琥珀淚(修正版) 1.紙鳶飛 校園 書連
為何你手執我生命之線
操控我飛翔的方向
你錯誤地在地上奔跑
我悲傷地在雲端哭泣
我不是你的風箏
早晨醒來,久違的陽光穿透重重迷霧,被窗外那棵百年黃桷樹分割得四分五裂,在我房間裡篩下一地碎影。
我懶懶地坐起來,床單好像水銀一樣柔軟地流淌到木頭地板上。眩目的陽光刺得我雙眼發痛,我本能地拿手護住雙眼。外邊,依然是奔騰不息的江水,南來北往的貨船,熱鬧沸騰的古街,喧囂嘈雜的人群……
我聽見奶奶在樓下擦桌子時碰得木椅“吱嘎”作響。
洗漱完畢,我穿上昨天剛買的白色背心和藍色沙灘褲,趿著木板拖鞋輕一腳重一腳地下樓。
“這麼早起啊,小韻,怎麼不多睡會兒?”奶奶看我幽靈似的下樓,問道。
“我……我出去走走。您看,陽光真好。”我一邊衝她回答,一邊走到門外。
奶奶從櫃檯邊的微波爐裡取出一盒牛奶,氣喘吁吁地追了出來,說:“喝了再出去吧——是該出去透透氣了!”
我接過牛奶,穿過濱江路來到金蓉正街,磁器口依然具有活力,好像並沒有因為我幾個月的閉關學習而改變什麼。陳麻花十里飄香,濤哥老鴨湯客來客往,三姐琴行急管繁弦奏著清晨交響曲。古鎮永遠這樣鼎盛。
我並不逗留於這冗雜市井,因為它們與我無關。我一邊想著心事一邊埋頭前行,我努力尋找著一個角度,希望在那裡可以審視自己的思想、思考自己的命運。三年的浴血奮戰,終於結束了夢魘一般的高考,我不知道有沒有達到媽媽的期望,此刻我覺得虛脫,甚至不敢再去想象上名牌慶大學的夢想。
我來到高架橋上,俯視嘉陵江茫茫的流水。陽光雖然美好,可也抹不去江上那道淡淡的愁霧。我的心情就像重慶的天氣,永遠蒙著那樣一道灰暗,永遠不可揭露真正的面紗。
江風很大,一群孩子在江邊奔跑著追逐風箏。他們快活得彷彿與這個塵世無關,讓我想起高鼎的詩句:兒童散學歸來早,忙趁東風放紙鳶。
我垂頭俯瞰那片風箏,感覺自己仿若站在雲端。在我忖思的片刻,一隻風箏飛到我眼前。那是一隻橘紅色的鯉魚風箏,馬拉紙面料,水竹骨架,巧奪天工的技藝,漂亮而且精緻。一陣風颳來,它纏繞著橋欄邊的柱子“呼嚕呼嚕”直打轉。我看到風箏的主人——一個漂亮男孩子的沮喪表情,於是我順手解開了它,橘紅色鯉魚再次迎風而飛。我隱約看到那個漂亮男孩在霧靄之下衝我微笑致謝,甜美得像一陣清涼的風,拂面吹來。
“小韻!你在上面做什麼?”
一陣驚悚的聲音猛然從下面傳來,將我從思緒中喚醒。我低頭一看,是媽媽,她站在江邊的石階上,滿臉驚訝和惶恐地仰望著我。
我不喜歡在大清早隔著老遠扯開嗓門跟人講話,於是我向她搖搖頭,示意我沒事。
媽媽並未善罷甘休,她向通往高架橋的階梯跑過來。我知道,她永遠都這麼緊張我,我的一舉一動她都小心盯著,否則她就不是我媽媽了。我無奈地嘆息,享受一下陽光都這樣為難。我只好折身往回走。
在螺旋階梯中間遇到媽媽,她惱怒地質問我:“你大清早跑到這裡做什麼?你站在立交橋上做什麼?你看著江裡做什麼?”
