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3 覺醒
韓夏陽現在的狀況是好還是壞呢，連郭儒鴻都無法做出一個恰當的斷定。
柔體的復原非常理想，但精神狀態讓人捉摸不透。
韓夏陽完全清醒不久很快就意識到了自己身上有一道意義非凡的傷口，外顯的傷口讓他的肉身疼痛難忍，用著他不熟悉的頻率在跳動著的心臟更是陣陣地發疼，比肉身的疼痛更難以承受。
是誰的心臟？在我胸腔裡跳動的是誰的心臟？
他這樣問了，沒有一個人敢回答他的這個問題，然後他似乎就明白了一切，從那時開始，他就沉默不發一言。
韓夏陽臉上再也沒有以前那麼迷人的笑容了，甚至沒有了任何表情，漸漸**起來的臉上只有呆板的肌肉運動。喂到他嘴邊的藥和飯他會吃，會讓戴敘恆為他擦拭全身，也會聽從醫生的囑咐下床活動……與柔體有關的任何行為都是機械的——只是為了不讓關心他的人再為他的身體健康擔心而已。
誰都能看出來，韓夏陽關閉了一個世界的門並深深地封印了起來——他的意識明世界——任何人也打不開那扇通住他意識世界的門。他可能聽不到或者是不想聽任何人說話，也忽然間象是失去了語言功能一樣不再說話，不與任何人交流，眼神的交會都不肯，偶然與人對視了，空洞的眼神讓人害怕，彷彿他原本就是沒有任何感情的傀儡。
他甚至不肯讓自己有多餘清醒的時間，只要沒有人叫他，或是叫了他他還能裝睡混過去，他就不會醒過來。
睡覺，要是那種永遠不會再醒過來的沉睡就好了。
如果韓夏陽恢復過來的只有柔體的健康，誰會高興？
所有人都在擔憂韓夏陽的傷，但又都不去打擾他的靜修。
“這是一次苦修，是夏陽自己要完成的修行，任何人都幫不了他。我們能做的就是在一邊好好陪著他、看著他，他掙扎、痛苦的時候我們只要支撐著他就好了，不必非得把他拉出痛苦不可。只要夏陽完成了這次苦修，他還會回到我們身邊，比以前更健康、更迷人。”
戴敘恆這樣說。
於是所有人都耐著性子等待著。
夏陽的苦修什麼時候是個頭？
手術結束已經三個多月了，韓夏陽身上的傷口已經癒合到只剩下了一道比膚色淺的痕跡，但他心上的傷痕還遠沒有癒合。
韓家人不敢提給韓夏陽慶祝三十歲生日的事，一個重要的日子就在韓夏陽的昏睡和韓家人的悲慼中過去了。
但，至少中秋節，一家人團圓的重要節日要好好地過一過，韓家人一至如此決定。這是夏陽劫後餘生的第一個中秋節，不論是夏陽還是他們一家人都有必須要感謝的人，哪怕他們能為那個人做的就只剩下了一個儀式，他們也要把儀式做好——每年都要做。
因為是團圓的節日，韓家人的餐桌換成了圓桌，餐桌邊也多了一個客人：烏媽媽，還有一個空著的位子。都知道那個位子是留給誰的。
將意識封*鎖在了某個誤區的韓夏陽也明白這個儀式意味著什麼，他就盯著那個空位發呆。
儀式啊，莊重肅穆的悲傷氣氛完全取代了團圓節日的歡快。
脆弱的女人們都低泣著，男人們也沉痛垂首，這個時候誰都堅強不起來。
“我們吃飯吧。”這是午餐開始後的第一句話，是烏媽媽說的。
韓鍾瞳趕緊地和緩氣氛，跟進說：“是啊，吃飯吧吃飯吧。飯菜都涼了。”
然後餐廳裡就只剩下了筷子碰觸瓷制餐具的清脆響聲。
韓夏陽木然而機械地吃著，吃到第一個人放下筷子他也跟著放下了筷子。
第一個放下筷子的是烏媽媽，對韓夏陽跟著他放下筷子的行為很是不解，便問：“夏陽，你不多吃一點嗎？我是人老了，要少吃多餐，你只吃這麼一點身體怎麼能受得了？你的身體還在復原中，可不能這麼任性。”
烏媽媽滿心母愛，濃濃的關愛之情讓人動容。
