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七)
某天,花犯和阮郎歸收到了賀新郎派人送來的一封信,說想和杏盛到處一起去走走,讓杏盛多在外面歷練歷練,因為趕著去看南方某處的暮春景色,就不過來辭行了。一看日期,他們好幾天前就已經離開揚州了。
阮郎歸有點悵然,對花犯說道:“賀新郎他認識那小花妖也不過兩三個月功夫,怎麼感情就那麼好了,居然不聲不響地帶著他就走了,到現在才告訴我們。”
花犯也很生氣,他估計賀新郎是怕日子久了,在這揚州城裡,金明池遲早都要碰上阮郎歸,到時候就又會有麻煩的。
而且他現在最怕的事情莫過於金明池恢復記憶,如果離開自己這些人,金明池不受刺激,也許會永遠保持現狀,所以賀新郎才急著要離開。說什麼帶小花妖一起出去歷練行走,那都是藉口。
不管怎麼樣,他這樣不辭而別,都讓花犯非常的生氣,而且隱隱地不安,雖然他說不出什麼原因,心裡卻總是牽掛著,總覺得要發生什麼不好的事情一樣。蝴蝶這樣的生物是很**的。
而此時,賀新郎和金明池早已經帶著杏盛到了長江中下游一帶的北岸地區,離揚州城已經很遠了,就算花犯他們想追也追不到的了。
這一天,他們一行三人終於來到了奉節縣的白帝城,也就是三國故事裡劉備託孤的地方。
金明池知道這個歷史典故,便想上去看看,賀新郎抬眼望去,一座秀麗的山巒上,高樓古亭,紅牆碧瓦,掩映在一片濃蔭之中,宛若仙山瓊閣,估計那就是聲名遠播的白帝城,於是,他們就決定在這裡休息一日再走。
三人下了船,準備在山腳下投店打尖。晚飯後,賀新郎看天色還早,就約了金明池一起去登高。
這一路行來基本上都是乘船,所見的都是風景秀麗的大峽谷和奔騰咆哮的河流,雖然杏盛有點暈船,可是還是很興奮,他可是第一次出來遊歷呢,看什麼都覺得新鮮有趣,身體上的不適倒被他忽略了。
但是一下船,踏上了實地,他就到了極限了,進了客棧吃了點東西,杏盛就去睡覺,喊都喊不醒,賀新郎也只能由得他去了,估計小傢伙這幾天也確實是玩累了,就讓他在客棧裡休息吧,自己和金明池兩個人去高處觀景就好了。
賀新郎邊走邊和金明池說個不停,覺得很開心,他一直很懷念從前和金明池在一起四處遊玩旅行的日子,想不到現在還有機會重溫舊夢,便覺得自己這次的主意實在是英明之極,看來早就該帶他們出來了。
賀新郎站在山頂陡峭的石壁旁,背山臨水,白衣飄飄,放眼看去,群山巍峨聳立,水流壯麗雄奇,不禁感嘆道:“江河行地,從高山之巔到浩瀚大海,真是無處不風景啊。”
金明池和他並肩而立,看著懸崖下激流翻騰,驚濤拍岸,也很是動容:“水有靜有動,靜時安如處子,寧靜祥和,動時雷霆萬鈞,氣勢駭人。老子曾經說過上善若水,莊子也有過秋水之嘆,我的修行不深,見了這滾滾長江東流水,竟然也有所感悟,只是一時間說不出來罷了。”
賀新郎回過頭來微笑道:“你是覺得這水中包含著道家人的人生之悟,天地之念,宇宙之思,對不對?”
金明池大喜道:“對極了,這正是我想說的話,我們道家主張隨境而安,遇弱則弱,遇強則強,與這江水何其相似。如同清風撫過山崗,明月照耀大江。孕育巨大的力量於無形之中,看起來無害,其實勢不可擋,若有人能參悟這上善若水的精義,必將永立不敗之地。”
賀新郎點點頭道:“我一直很喜歡水,我的故鄉是位於人界和仙界中間的青丘之國,我幼時住的竹林附近有一個很大的湖泊,我經常在湖邊玩耍,在我的印象裡,水都是非常的溫柔安靜的。後來來到人間修煉,見多了人間的河流水域,才知道,水也有百態。它可以是溫和平靜的,可以是自由舒展的,甚至可以是頑強不屈的。就象這長江三峽中的水,它完全不受地形的限制,竟然劈開巫山,從百里峽谷突圍東去,勢不可擋,**,何等的威猛厲害,真真令人心驚心折。如果人可以象這江水一樣能屈能伸,揮灑自如,天下應該沒有做不成的事情。你的意思是不是這個?”