我百般殷勤地替她拿買來的瓜果蔬菜,說:“我就是出來透透空氣,晒晒太陽,我不會去跳江的。我怎麼捨得離開這麼好的老媽。”
她便收回緊張,開始說教一般叮囑我:“媽可就你這一個兒子,當然希望你平平安安快快樂樂的。高考完了,是該輕鬆輕鬆,可也不能不打招呼就跑出去啊。”
“我告訴奶奶了,老太太准奏了。”我嘻皮笑臉地為自己辯駁。
媽媽敲我的頭,我佯裝著咧嘴叫疼。恰好這個表情被那個放風箏的漂亮男孩看見,他衝我爽朗一笑,說:“剛才,謝謝你哦。”
“不客氣,團裡鄰居的嘛。”我掃視了這個手執線軸的男孩兒一眼,年齡與我相仿,高高的個頭,蕎麥色的面板,清爽的短髮,天藍色T恤,牛仔短褲,耐克運動鞋,右頰有隻圓圓的酒窩。
我頓然自慚形穢,人家衣衫整齊,我卻衣著邋遢;人家乾淨雋秀,我卻不修邊幅;人家誠心道謝,我卻惺惺作態說是鄰居,其實壓根不知道他姓甚名誰。所以,我只好拽著我媽,疾速離開,早點滾出他的視線為好。
但那個甜蜜的酒窩,卻成為今天最美好的一道風景,定格在我腦海裡。
我問媽媽:“焰子哥哥也有那麼高個頭了吧?”
“他去年不是給你寄過照片麼,忘啦?”
“可是已經過了一年,說不定又長高了呢?”
“女長十六男長十八。焰子才十七歲呢,是該長高了。”媽媽笑道,“他只比你大三個月,怎麼看怎麼比你壯實。”
我縮了縮肩,抱住細瘦的雙臂,小聲嘀咕:“還不是讓你給虐的。”
又是一陣流星捶。
跟媽媽回到茶樓,桌椅已經被奶奶擦得鋥鋥發亮,茶客們也都陸陸續續來了,他們一如既往地談笑風生,看到我媽都尊敬地叫上一聲“蘭嫂”。
媽媽吩咐我:“你在下面幫奶奶忙,我上去收拾行李。”
媽媽上去了,留下高跟鞋踩到木板時“叮咣叮咣”的聲音。
今天生意不錯,新老茶客座無虛席。隔壁的李大爺,是個退休老師,每天早晨都要先來我們茶樓喝杯熱茶再去小區裡健身;四樓的曾姐,是白領一族,卻不習慣咖啡的氤氳氣息,獨愛我們上好的碧螺春。
正在我沾沾自喜地看著賬本的時候,耳畔傳來一個略為熟悉的聲音:“老闆,來杯熱茶。”
我只顧埋頭沖茶,隨手扔出一張選單,說:“喝什麼?”
“你們這裡,就這樣招呼客人的嗎?”
很明顯,這位客人不高興了,於是我抬起頭,獻上一張諂媚的笑臉。我有些驚訝,來者正是剛才我幫他解開纏繞在橋柱上的風箏的那個漂亮男孩。“是你啊?”
他甜甜地笑著,將挽好的線軸和摺好的橘紅色鯉魚風箏放在桌子上,“是你們‘蘭舟茶樓’的熟客。”
“熟客?那你要碧螺春還是鐵觀音?或者龍井或者普洱?”
“西農毛尖。”他輕聲說,右臉的酒窩漂亮怡人。
“哦……我看看還有沒有貨。”我轉過身,翻箱倒櫃。最後,我一臉歉意地說:“不好意思,西農毛尖沒有了……你看能不能換一換……”
他的語氣淡定從容:“沒關係。反正我也沒喝過西農毛尖,只是想試試罷了。那就來杯普洱吧,我一向喝這個。”
我熟練地沁茶,雖然不懂茶道,但在茶館生活了整整六年,每天看著媽媽和奶奶給客人們泡茶,偷師不少。
他陶醉地嗅著香氣四溢的雲南普洱茶。我訝異地看著他,覺得他的表情就像一門藝術,高深莫測,能將每一種內心想要表達的內容百分之百詮釋出來。他的這個表情證明他對我泡的茶還算滿意,我深感欣慰。
時間不早了,喝早茶的客人逐漸少了,我也就閒下來。於是我坐到他身邊,搭訕道:“對了,你說你是這兒的熟客,但我從來沒見過你。”
他呷了口茶,很燙,他吐吐舌頭,他的臉在氤氳的熱氣後面若隱若現,那是一張青春、漂亮的臉。“我們三年前從雲陽搬來重慶,我爸爸原來是雲陽第四醫院的骨科醫生,跟我媽離婚之後,做了重慶第一人民醫院院長的乘龍快婿,飛黃騰達的他在磁器口濱江路買了房子。這三年來我在二十四中念高中,每晚放學回來,都要到你們茶樓喝杯熱茶。”
“你在二十四中?我也是啊!”我訝異道,“但我住校,一個月才回一次家,週末又報了補習班,難怪沒見過你呢。你家住幾號?”
