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翼翔皺起眉頭閉上眼,單手撫額,薄脣抿得很緊很緊,許久,像是下了什麼決心,嘆氣,“說吧。”
“爹,”我仰頭作了個深呼吸,再低頭時雙眸狠狠抓住展翼翔的目光,“你知道娘只有十年可以活嗎?”
“……知道。”
“你知道她即使只是受到小小的刺激也會因此減短壽命嗎?”
“……知道。”
“你知道娘若受到大的打擊很有可能會一命嗚呼嗎?”
“……知道。”
很好!我捏緊雙拳,“那你是想她連十年都活不了嗎?別跟我說你不知道她對你的感情,別跟我說你不知道你有多傷她,別跟我說你不知道她昨天吐血了!”
展翼翔雙目暴睜,怒氣驟漲,目光如凶猛的獅子一瞬不瞬地瞪著我,見到我毫不示弱的眼神,他最終還是閉上眼,一言不發,慢慢地,他散發出的氣息趨於平緩。
“爹,”我的聲音近乎懇求,“你可以娶無數個妻子,可我這輩子只可能有這麼一個娘,唯一的一個。看在她是你妻子的分上,看在我是你女兒的分上,你就不能讓她好好活著嗎?”
“……”
“既然會這麼傷害她,那你還不如不要回來。”我上前兩步,雙眼直視展翼翔,“可是你回來了,你因為擔心她,所以回來了,不是嗎?那麼,就不要傷害她。”
聽到我這句話時,展翼翔的身軀猛然一震,有些不敢置信地望著我,“你知道?”
沒頭沒腦的一句話,可我還是聽明白了他的意思,微微頷首,“是的,我知道,我知道你擔心她,所以,你就不能退一步嗎?”
“……玥兒,你很聰明,也許比我想像得更聰明,可是,你畢竟還小,”展翼翔吐了口氣,他的語速很慢,幾乎是一字一句的,“有些東西是不能退讓的。”
“尊嚴有那麼重要嗎?”我也閉上眼,遲疑了會兒,還是睜開眼,盯住他,繼續說完了後半句,“或者應該說,皇位有那麼重要嗎?”
“砰!”,他拍案而起,桌上的茶杯也被他震落,碎成一地,“你說什麼?”
空氣幾近凝固,周圍的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可我還是吸了一口氣,反正已經說出口了,“我是說,爹你想要皇位,對不對?”
我的直覺果然沒錯,真正的展翼翔是如猛獸一般的人,狠絕,並且致命。被他這樣的目光盯視,猶如雄獅面前即將死去的獵物。
呵,真是久違了,這種感覺已經很久沒有碰到過了,記得上一次碰到,還是前世初遇leder時的情景,真難得我在這時還能彎起脣角,脊背明明連冷汗都滲出來了,可我依然挺直身軀,“爹,再等十年你也等不住了嗎?只是十年而已啊,你更多的時間都已經等過來了。”
展翼翔看了我半晌,忽然垂下眼眸,“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我不理會他的否認,伸手指指自己的眼睛,“有野心的人,看這裡就能明白了,我不可能看錯的。”
“……”展翼翔抬頭盯住我,不帶任何感情的目光。
“對權勢的渴望我很能理解,”我點頭,“可是,對現在的我來說,它比不上娘在我心裡的地位。所以,爹,再等十年。”
“呵呵,”靜滯片刻後,展翼翔突然笑出了聲,“到底是於路那老頭子,把我女兒教得真好。”
“爹,如果真的和沈家開戰了,自己的親人卻還不能理解的話,那不是很糟糕嗎?”我繼續想辦法說服他,“娘給了你一輩子,你還她十年也不行嗎?”
展翼翔閉上眼,再次陷入沉默。
沈琦瑾當時**他愛上自己的真正目的,其實只是翟倫帝為了抑制他的野心。天下皆以為是翟倫帝愛惜展翼翔的才華才讓公主下嫁,其實不過是牽制他的手段罷了。若非當時翟倫帝還需要他替自己打那幾場仗,或許他早就被除掉了。
當我以為展翼翔不打算再開口說話的時候,他突然睜開了眼,“呵呵,她的確成功地牽制了我。”
我默然,我知道爹口中的“她”是指娘,緩緩開口道:“你不能騙自己,如果娘真死了,爹你不也會傷心嗎?”
