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拾陸 棠棣
下課鈴一響,整個校園鬆散活躍起來,站在天台可以看見高中部走廊上慢慢聚集的人堆。冬風肆意揮舞泠銳額前的碎髮,昭明站在他身邊,黑髮飛揚,陪他一起漠視下方的一切。
“‘妖的做法’還是管用了。”他有點高興。這幾天謠言雖然還有,但是透過泠銳的眼睛,他知道氣流中讓人作嘔的“爬蟲視線”消失了,光是容易澎湃一陣的氣,泠銳並不在乎。
“我還是很想知道人類為什麼對渡靈那麼感興趣。”
“不要再提這個啦!”泠銳眼裡點著零星金光與他的髮色呼應,不耀目,卻看後挪不開視線。
“銳~”忍不住想深探看個過癮,他卻不留情面一句“滾開!”抽身就走。
唉,總是這樣:一個靠近,一個避開。中間總有一段距離存在。這種模式和他在物理課上學來的磁力很像,同極太貼近就會排斥得更遠。
所以,只能保持距離看著他,維繫這不近不遠的奇怪尺度。
“如果哪天我受不了,要跨過這段會怎麼樣呢,銳?”泠銳已經離開天台,他的自語像口中薄薄白氣一樣,出口便隨著寒風飄散。
被或強或弱的氣流圍攻著,泠銳繼續往前走。
人類說,謠言一百天,現在才一週不到,他也不期望這些人能對他有多大轉變。用妖的目光看,圍在身邊的高中生們個個沒理想、沒未來、沒有生存危機,更沒有切實的行動力。昭明說的對,怎麼能被這些傢伙牽著鼻子走?
“這小子越來越像樣子了。”躲在樹上的阿九喃喃自語。難得今天天氣晴朗,阿九從鷂的身體裡出來透氣。泠銳昂首挺胸越過人群的姿態,和舉手投足間散發的成穩之氣,如陽光下閃閃發光的寶石,吸引他駐足遠觀。
“你怎麼出來了?”昭明出現在他身邊。
阿九象徵性笑了笑:“雖然我把身體讓給鷂,但是我還是存在的,偶爾也需要吸收陽光雨露,順便看看鷂過得好不好。”
“最後一句就請收回吧,”昭明也招牌式的在笑,“鷂和我們在一起不會吃虧的。”
“是你把鷂埋在公孫樹下的吧?”
“怎麼?”昭明不屑狀。
“謝謝囉~”
由衷的感謝讓昭明表情柔和了許多。
“還有,每天的洗澡也謝謝了。”
“……”
泠銳來到三班敲敲窗戶,昭明拉開窗,迎接他的是泠銳的低聲質問:“你怎麼把學校的樹給劈了?”
“不是我乾的。”他飄開目光坐了回去。
“樹上全是你的凍氣。”泠銳壓低聲音,隱忍怒氣著。這是第一次昭明對他撒謊!僵持的氣氛一不小心彌散開,泠銳注意到周圍還有其他人在看,於是換了對話方式--
『你騙我。』
『只是一點小摩擦,沒什麼。』昭明依舊偏著頭不看他。
『到底怎麼回事?難道學校裡來了其他妖?你有沒有受傷?』
這麼關心自己的銳,昭明很感動,可是一想到阿九欠抽的笑臉,他託著下巴還是沒有開口。
泠銳一伸手:“你的左手,給我!”
呃?
不解,但他還是遞上自己的左手。運氣攻擊時昭明習慣用左手的,泠銳抓住仔細看,修長細白完美的手,沒有傷口。悻悻然一丟:“算了,不管你了。”
那個負氣而去的背影讓昭明不知如何是好。
可惡的阿九~他暗念這個名字,右手“叭噠”握斷手裡的筆。
聽說教學樓附近一棵大樹突然折成兩半,用一個圍觀同學的說法:這是旱天雷劈的。這是什麼天哪裡有雷?而且也沒聽見聲響。泠銳覺得蹊蹺和大家一起去看熱鬧。不成想還沒到現場就嗅到昭明的氣味,肉眼當然看不見樹幹上有成片的淺藍色冰層。一看就知道是昭明的傑作。
好端端的他幹嘛要劈樹?