“六十四號。”他笑道,“不遠的,就在你們家隔壁的對岸的隔壁的隔壁。”
這個複雜的地理位置讓我頭暈。我最不善長的就是記地名,所以我是個典型的路痴,加上我很慢熱,所以,即使已經在這裡住了六個年頭,認識的人卻少得可憐。
“我叫熊澤恩,朋友們都叫我大熊。”他自我介紹,“你叫江韻?”
我一驚:“你怎麼知道?”
他指著牆上那幅巨大的寫真說:“你媽媽每天都對著那張照片唸叨你,她總是說,我們家小韻可用功呢,是上名牌大學的料——所以這裡的茶客,應該都知道你的名字吧。”
牆上那張超大寫真還是我上高一時候我媽強行給我拍的,她說以後我學業繁忙不能常常見到我,她要睹畫思人。寫真上的我穿著一套中規中矩學生服,剪著標準的太郎式學生頭,坐在寫字檯邊,將圓珠筆擱在腦門上作思考狀,幼稚到了極點。我臉羞得通紅,憋屈地說:“那是很早以前拍的啦!不要看了!我媽就這樣,王婆賣瓜!其實我高考考砸了,我快瘋了。估計連二本線都沒上!”
“是嗎?”看到我憋紅了臉,叫熊澤恩的男孩止住了笑,一本正經地說:“要相信自己啊,也許命運冥冥之中會送給你驚喜呢。對了,語文的高考作文題目是《生命裡最重要的人》,你一定寫的你媽吧,你們那麼幸福。”
其實他猜錯了,我寫的並非我的媽媽。當然了,媽媽是我生命裡非常重要的人,但這次,我卻選擇了記錄另外一個人。是那個人,讓我徹夜思念,不分寒暑。我想,如果命運只讓我選擇一個人陪我度過一生,我會毫不猶豫選擇他。
這個一直愛笑的男孩兒眼裡突然掠過一絲淡淡的哀傷。他提到他父母離異,這一定是他哀傷的來源。也許,他每晚來這裡喝茶,只是為了體味我們那濃厚的母子親情吧,於是我對他產生了些許惻隱之心。
我轉移話題:“那你呢?你考得怎麼樣?”
“不要提了!”熊澤恩的臉上又恢復了笑容,“我是應試教育下的犧牲者,專做墊底的。”
我也笑笑。只有我自己才知道,雖然奶奶和媽媽老在別人面前誇我能幹,誇我成績好,但這次我真的要辜負她們了,上名牌大學的夢想真的要破滅了。
看到我苦笑,他彷彿看到我內心的無奈,便開導我:“其實人生沒有絕對的成功和失敗,只是我們看待問題的角度太單一。就像這隻風箏,當我站在江邊仰望它的時候,覺得它飛得好高好高;可是你卻站在天橋上用俯瞰的角度看它,覺得它飛得很低很低。不是嗎?”
我噗嗤一笑,“沒有被應試教育毀掉嘛,口齒伶俐的。”
“是說我油嘴滑舌吧?”熊澤恩故意曲解我的意思。
茶已經喝完,他看了看時間,說:“今天我弟弟出院,我得走了,趕著去醫院接他。”
“哦。”我失神道,“去吧。”
他把錢給我,我還給他,“不用了,我請你喝。”
他便高興地轉身離去,我叫住他,指了指桌上的風箏。
“送給你吧!”他說,“但願你能像這風箏,越飛越高。”
“謝謝你。”我說。
我回到櫃檯,繼續算賬,他跑了回來,匆匆地在賬本上寫下一串數字,說:“這是我手機號碼,記得聯絡!”