“……”
“如果爹願意陪娘這十年,”我沒有任何躲閃地直視展翼翔,字字清晰,“屆時,我可以幫爹除掉於路,他應該算是爹的心腹大患,不是嗎?”
沉默,展翼翔突然笑了,“可以了,我知道你的決心了。只是我很想知道,你到底是怎麼看出來的?別說是看我的眼睛就知道了,我不相信。”
“這件事我想了很久,一直都在想,”我有種鬆口氣的感覺,“最後發現所有的假設中這種假設可能性最大。”
“就這樣?”
我笑,“就這樣。”
我從不指望從此之後展翼翔和沈琦瑾會變得多麼如膠似漆,以他們二人的性格,尤其是展翼翔的性格也不可能這樣做。但是,漸漸的,他們的關係在不知不覺中改善了許多,這是不容置疑的事實。我要求的不多,只要展翼翔別去刺激娘,我自然能想辦法讓沈琦瑾快樂,安然地度過最後十年。
平日裡的生活,我大多在展遙和展清渙的陪伴下一起學習練武,嬉戲玩鬧,童年總是人生最難遺忘的時光,幸福永遠是短暫的。春去冬來,冬來春去,不知不覺中,我迎來了降生在這個世界的第十四個年頭,也就在這一年裡,展家發生了一件大事。後來我常常在想,如果那時我出聲阻止了這事,命運的結果會不會有所改變,可是,同時我也清楚地知道,“如果”這個詞,本身就是不存在的意思。命運,是不容反悔的。
那一天的霧很大,東風輕拂,梨花飄雪。
我正坐在屋裡和娘聊天,師父羅梓領著展遙走進門來,他走得很快,在離我跟娘兩步遠的時候,出人意料地跪了下來。我無法否認自己當時的驚愕,因為,羅梓是從來不跪人的,不跪爹,不跪娘,不跪於路,甚至,當初我們救他時,他都沒有因感激而下過跪。
“公主,羅梓有一事相求!”
沈琦瑾也是一愣,“羅師父,你站起來說話就成了。”
羅梓微微搖頭,依然跪在地上,“公主,羅梓知道自己的請求很是冒昧,甚至於無禮,可羅梓萬分希望能得到公主的同意,若能得公主首肯,羅梓將此恩德終生銘記於心。”
我若有所思地望了眼靜靜站著的展遙,再看看羅梓,垂眸靜思片刻,倏而一笑,上前把他拉起來,“師父,幹嘛行這種大禮?我們又不是外人,可以答應你的事情一定會答應的,你還這樣跪著,未免太見外了,有什麼事直說就好。”
羅梓看看我,再看看沈琦瑾,猶豫了一下,還是站了起來。沈琦瑾滿臉溫和的表情,“羅師父,你但說無妨。”
緩緩吐息,羅梓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字字鏗鏘,句句有力,“在下想帶遙少爺離開。”
短短的一句話如驚雷般在屋內炸響。沈琦瑾滿臉錯愕,“你,你說什麼?”
雖然我猜到會是這樣,可聽到後還是有些吃驚,只聽沈琦瑾開口道:“羅師父,你應該知道,遙兒是我的兒子,唯一的兒子,不可能因為你的一句話就讓你帶走。”
在聽到那句“遙兒是我的兒子,唯一的兒子”時,羅梓微有動容,咬了咬牙,他再次開口,“公主,羅梓一直因為對你們有事隱瞞感到很抱歉,其實羅梓本來是荻桑國裡某一個武學門派的護法,因為我們的門主死了,所以教內為奪門主之位而鬧得大亂,羅梓在一次外出時被人暗算才逃到這裡,公主,遙少爺的天資之高是羅梓生平僅見,羅梓希望帶遙少爺回一趟荻桑國,由他接下門主之位!”
師父的神色並不如往常那般鎮定,根本就用不到測謊機,只憑我的肉眼就能看出來了,唉,羅梓,你下次還是少說謊的好,或許秦嬤嬤和娘她們察覺不了,可若展翼翔站你眼前,你就什麼戲都不用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