想起戰息和零的警告:不能被別人發現他們是妖!泠銳立刻檢查自己有沒有收斂好氣息,他怕又是因為自己太菜引來不相干的妖,讓昭明跟在後面替他收拾殘局。可是自己一切都很OK,倒是這個現場留下不少氣,這麼不小心不像昭明一貫的作風啊!莫非真發生了緊急事件?他悄悄退出人群趕去找昭明,結果他卻躲躲閃閃,還撒了謊,實在讓他很不爽。本來還想提醒昭明把那些氣處理掉,結果也給忘了。他只好再度返回現場,卻看見一個高大的身影:“阿九?”
昭明留下的氣被阿九吸走了。他扭頭看見泠銳瞠目結舌的樣子,笑:“靈物和妖一樣需要氣來維持生命和行動力,昭明紫不也常這麼做嗎?”昭明確實一點也不會浪費氣,只是眼睜睜看著昭明的氣被別人吸食……怎麼總覺得有點兒不甘心?
“你知道發生了什麼嗎?”
“哦,我和他有點小摩擦,沒什麼。”阿九的說辭和昭明的如出一轍,態度也同樣毫不在意,泠銳更起疑了。他問:“你在這裡,那鷂呢?”
“自然是在這裡啦~”阿九指著自己的身體,“不過放心,使用這身體的主導權還是在鷂手裡。啊,對了,你知道為什麼我讓你們叫他九鷂嗎?”
“‘九’是因為你的名字吧。”
阿九點點頭:“不過,實際上這個名字是他自己起的。還記不記得你們第一次見面他說願意改名字?那時候他就選定這個名字了。‘九’是取自我,而鳥旁的‘鷂’則是因為你。”
泠銳沉默了一陣,這樣的氣氛他不太善於應付。
比他高半個頭的阿九突然他面前蹲下,把他的手放在自己頭髮上:“大哥哥,”他的稱呼讓他嚇了一跳,“那晚我玩得很開心哦。”雖然說話的聲音和樣子是阿九的,但透過這一切泠銳彷彿看見了鷂天真無邪的臉,期待的神情,還有落寞寂寥的樣子,原來那天使勁把頭髮弄亂的是阿九啊!
“鷂,不,阿九……”這種感覺好奇怪。
阿九低頭不動,是在等他揉亂他的頭髮嗎?想到這裡,他張開手揉了揉。蓬鬆的捲髮撥弄之後不太能看出被弄亂的效果,可阿九卻抬頭露出感激的笑容。
綠色的瞳孔裡是純淨的喜悅,泠銳心頭一動:“阿九,我有東西要送給你,跟我來。”
他帶著阿九來到後操場舊樓。那晚之後這裡就恢復正常,定期有工人來掃除,比之萬聖節那天干淨整齊了很多。直奔圖書室,裡面空蕩蕩的。中午的陽光從玻璃窗外灑落在地,有鳥兒飛過時會在地上閃過黑影。
“哎呀,希望別被人拿走。”泠銳轉到書架後面,摸索半天,“找到了!”
當他出來時手上多了一本相簿。
阿九看見相簿顯得很吃驚,接過來捧在手裡,俊朗的五官深處有柔和的東西在絲絲滲漏。
“這是那天的獎品,雖然不是大獎,但是我們也算完成任務了。你喜歡嗎?”
阿九點頭,歡喜溢於言表。
“本來是想給鷂的,不過給你也一樣。”
“不一樣哦,”阿九合上相簿,“這些是我保留給自己的記憶,沒有分享給鷂。”
“是這樣啊~我還以為……”
“這不是自私,就算共用同一個身體,我和鷂也是獨立的兩個,需要有自己的空間,放自己的祕密。”他點了一下自己的心口,綠色魔光浮現,相簿被小心翼翼送進光裡,就像融入身體一樣,“這是一個不想讓鷂知道的祕密,是我和你的祕密。”他笑著,然後抱住泠銳擁了擁。綠色平和的氣息沒有味道,但在泠銳心間留下一抹難以解釋的滋味。
“我也有東西要送給你。”阿九拉起泠銳的手,“就在你家樓下。”
“這-個-是--”泠銳呆然瞪著公寓樓前停著的黑色跑車,正是他摔下公路的那輛。撞癟變形的部分已經復原,壞掉的配件也都裝上去了,只不過是用樹枝石頭之類代替的!車身纏滿藤蔓和枯枝。
“相信鷂會很高興你開車帶他兜風的,”阿九說,“他以前最喜歡看公路上來往的車輛。”
這車不能開了--泠銳不忍心這麼直白,不過,就算效能完好,這種外形的車他也沒臉開上路。
“這是你的車?”公寓管理員從一樓大廳走出來。
車正堵在門口的車道上,“我會叫人拖走的。”泠銳很頭痛。
“雖然堵住車道不好,但確實是一件藝術品,真漂亮呀!”