我目送他消失在路口。我瞟了瞟桌上躺著的紙風箏,又想到熊澤恩安慰我的話,覺得一切篤定。之前的悵然若失頃刻煙消,一切變得釋然。
吃過午飯,茶樓打烊,奶奶到大興教堂誦經,我回房午休。經過媽媽房間的時候,我看到她又對著梳妝檯上那張黑白照片發呆。
照片上是一個二十五歲的年輕男人,短短的寸頭整潔乾淨,白色粗布襟褂微微敞開,露出結實黝黑的胸膛;兩隻褲腳一高一低地挽著,小腿線條健碩。他站在一艘破舊的漁船上,手裡的漁網在空中拋成一條漂亮利索的弧線。烈日下的臉上滲著幾顆汗珠,微笑的臉龐英俊漂亮,潔白的牙齒熠熠發光。
我輕輕走到媽媽身後,用微弱的聲音說:“媽,你又想爸啦?”
她倒吸了一口氣,回頭瞥了我一眼,拍著胸口說:“你想嚇死我啊!”
說罷,她假裝收拾抽屜裡的東西,以掩飾她內心對父親**裸的想念。
我坐下來,摟著她的肩說:“這麼漂亮的男人,值得用一生去想念。”
媽媽驚異地看著我,說:“小滑頭!快去看看我給你收拾的行李,有沒有落下什麼。”
我說:“老媽辦事,兒子放心。你這麼精幹,肯定不會出差錯的。”
媽媽徹底被我的甜言蜜語俘獲了。我賴道:“媽,你再給我講講爸爸的故事吧。我想聽。”
她落寞地嘆了口氣,但隨即提起興致,我就知道,只要提到關於父親的事,她就會精神百倍。但她卻說:“都這麼多年了,該講的都講了。他的事,你都知道,再沒什麼好講的了。”
媽媽口中的父親,是一個好丈夫。但是這樣一個好丈夫,在我尚未出世的時候,就離開了我們。遷到重慶之前,我們住在巫山縣龍井鄉一個沿江的江灣——青龍灣,一家人靠打漁為生。媽媽懷上我的時候,按當地的說法,孕婦吃了錦鯉不但可以安胎,生下來的孩子長大之後還會鯉魚躍龍門,官運亨通,仕途順利。不幸的是,父親在出江捕魚的時候,在水急的江口,漁網絆住水底的石頭,將船帶翻,父親被水流衝下去,困死在漁網裡。
媽媽還告訴我,父親臨走前曾經將耳朵湊近她的肚子聽我呼吸的聲音。他說:聽,生命的韻律。媽媽怎麼也想不到,這竟是父親對她說的最後一句話。為了紀念他,媽媽給我起名為“江韻”。
她說:“我永遠忘不了那一幕,當我擠進人群的時候,看到你爸爸躺在岸上,衣釦讓人解開,搶救無效,露出蒼白的皮肉。失去焦點的瞳孔在睜開的眼瞼下呆滯地注視著蒼茫的天空。如果不是他橫屍河岸,如果不是那麼多雙悲傷的眼睛證明,誰又會相信一個小時前還跟我一起憧憬未來的年輕生命,轉瞬間就離開了這個世界?”
