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琦瑾看了他一會兒,低頭思考許久,又抬眼望向展遙,“遙兒,你怎麼說?”
展遙本來是一直低著腦袋站在一邊,一動不動,彷彿眼前的談話跟他毫無關係,聽到了沈琦瑾的問話,才稍稍動了一下,“我……娘覺得孩兒不去比較好嗎?”
“娘無法替你決定。”沈琦瑾的嘆息充滿憂愁,目光中飽含著不捨,“可作為一個男兒總是要出去闖蕩一番的,玉不琢不成器,遙兒,娘不想因為自己的私心而耽擱了你。”
展遙咬了咬脣,似乎也想不好該怎樣回答,沈琦瑾望著他,溫柔道:“遙兒,娘只問你,你想去嗎?你想去做那個門主嗎?”
“我……”
屋子裡陷入沉默,展遙神色不定,我挑了挑眉,搞什麼啊,羅梓他連哥哥都還沒搞定就來提這個要求嗎?是不是太急了?做事情就不能有點計劃嗎?
“娘,你是不是不希望我去?”展遙靜默半天又開口說話了,抬頭正面朝著沈琦瑾,只是眸光卻若有似無地瞟向我。
“我自然是捨不得你的。”沈琦瑾輕聲嘆道,“可遙兒若下了決心想做點什麼的話,為娘也絕對不會阻止。”
沈琦瑾已經清楚地表態了,可展遙還沒作出決定,我不禁皺眉,他什麼時候這麼優柔寡斷了?一點兒都不像他的作風。迎頭望去,正巧對上他凝視的目光,我習慣性地朝他微微一笑,卻見到他蹙起雙眉,神情明顯不悅。
“玥兒,”聽他叫我,我便直直回視,展遙的眼眸很漂亮,最上乘的黑曜石也難及其風采,“你有什麼意見嗎?”
我的意見?他一直在等我的表態嗎?想了片刻,我對他甜甜一笑,“玥兒沒什麼意見,不過倒覺得娘說得很有道理,哥哥去歷練一下總是有好處的。”
“呵呵,”展遙聽後笑了出來,嘴角嘲諷地勾起,他盯住我看了好一會兒,見我只是困惑地眨眼,他又慢慢將頭低了下去,垂下雙眸掩去瞳孔中流露的情緒,神態中隱隱有著一股自嘲,“我也是這樣想的,娘,遙兒想去荻桑國走一趟。”
“那好,娘尊重你的決定。”沈琦瑾點頭,又轉向羅梓,“羅師傅,遙兒大概要去多久?”
“我也說不準,至少要個兩三年吧……”
我本想仔細聽聽羅梓和沈琦瑾的對話,可卻發覺一道灼熱的視線緊緊抓著自己,抬起頭,我順著那道視線回望,展遙許是沒料到我會看他,臉上有那麼一剎那的錯愕,只不過轉瞬即逝。見著我,展遙勾脣一笑,亮若星辰。
我自己也搞不清楚原因,總覺得展遙的那個笑容在腦海中揮之不去,今天發生的情景不斷回放在眼前,思緒錯雜無比。躺在**已好幾個時辰了,可依然翻來覆去睡不著,明天一早羅梓和展遙就要離開了,我還想早點睡著早點起,這樣才能精神飽滿地送他們離開。
我閉眼深深呼吸,都不知道心裡亂些什麼,展遙本就是不屬於展家的,七年前,當羅梓進入展家時我就有點懷疑,整整七年,若是以前還不能確定,那到了今天我就能以萬分的把握肯定,羅梓進展家就是為了哥哥。
羅梓今天說的那些來歷背景,肯定是在騙人。我雖不知道他到底是什麼人,可是以羅梓的武學修為肯為展遙待在將軍府,而且一待就是七年,想想也知道這其中會有多複雜的緣由。以展翼翔的為人,我一點都不覺得展遙待在展府會有什麼好的結果,讓他離開,才應該是最正確的選擇。
正在我輾轉反側的時候,窗外有黑影閃過,我反射地睜眼,都已經是深更半夜了,誰還在外面?可只是一瞬,那人就不見了,我擴大自己的知覺搜尋範圍,就在我屋外的不遠處,的確有個人,可是卻沒有敵意和殺氣。
那是,非常熟悉的一種感覺,每天都能感覺得到……我瞭然地閉上眼,嘴角苦澀,他也睡不著嗎?