金明池大笑著拉過他的手,放在自己手心裡:“阿喜,你真是我的知己,竟把我意思說得一點也不差,好厲害。你這麼有悟性,乾脆我收你做弟子算了,以後你把我建立的道家門派發揚光大就好。”
賀新郎得了他誇讚,心裡也很歡喜,嘴上卻說:“我一個狐狸精去修煉你道家仙術,可不是笑話麼?你是故意損我的吧?而且,我才不想做你的弟子呢。”
金明池連忙搖頭,向他表明心跡:“天地良心,我是真的覺得你很聰明才這樣說,可一點損你的意思也沒有呢。我發誓,要是我有半句虧心話,就讓我掉進這水裡,下輩子做一隻癩蛤蟆。”
“呸,說得好好的,發什麼誓啊,不靈不靈。……我不跟你鬧了,我要下山了。”賀新郎轉身就走,金明池笑嘻嘻地跟了上來,一把攬住了他的肩,象兩個好哥們一樣,兩人一起搖搖晃晃地順著小路跑下了山。
回到了山腳下的客棧裡,天色完全黑下來了,賀新郎去看杏盛醒了沒有,結果發現他依然睡得很香甜,他就回金明池的房間去歇息去了。
誰知道到了第二天早上,杏盛醒了過來,聽他們在房間說話,知道他們昨天沒等他就去了山頂,頓時大發了一通脾氣,居然怎麼也不肯走了,連床都不肯起。
金明池道:“反正我們也不趕時間,就再陪他去一趟吧。”
賀新郎也拿他沒辦法,只好同意。杏盛終於轉怒為喜,高高興興地穿上了衣服,吃過早飯。然後,三人又上了一次山頂,領略氣勢磅礴的瞿塘峽風光。不過早上的風光和傍晚的風光還是有區別的,這裡地勢險峻,歷來為兵家必爭之地。
白帝城三面臨水,一面靠山,奇石急流,歎為觀止。再來一次,賀新郎也還是覺得很不錯,主要是心情一好就覺得什麼都好了。
賀新郎這心情一好,杏盛的心情就不怎麼好了,因為賀新郎心情一好,便有些春情盪漾,恨不能一天到晚粘在金明池身邊才好。
他現在什麼也不必擔心了,離開了揚州,就不用再怕阮郎歸了,而且自己一路向北走去,就是為了尋找傳說中的阿爾泰銀蓮花。
阿爾泰山被當地的維吾爾族人叫做金山,有了那金山上的銀蓮花,就算金明池恢復了記憶,應該也不會丟下自己不管了。
所以賀新郎心裡一輕鬆,便很放得開了,成天與金明池形影不離的,偶爾跟他親親抱抱那都是很平常的事,晚上當然是同睡在一個床鋪上啦。
其實以前在揚州城外的小竹屋裡,賀新郎也是和金明池同寢的,但是那時候的杏盛還不太開竅,認為他們這樣也沒什麼不對。
一來小竹屋就兩間臥室,賀新郎總要跟一個人睡,二來,那時候他們也比較節制,想親熱的時候還知道迴避他。
現在,三個人在同一條船上,根本避無可避,乾脆就不避了,反正他也不是外人,遲早要知道他們的關係的。
所以他們一放肆,杏盛又不是傻子,自然很快就覺察出他們的關係非比尋常,反正絕對不象一般的好朋友。倒有點象以前他百花樓裡看到的情景,姑娘們對客人不停地撒嬌就是這個樣子,可是賀新郎明明不是女子啊!
而且,他不是說過自己不能對別人這樣的嗎?為什麼他就可以呢,那麼的愛嬌妖嬈,真是的。
賀新郎現在對金明池好得不得了,用餐的時候夾菜添飯他認為是最自然不過的舉動了。但看在杏盛的眼睛裡卻梗得很,心裡也痠痛得厲害。沒辦法,三人行,必有我失嘛。
每次都要等杏盛重重地把筷子往桌子上一甩,賀新郎才好象想起了旁邊還有他這個人存在,想再去討好他,卻已經不能了,杏盛早已經含著眼淚跑到船外面去了。
杏盛氣得連飯也不想吃了,一個人坐在船頭髮呆,被忽略被漠視的感覺真的好寂寞哦。
他本來還是個小孩子,又對賀新郎有孺慕之情,自然無法平衡心態。看那兩人親近,他都快氣炸了肺,本來他現在早已經不討厭金明池了的。
自從那次冤枉了賀新郎和他之間有曖昧以後,金明池對他也特別親厚起來,只要他提的要求,他沒有不答應的,有時候賀新郎板起臉來教訓杏盛,他還在一邊勸解。
金明池性情隨和,笑容開朗,人雖然長得很一般,但是氣質卻是純淨而溫和的,讓人一見了就覺得舒服親切,他本就是個很有老人和孩子緣的人,所以,杏盛跟他相處了一段時間後,也被他收服了,雖然不象喜歡賀新郎那樣深刻,平時看見他也總是金大哥長,金大哥短的喊得親熱。
可是現在,他經常對著金明池惡狠狠地瞪視,還有好幾次明確地跟他提出了要求,說希望他離開賀新郎遠一點,甚至揚言要給他好看。
每次聽他這樣說,金明池卻也不生氣,只是笑嘻嘻地摸著他的頭,把他哄出門去,好象杏盛是他家養的小狗一樣。
直到看見自己的鞋底被杏盛用小刀劃得盡是裂縫,他才變了臉色,把杏盛悄悄地抓來詢問。
杏盛很得意地向他坦白,就是我乾的,你想怎麼樣?打我嗎?
金明池看了他幾眼,居然又笑了,那笑容裡帶著瞭然,甚至覺得他很好玩的趣味在裡頭。
金明池沒有說他什麼,因為知道他還太小,說什麼都是沒有用的。所以最後只能算了,自己一連穿著爛鞋子走了好幾天,直到昨天下了船,才去江邊的小鎮買了新鞋換上。
本來杏盛很擔心他會告訴賀新郎,賀新郎會來罵他的,但是賀新郎一直沒說什麼,說明金明池根本沒和賀新郎說他的事情。看見金明池一瘸一拐的地走路,在賀新郎來的時候,又立即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杏盛感覺心裡很虛,居然還有一點點難受,希望他的腳上的傷快點好吧,他沒想到會這樣的。
估計是金明池的鞋破了又不小心劃傷了腳,而且這船上汙水多,鞋子裡進了水,所以傷口老是不好,走路才變得那麼奇怪。
儘管如此,每次金明池看見他的時候,都還是笑微微的,好象一點也不怪他的樣子。害得他一看見他就不自在。
原來賀新郎以前告訴自己的都是真的,有些人是不可以做壞事的,否則會比受害者更加難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