媽媽的眼睛裡已經噙滿了淚花,我不能再讓她說下去了。我讓她靠在我肩上,我難過地咬著嘴脣,死死盯著那張照片,看父親溫暖的笑容,那大概是我所見過世上最漂亮、最讓人動心的笑容了。
媽媽很快恢復情緒,說:“你明天回老家去,見到你乾爹和你焰子哥哥,替我和你奶奶向他們問好。這麼多年我們沒能照顧他們父子倆,心裡實在過意不去。我買了些重慶的土特產,你拿去給他們嚐嚐。”
我看到桌上的袋子裡,是一些火鍋底料,還有磁器口最著名的陳麻花。
媽媽又從錢包掏出一疊錢,交給我:“這些錢給你乾爹。一千塊不多,但在鄉下能解決很多問題。你焰子哥哥也要上大學了,不知道他爸爸能不能解決他的學費,你回去瞭解一下,回來告訴我,如果有困難的話,我們一定幫他。”
我懂事地點點頭,看著我的媽媽,這個單身了十七年的女人,獨自一人把我養大,還經營著一間茶樓,突然覺得她真的很了不起。
中午的室溫令人萎靡不振,不多久,我便進入夢鄉。醒來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四點半。我突然想到賬本上那個電話號碼,於是顧不上穿衣服,光著膀子光著腳丫“咚咚咚咚”跑下樓,忐忑不安地撥通那串數字。
那邊傳來熊澤恩磁磁的聲音:“您好,大熊聽話,請問哪位?”
“我,我是江韻。”我支支吾吾地回答,竟然不知道該說點什麼,“那個,我……我想問問你弟弟怎麼樣了……你不是說要去醫院接他麼?”
“他沒事啦。”熊澤恩說,“是急性絞腸痧,可能吃錯東西了,他愛吃路邊攤上的小吃。你以後也少吃那些燒烤之類的東西,不衛生。”
我笑了笑,但不知怎的,心底卻湧起一陣莫名的感動。沉默了片刻,我結結巴巴地說:“他沒事就好了。”
“還有事麼?”
“沒……沒事,就是問問你弟弟,他沒事就好了。那我掛了。”我惱恨自己的口舌竟然拙劣到這種地步。
“等等,先別掛!”他大聲說,“明天是我生日,我能邀請你參加派對麼?”
“明天?”我想了想,說:“明天不行啊,我要回老家。預祝你生日快樂。”
“哦。那好吧,謝謝。拜拜。”
掛了電話,有些淡淡的失落,就像一隻風箏跌落時的感覺。
剛掛掉熊澤恩的電話,姐姐又打來急電:“小韻,今晚我們老闆請客,說了可以攜帶家屬,你過來吧,不來白不來。”
“知道了。”已經很久沒看到姐姐了,去去也未嘗不可。況且明天我就回老家了,就當是去道別吧。其實我並不喜歡跟一大群陌生人同桌共餐,更不喜歡那一堆菸酒氣,以及狼哭鬼嚎似的猜拳罰酒的聒噪聲。
下午茶時間到了,茶客們絡繹不絕地到來,媽媽和奶奶又忙起來。今天是週末,小王和小灰放假回家了,兩個女人忙得團團轉。我突然不想去姐姐那兒了,想留下來幫忙。
奶奶說:“去吧去吧,你們姐弟倆好久沒碰面了,去聊聊吧。”
媽媽贊同奶奶的觀點,讓我盡情放鬆去玩。
換上清爽的T恤,我打車趕往解放碑。車在“渝香子”火鍋店前停下,大門關著,透過玻璃門,我看到裡面燈火通明,一群人圍在熱氣騰騰的圓桌邊。
我對姐姐打了個手勢,她看到我,便跑過來開門。姐姐大我兩歲半,她沒參加高考,結業考試之後直接到這裡打工。據說那個老闆非常喜歡她,才上班兩個禮拜就將她升職為大堂經理,待遇豐厚。
姐姐拉著我進去,我是第二次來這裡,所以對一切都很陌生。第一次是給姐姐搬東西來,當時行跡匆匆,東西送到了就走了。我打量了一下:主客廳布著三十來張火鍋桌,姐姐說樓上還有幾間包廂。暖調昏黃的燈光、高貴華麗的桌椅、大紅喜慶的地毯。綠色盆景恰如其分地點綴在每一個角落,堅貞的龜背竹,青翠的水觀音,千姿百態的羅漢松。靠門處有一個小水池,裡面種著睡蓮和金魚藻,清澈見底的水裡遊弋著一群色彩斑斕的魚兒,金魚有紅白花水泡、五花龍睛、朝天龍、黑蝶尾龍睛、五花獅頭、鶴頂紅等等;錦鯉有紅白錦鯉、昭和三色錦鯉、黃金和光寫等等。電動裝置不停地在水面激起一圈圈灩瀲的漣漪。
姐姐帶我入座,把我介紹給席間的男男女女,胖胖瘦瘦。鍋裡的水已經沸沸揚揚,但大家都沒有動筷子,顯然是在等我。見我到了,他們象徵性地對我笑笑,算是打過招呼,便操起筷子開吃。
姐姐附在我耳邊說:“不要客氣,反正是老闆請客,敞開肚子吃就是。”
坐在上方的那個三十來歲的男子舉起酒杯,對大家說:“兄弟們,工作辛苦啦,今晚讓我這個做老闆的當面犒勞大家。大家給點面子,一口乾了!”