迷迷糊糊中,終於還是入睡了。第二天,我難得起了個大早,陽光明媚,天清氣朗,真是一個適合遠行的好日子。
我,沈琦瑾,秦嬤嬤,楊柳白雲,還有展清渙一起站在門口送人。沈琦瑾自是不必說了,早已淚水漣漣,滿目通紅,秦嬤嬤也是哽咽不已……展遙和每個人依依道別,滿臉傷感。保重,珍重,千萬要照顧好自己……這種話,在此時此刻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展遙最後走到我面前,目光深沉複雜地凝視了我許久許久,突然露齒一笑,輕聲道:“娘就拜託你照顧了,我會盡快回來的。”
“知道。”我也回他一笑。
一句話說完了,他張了張嘴,似乎想不到還應該說什麼,又合上嘴。空氣中也多了份靜謐,展遙的眼中顫抖著一種哀傷,他伸手到我頭上,似乎想揉一揉,還是收回放下了,略帶自嘲地一笑,“都快忘了,玥兒已經長成大姑娘了,不能再這麼摸來摸去的了。”
“再怎麼大,也是哥哥的妹妹。”
展遙聞言一怔,眼神忽明忽暗,並沒有說什麼。然後他對著大家露出笑容,“別這樣啊,我又不是不回來了,我很快就會回來的。”
道別完後,看著已在遠處牽馬等他的羅梓,他對我們笑著揮揮手,跑了過去。
直到現在我也搞不清楚,那時候到底是一種怎樣的情愫在作祟,到底是一種怎樣的衝動刺激了我。我只是覺得,他向羅梓跑去時的那個背影,彷彿漸漸透明到快要消失,彷彿,我再也見不到他了一樣……
我提氣一躍,追上去拉住了他的衣袖,“哥。”
展遙的身形明顯一顫,他似乎深深地吸了口氣之後才轉身面向我,面帶笑容,“還有什麼事嗎?”
我嘴一張,突然覺得什麼話也說不出口,靜靜地望著他,他也不說話,只是那樣沉默地回視著我,“哥,”我的聲音悠遠如水,“我並不是什麼意見都沒有,我也是想過的,我是真的覺得你和師父一起走會比較好,真的。”
他怔愣了一瞬,閉上眼笑笑,笑聲很好聽,可是也很苦澀,“玥兒,你知不知道,當初我想爹回來的時候,你沒說什麼,當初我要參加科舉的時候,你沒說什麼,如今,我要和師父一起走,你還是沒說什麼。那麼,現在也就不要這樣說了。”
“……你想我說什麼?”
“你沒說過什麼,也從沒阻止過我什麼,”展遙出神地望著我,“從小到大,你一直都是這樣。”
“你希望我阻止你離開?”我抿了抿脣,難得把話說得這麼坦白,“我若阻止你,你就不走了?”
展遙盯住我,然後沉默。
我不知道他這到底是預設還是沒話說,一會兒,他又笑了,“玥兒,其實昨晚我一直在等你,我以為,你至少會來跟我好好談一談,好好道別。”他停住了聲音,眸光直射我臉上,“可是你沒有,你沒有來。”
“……”
“為什麼呢?我以為你會來,我們明明是雙生子,可為什麼一點默契都沒有?”他似乎在問我,似乎在自言自語,只是那恍惚的神色很快便沒了,又對我笑一笑,“玥兒,讓我抱抱你好不好?”