嗯?藝術品?是聽錯了吧?管理員圍著車前前後後轉悠,指著他身邊的阿九:“啊,順便把這些草也丟掉。”敢情他看不見阿九啊!
“草?”阿九陰沉下臉,可很快又轉晴,他鼓勵泠銳上車開一圈試試。
心裡犯著嘀咕:這車能開嗎?他拉開車門坐進去,裡面和翻車時一樣,連車鑰匙都還插在上面。阿九指了指鑰匙,滿臉興奮:“開啊。”
不太情願地轉動鑰匙,發動機強勁的低鳴,車身輕微震動,居然能發動!
“把它從山下弄上來之後我就是開著它來的。”阿九的話讓他徹底顱內震盪了。
車外管理員開啟車道隔欄,泠銳駕車穿過一排落地窗時從裡面看見車身反射的影子:和全新時一模一樣!頓時明白,車身上樹枝藤蔓人類是看不見的!普通的鏡面也照不出來!怪不得會被說是藝術品,這輛車本就是限定版呀!
“阿九,你真是太厲害了!”
“那能不能先帶我兜一圈?”
“沒問題。”
冬天的夜晚來的早,泠銳駕車回到停車場時,天已經漸黑。
“謝謝你。”阿九抱住他拍拍,“改天見。”說罷身體慢慢縮小,成了鷂的樣子,倒在副駕座位上。
“鷂,醒醒,回家了。”
鷂有點神志不清,綠色的瞳孔在夜晚燈光下幽幽然,有空洞點怕人。瞅見四下無人,泠銳索性抱著鷂騰空而起,直接飛向公寓。
失重感讓鷂一下子清醒,他連忙圈住泠銳的脖子生怕掉下去似的。
“剛剛阿九來過了,給我送來車。”泠銳說,“改天我們開車出去玩吧。”
“太好了!銳哥哥,阿九玩得高興嗎?”
泠銳點頭。果然阿九守口如瓶。
“你想知道他做了什麼嗎?”
鷂的頭如撥浪鼓使勁甩甩:“他不說自有他的理由,只要他高興就好,我有時候也有自己的小祕密不告訴他呢。”
“連我也不能告訴?”半開玩笑地隨口說了一句,鷂還當真了,歪頭,柔順的烏髮掠過綠眸,他說:“其實好多都是你知道的,比如你給我擦頭髮,紫哥哥陪我吃飯這些。”
都是些日常瑣事啊~
“這也算祕密?為什麼不告訴他,又沒什麼大不了的。”
“雖然他說只要和我在一起就很開心,但是如果我太幸福了,他會更孤單吧,我除了阿九還有你們大家陪……嗯,銳哥哥,我說不好。”小身子扭了扭,從泠銳身上滑到陽臺,“總之,總之就是為了他我不能太幸福就對了。”
看著鷂跑進屋裡,泠銳轉過身。冬夜的風颳在臉上有些疼。鷂說的話他真是越來越聽不懂了。大家不都是想著要自己更幸福嗎?為什麼要為了某個人而讓自己不幸呢?唯一他能明白的是:阿九有鷂在身邊其實是很幸福的事情呢!
“銳,”昭明的聲音從屋裡傳來,人也跟著出現在門邊,“今天你來陪鷂吃飯!”
握著蓬蓬頭,看著鷂光溜溜坐在浴缸裡,阿九的臉突然浮現出腦海。
泠銳想了想,大喊:“昭明--還是你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