說罷,老闆自己率先一飲而盡。緊接著,員工們都爭先恐後地將杯口朝下,證明自己的忠心無二。
老闆轉過頭看著無動於衷的我,似笑非笑道:“不給面子?”
姐姐替我回答:“鍾老闆,他是我弟弟,在校學生,不會喝酒。”
姓鐘的老闆哈哈大笑:“那可不成,管他學生不學生呢,遲早都要被扔到這個花天酒地的社會里染色,是男人的就幹了!”
我不服氣,抓起吧檯上的高度威士忌倒了滿杯,仰頭一飲而盡。這不僅讓喝啤酒的鐘老闆和眾員工大吃一驚,連姐姐都嚇傻了。她知道我是滴酒不沾的,竟然一口喝下這麼大杯白酒。她趕緊扶我坐下,責備道:“你瘋啦,鍾老闆跟你開玩笑呢,你幹嘛逞能喝這麼多啊。”
鍾老闆鼓掌表示讚賞,員工們跟著一轟而起。鍾老闆長著一副劍眉星目,神態間頗有男子氣息,一襲黑色七匹狼西裝標榜著他的成功。他拍完手,說:“好,老鍾我甘願自罰三杯,以懲失敬。”
為了不將我比下去,給姐姐留足面子,所以鍾老闆只喝了啤酒,但我知道,像他這樣的人,肯定海量。
我的頭開始發熱,臉也泛紅,一杯烈酒下肚,實在是承受不了,加上空腹飲酒,我感覺胃裡面翻江倒海。姐姐一邊對鍾老闆賠笑,一邊扶我到房間裡休息。我迷迷糊糊睡著了,並且做了個簡短的夢,夢見自己站在老家的青龍橋上,鐵索一搖一晃的,但我卻忘了我有恐高症,拼命往橋頭跑去,我看到脊背佝僂、老態龍鍾、頭髮花白的乾爹,顫巍巍地站在路口等我回家;我還看到焰子哥哥,他長得很結實,一張輪廓硬朗的臉,完全不像我,瘦得驚人,一副病殃殃的模樣。他跑到我面前,叫我把手攤開,將一顆晶瑩剔透的棕黃色東西放在我手心,燦爛奪目……
一覺醒來,姐姐正坐在床邊,用溼毛巾替我敷臉。她看我醒來,問道:“餓嗎,要不要吃點東西?”
“我不餓。今天真不好意思,真丟臉,他們一定笑話你了吧。”
“傻弟弟。”姐姐摸摸我的額頭,“不燙了。沒事的,他們都誇你呢,滴酒不沾竟然連眉頭都不皺就喝下那麼大一杯白酒。”
我坐起來,覺得醒來之後精神特別好。
我看到牆上那隻鑲金的時鐘,時針剛好指向零點。我突然想起什麼,便急急地下床,說:“姐,時間不早了,我該回去了!”
“很晚了,就在這邊睡吧。”姐姐挽留道。
我卻已經穿上衣服,風馳電掣般閃了出去。姐姐追出來,在“渝香子”火鍋店門口替我叫住一輛計程車,目送我遠去。
在車上,我撥通了熊澤恩的電話。已經很晚了,不知道他睡了沒有,聽著“嘟嘟嘟嘟”的通電聲,我的心緊張得“撲嗵撲嗵”直跳。
“江韻?”是熊澤恩的聲音,因為亢奮而高了八度。
“是……是我啊。你睡了嗎?”