我不語,張開雙臂主動抱住他,長大以後,已經很久沒有這樣抱住他了。展遙的腦袋埋在我脖子裡,聲音悶悶的,傳到我的耳朵裡嗡嗡作響,“不過,還好,還好你現在追上來了,你還是追上來了。”
我發現,我無話可說。
然後,展遙,我的哥哥,他就這樣離開了。
早晨的陽光很燦爛,我伸伸懶腰起床,眼珠子還沒轉到一圈,突然從**跳了起來,“完了,和師父練武要遲到了!”可掀開被子後,才怔怔地意識到,他們已經走了。自嘲地笑笑,我慢慢穿衣梳洗。沒精打采地去吃早餐,秦嬤嬤看到我笑著打招呼,“小姐,你起來了?點心還熱著呢,快點吃吧。”
咦?我皺了皺眉,“秦嬤嬤,你做了肉包子?我又不喜歡吃,你做出來不是浪費嗎?”
“不會啊,少爺愛吃……”話一出口,秦嬤嬤才意識到情況,不自然地笑笑,“對不起,秦嬤嬤老了,記性不好。”
我抿脣,不發一言地吃完早點,便起身向外走去。
硃紅的漆色隨走廊曼延,我一面扶著雕欄一面往前走,以前走來那麼短的路,今天看起來卻是漫長得沒有盡頭。
我沒有計算時間,從今天開始已經沒有人會教我練武,也沒有人陪我練武了,所以早上的時間很空。不知道自己在何時走到了走廊的盡頭,那間屋子是西廂的廚房,我忍不住苦笑,小時候常拖著展遙溜到這裡來偷東西吃。
還記得有一次半夜,我躡手躡腳地拉起早已睡著的展遙,然後拖他到這裡狠狠吃了一頓,不知節制的後果就是鬧胃脹和肚子痛,兩天下不了床,還被一向溫順的娘罵了一頓。
我走到廚房門口,伸手摸著門樞上的刻痕,那是小時候我和他比誰長得比較快時留下的印跡,呵,現在想想,那時我為了裝孩子裝得像,還真是無所不用其極啊。
繼續漫步,我看著眼前的那座小假山,不知不覺駐足觀望。大概是六歲的時候吧,我在這裡磕了一跤,右腿的膝蓋滿是鮮血,展遙抿脣握拳,手忙腳亂的,不知道該做什麼才好,好不容易白雲幫我包紮完了,拼命安慰我說“沒事了沒事了”,他還是擔心得一夜都沒睡著。
可是現在呢?我低頭望著膝蓋,應該是連疤痕都沒留下吧!
我毫無意義地笑了笑,抬眼向前望去,那是我們七年來一直練武的地方啊,身體幾乎自動自發地走到那棵我再熟悉不過的大樹旁,不禁伸手撫摸樹皮。
就是這棵樹啊,每次我一練完,就會跳到這棵樹上看展遙練武,七年來,日日如此。
“唉,”我嘆氣撫額,“我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念舊了,真是有夠糟糕的習慣。還是在這兒待久了,待到我連性子都變了?”
我轉身走向武器架,隨手抽出一把劍,目光炯炯,掃劍狂舞。
揮手劃劍,閃出一道圓潤的銀光,迅如雷電。右手一提,身形一躍,劍影如雨,羅衣紛飛。
舞劍驚堂動天地,移影若鴻漫乾坤。
一手蔽天,劍絲紛擾。
輕落地上,我吐了一口氣,還不等平靜呼吸,就感到背後有人,轉過身,是展清渙,他朝我一笑,“姐,剛剛那些招式應該是哥常練的吧?”
“是啊,”我挑眉笑笑,“師父不是說我愛發呆嗎?其實我真的有仔細觀察你們,不是在走神啊,真是冤枉我了。”
“呵呵,為什麼練哥的招式?你很想他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