便安靜地跟著我一起側耳傾聽,是一曲《故鄉的原風景》,在這萬籟俱寂的夜裡瑟瑟浮動,顯得格外悠揚,格外悲涼。

誰家玉笛暗飛聲,散入春風滿洛城。此夜曲中聞折柳,何人不起故園情。

我想起李白的詩,我想此時我對這悽婉的笛聲的理解,大概就如此詩吧。

“是曉風。”焰子哥哥告訴我,“是曉風在吹笛。每晚都吹。”

“吹得真好。”我說,“好久沒有看到曉風了,他都成大小夥子了吧。”

“是啊!”焰子哥哥笑道,“個頭比你還高呢。在縣裡上高二,這小子厲害,中學跳過一級,所以明年這個時候,他也就跟我們一樣,自由解放啦!”

“跳級?這麼厲害,一定能考上很好的大學。”我由衷地羨慕,“改天我們去看看他吧。”

曉風就是那個帶小姑入戲的並且已經去世的吳二爺的孫子。他比我們小兩歲,理所當然就成了我們的小尾巴,走到哪裡他就跟到哪裡,小時候的他是個遠近聞名的愛哭鬼,一受到委屈,他豆大的眼淚就“嘩啦嘩啦”地流下來,他的父母常取笑他沒出息,動不動就哭鼻子,沒男子氣概。可他爺爺卻不這樣認為,相反,他認為曉風在戲劇方面頗有天賦,因為他的嘹亮啼哭,在吳二爺眼裡是一種有效的練嗓方式。

自那以後,每次吳二爺演出,都要帶上曉風,並藉機讓他出場,收穫寶貴的舞臺經驗。可惜後來文藝團革新,吳二爺團長的位置被撤掉,一氣之下吳二爺退出江湖,不再登場,曉風也就失去了登臺的機會。

我想,曉風在戲劇方面有這麼好的優勢,如果不考相關專業,那就可惜了。他吹的那曲《故鄉的原風景》,氣息均勻,曲調圓潤,感情投入,他已經練得爐火純青了。

那曲子也許是為我而演奏,在這特別的夜晚。

夜晚一片黢黑,田埂裡、桑樹上、禾葉上,飛舞著一閃一閃的螢火蟲,劃下一條條浪漫的軌跡。我想起小時候,焰子哥哥偷偷帶我到江邊捉螢火蟲,我不慎落水,嚇壞了的焰子哥哥害怕的倒不是我的安危——他可是游水的好手——他是擔心我一身是水,讓奶奶發現了肯定又會向乾爹告祕,免不了又要遭到一頓毒打。於是他急中生智,跟我調換衣服。果然,那次他躲過一劫,晚上,我們在蚊帳裡,就著那熒黃的光線講了一夜的故事。

我提議道:“焰子哥哥,咱們去捉螢火蟲吧。”

他便勁頭十足:“好啊!你就坐那別動,我去捉!”

我沒聽他的,跟在他身後。他厲聲斥責:“聽話,快回去。草叢裡多有蛇蟲出沒,咬到你了我心痛呢。”

聽他這樣說,我倒是真的被嚇住了,小心翼翼地退回安全的磨盤中心。黑暗中,焰子哥哥猶如剪影一般晃來晃去,那漫天飛舞的螢火蟲可憐地落入魔爪。他把捉來的螢火蟲裝在玻璃瓶裡,說:“我們回家吧。夠我們數一夜的星星了。”

回到家裡,整個村莊都斷電了。焰子哥哥得意地晃了晃裝滿螢火蟲的瓶子,說:“節能光源,今晚不用摸黑了。”

我問他:“村裡經常斷電嗎?”

“三峽水利建設。”他說,“斷電是正常現象。等竣工以後,人們就可以享受充足的電能了。”

洗了澡,我們衝到紗帳裡。躺在冰涼的竹蓆上,睏意立刻向我襲來。焰子哥哥將螢火蟲放到帳裡,我微微睜開眼睛,那一顆顆耀眼的星光在我眼裡變成了柔美的八角星芒,好美,好美,美得讓我想起小時候聽過的一首歌:

“新月緩緩升起,群星閃爍微光,爭著點亮漫漫的長夜,映照夢中的人。”

焰子哥哥躺在我身邊,雙手枕著頭,突然他翻身而起,從床頭櫃裡拿出一顆玲瓏剔透的東西,放到我手裡。

那是一隻水晶一樣透明、燦若黃金的蠶豆形琥珀,裡面困著兩隻舞姿蹁躚的蝴蝶。

我激動得說不出話來,只是捧著它翻來覆去地看。

焰子哥哥說:“你不是要我保管一輩子嗎?我一定會永遠珍藏在身邊的。”

那枚琥珀是我小時候在一個礦井裡面撿來的。我的小學老師吳叔叔對這隻琥珀大加讚賞,說了一些“龍膽虎魄”之類的話,他說琥珀是由樹脂和樹膠在地殼中沉積多年形成,那兩隻蝴蝶的形態結構跟現在的蝴蝶相差甚遠,證明這隻琥珀至少形成於一萬年前。

我聽不懂老師的話,只是覺得它異常漂亮。我把它交給焰子哥哥,說,這兩隻蝴蝶經過這麼多世紀依然完整地相守在一起,要是能有隻琥珀也這樣包裹著我們就好了。然後我囑託他,你要替我保管一輩子。

我撫摸著光滑如玉的琥珀,兩隻蝴蝶依然栩栩如生,翅膀上的鱗片清晰可辨,兩對觸角優雅漂亮,好像唱戲的人頭上戴的稚尾翎子。

我說:“我相信你。”

“好吧。”焰子哥哥將琥珀放回去,他拉著我的手,說:“睡吧。”

那星芒閃閃的螢火蟲幻化成遙遠的光斑,漸入我的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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