“還沒呢。今天慶祝弟弟出院,喝了點酒。現在爸爸阿姨和弟弟都睡了。”
“哦。”我的喉結一吞一吐,不知道說什麼好。
“你也還沒睡啊?有事嗎?”他的音調低了下來。
“哦,沒事……不是,祝你生日快樂!剛過零點,新的一天到了,你的生日也到了!”我故作從容地解釋,卻愈加難以掩飾骨子裡的慌張。
“謝謝你啊!”熊澤恩的聲音又變得亢奮。“你是第一個對我說‘生日快樂’的人呢!”
我說:“我現在在解放碑呢,馬上回濱江路。不如我們出來見個面吧,就當是替你慶祝生日。”
我彷彿能看到大熊喜不自禁的表情,因為他變得語無倫次:“好好好……你等等,我馬上就出來……我馬上就出來……”
我說:“好的,那半小時後,在碼頭見。”
掛了電話,我覺得空氣格外清新。在磁器口大門口下了車,我琢磨著應該給他送件什麼禮物。滿街琳琅的精美工藝品快擠爆我的眼球,每件工藝品都算得上是上乘藝術品,但送什麼才有意義呢?正在我猶豫的時候,我看到一隻木梳,雖然普通,但讓人驚奇的是,上面竟然鏤空雕刻著兩隻精美的蝴蝶,一黃一藍,舞姿蹁躚,形態優雅。
我想,就送它了。紅木木梳,價格不扉,我咬緊牙關買了下來。
穿過金蓉正街,下了石階,藉著昏黃的燈光,我看到碼頭上正徘徊著一個清瘦的人影。他看到我,一路小跑來到我身邊。
“你來啦?”大熊很高興,雖然看不清他的臉,但我知道,那一定是開心的神色。他似乎永遠沒有煩惱,永遠笑得那樣窩心,一隻酒窩盛滿了快樂。
“是啊,讓你久等了。”
“哪有,是我自己來太早了。”他說,“要不要請你喝杯茶?”
我哈哈笑道:“得了吧,那還不如上我家喝去呢。我還沒吃飯,餓著呢。陪我吃點東西吧。”
“你沒吃飯?”大熊驚道,“你姐姐專門請你過去吃火鍋,你竟然沒吃?”
我比他還吃驚:“你怎麼知道我去我姐姐那裡了?”
大熊發現自己說漏嘴了,只好撓撓腦袋說:“我打電話去你家,你媽說的。”
我順手給了他一拳,“行啊,吃熊心豹子膽了,這麼快就學會打電話到家裡騷擾我家人了!”
“甘願受罰!甘願受罰!”大熊調皮地笑著,“那請你吃東西吧。想吃什麼?”
“我剛在我姐那邊喝醉了,本來就沒吃東西,還吐了。所以我現在胃口大得很,你就喊冤吧!”
大熊用可愛的眼神看著我,不知不覺我們走到一家豆花店門前,我說:“擇店不如撞店,咱們就在這吃豆花吧。”
我們選了一張靠窗的桌子坐下,服務員熱情地招呼我們。我點了兩晚富順豆花,把剛才買的禮物遞給他:“生日快樂!”
大熊顯然沒想到我會給他買生日禮物,所以他激動得雙手顫抖,“太激動了……我可以拆開看看嗎?”
“送給你的就是你的了,當然可以嘍!只怕你不喜歡呢。”
“不會的不會的!”大熊拼命搖頭,像個小孩子,失去了一貫的從容鎮定。他抖抖索索開啟盒子,那隻精美的木梳映入他眼簾。
他捧著木梳,翻來覆去地看,激動得說不出話來。
我說:“不至於這麼激動吧,好像從來沒有收到過生日禮物似的。”
他說:“不是啊!是從來沒收到過這樣特別的生日禮物,像定情禮物似的。”
我白了他一眼:“玩笑開到嘉陵江裡去了!”
可是,我卻從他眼神裡看到一絲曖昧的顏色。他直勾勾地盯著我,直到我面紅耳赤,他才說:“這隻木梳一定寄託了那位工匠的情感,說不定這裡面還有個悽美動人的愛情故事呢,這一黃一藍兩隻蝴蝶是一對恩愛戀人的化身……”
“你去做編劇吧,或者作家。”我取笑道。
“那是!”大熊得意地說,“我可是入哪行,精哪行。”
正說笑著,服務員送來兩碗熱氣騰騰的豆花。雪白的豆花,青翠的蔥花,鮮紅的辣椒漿,迷人的香氣,惹得我飢腸轆轆的肚子“咕咕”直響。
他笑道:“看你餓得,快吃吧。”
雖然豆花燙得我直噓噓,但我仍舊不顧形象地狼吞虎嚥,盡情饕餮。
他遞過一張餐巾紙,“慢點啦,看你滿嘴的辣椒漿,好像擦了口紅似的。”
我不好意思地把嘴擦乾淨,卻發現他一直沒動筷子。
“你怎麼不吃啊,不喜歡?”我問。
“不是,我吃過晚飯的,不餓。你沒吃飯,給你吃吧。所以不要著急,還有一碗等著供奉你的五臟廟呢。”他淺淺笑著,酒窩裡盛滿甜蜜。
我便不客氣了,將另一碗豆花一掃而光。
“知道富順豆花是怎麼來的嗎?”他問。
我迷茫地搖搖頭。
大熊娓娓講述:“相傳三國時期,富順縣適宜大豆生長,豆腐很受人們歡迎。後來,此地發達的產鹽業吸引了四面八方的商賈,有一天,一位來到富順的商人在一家‘朱氏餐館’吃飯,他太餓了等不及,於是跑到廚房催廚子快點把自己的炒豆腐送上桌來,當他看到那還沒成型的豆花正熱氣騰騰地在鍋裡轉悠的時候,便要求老先生將此嫩豆花撈起來。由於沒有凝固,所以不能煎炒,老先生只好吩咐廚子備辣椒水讓這位客人蘸著下飯。客人不僅沒感到難吃,相反,他覺得這樣吃起來比起煎炒過的老豆腐更加鮮美可口。老先生受到啟發,反覆研究豆花的鮮嫩程度,蘸水的配方以及最適合配豆花的米飯。後來,便有了讓人百吃不厭、回味無窮的富順豆花,併成為川菜裡的一個經典招牌菜。”
聽完他的講述,我愣住了:“大熊,你簡直就是一本百科全書。”
大熊笑道:“生活不就這樣嗎,只要有堅持快樂的態度,就一定會快樂。”
此刻,我真的好羨慕他。他像一個快樂無憂的天使,雖然父母離異,但看得出來,他深愛著他的繼母和她的兒子。據說快樂是可以傳染的,那麼,他的快樂,能傳染給我嗎?
我們一直閒聊到店家關門,已是凌晨兩點。我們正往回走,媽媽打來電話,她憤怒地嚷道:“你在哪兒?你姐說你兩個小時前就走了,怎麼沒見你回來?明天還要早起去車站,你快回來吧。”
我知道她擔心我,所以我平和地說:“我馬上就回去。今天一個好朋友過生日,我正陪他呢。”
大熊露出一絲愧色,表情甚是可愛。他說:“真不好意思,浪費你這麼多時間,讓你媽擔心了。快回去吧,早點睡,不然成熊貓眼了。”
來到我家門口,茶樓已經沉睡過去,那面繡著“蘭舟茶樓”的三角旗在夜風中飄蕩。樓上媽媽的房間燈還亮著,想必是在等我。大熊簡單地道了聲“晚安”,便瀟灑地轉身,將裝著木梳的盒子緊緊夾在腋下,邁著歡快的步子離去。
我開啟門,匆匆上樓。媽媽看到我,沒再責怪我,她知道我高考失誤,心情很亂,出去找朋友聊聊也沒什麼,只是囑咐我早點休息。
回到房間,我疲乏得緊,連澡都不想洗了。我跑到窗邊,拉開白色的窗簾,朝外面望去,遠處的跨江大橋上,闌珊的燈火裡,一個年輕而孤獨的背影逐漸消融在黑得一塌糊塗的夜色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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