就在所有人都擔心韓夏陽會固執到底時，他卻忽然說話了：“烏媽媽，我有話跟您說。能請您跟我去房間嗎？”
這是韓夏陽自我封閉以來說的第一句話，久違的聲音讓家人們激動不已。
烏媽媽牽起了韓夏陽的手，慈祥地說：“什麼話我都會聽你說的。來吧，你得扶我。我的腿腳有點不方便了。”
韓夏陽扶住烏媽媽緩緩移出了餐廳。
“太好了，夏陽終於開口說話了。”韓鍾瞳激動得哭了起來，“夏陽的苦修終於結束了。我們一家人又可以象以前那樣快樂地生活在一起了。夏陽……”
韓鍾瞳喃喃不停地喚著兒子的名字，滿溢而出的全是對次子的憐愛和感激。
“終於可以放心了。”韓爵勳也長深了一口氣，拍著妻子的肩，但目光落在那個空位子上，“這都要謝謝青藤。”
一個空位，凝聚了這一家人最誠摯的感激。
房門尚不及關閉，韓夏陽便撲通一聲跪倒在烏媽媽跟前。
無聲，只有眼淚止不住。
無須多言，他的痛悔就深藏在這一跪中。
烏媽媽重嘆了一聲，想扶起韓夏陽，但韓夏陽固執地跪著，這樣不能改變卑鄙的自己的命運，但能讓他稍微好受一點，這個時候還不自私一點，他怕自己會堅持不下去了。
“夏陽，你不要這樣。”烏媽媽又悲又痛，堅強地說，“青藤也不會想看到你這樣的。你就只為青藤想一想，現在也不該再這樣糟蹋自己了。青藤可是把他的心臟、肺連同他對你的愛都完完整整地給了你，你要是不好好珍惜，怎麼對得起青藤的在天之靈。
“你也不要再說該死的是你這類的話，現在活下來的是你，這就是你必須活得更好的理由。只有你照青藤希望的那樣活了下去，才能告慰青藤。”
“青藤真是個好孩子。”烏媽媽終於還是忍不住哭了，“能成為他的媽媽我覺得非常驕傲，不僅僅是他敢於做出這次的這個決定。如果可以的話，青藤也想一輩子陪在你身邊，痛苦也沒有關係，他會一直愛你，照顧你，但是，救你已經是他沒辦法再猶豫的事了，最後就這樣決定了。青藤到最後終於是為自己活了一次，這樣的人生他也已經沒有遺憾了。最後他也是這樣告訴我的，所以，夏陽，青藤最後的付出你就安心地接受吧。”
“我，我無論如何也說不出謝謝。”韓夏陽痛哭，“青藤的命怎麼可能只值一聲謝謝！”
“是啊，一聲謝謝太輕了。那就，這輩子都記著他吧，這也是他的希望。其實這樣的希望是青藤多慮了，你是不可能把他忘記的，對吧。你是個溫柔高貴的人，青藤會這麼愛你真是他的好眼光呢，這麼完美的你對青藤的心意一定能體會，當然不可能忘記。但是，我很擔心。”烏媽媽的表情一變，從欣慰變成了擔憂，扶著韓夏陽的雙肩說，“夏陽，不要把這當成是一道沉重的枷鎖，你要記住，青藤已經不需要你報恩了，他只需要你好好活下去而已。”
韓夏陽忍悲含痛，鄭重地說：“是，我已經思考過了，也只有我好好活下去才能讓青藤的精神繼續存在下去，他的夢想也只有我活下去了才能成真。和我生活在一起，無論用什麼極端的方式都要和我生活在一起的夢想，我會幫他實現。”
心臟跳動的是青藤的頻率，呼吸也是青藤的模式，這些等他都一一習慣之後，他就能和青藤融為一體了。
烏媽媽為他的覺醒而大感欣慰，道：“你能這樣想對青藤真是太仁慈了。青藤沒有遺憾了，我也放心了。”
何其幸運呢，他的人生中有這樣一對偉大的母子存在。
韓夏陽緊握住烏媽媽的手，說：“烏媽媽，請您以後就把我當成您的兒子吧，我會連青藤的那一份一起好好地照顧你。不，現在我已經與青藤同在了，照顧您是我應該承擔的責任。您還想和青藤生活在一起吧。”
“青藤就在這裡。”韓夏陽撫著心臟部位，動情地說，“他會一直在這裡。在最近的地方看著他將要經歷怎樣的人生，是您的權利。”
烏媽媽有點為難地說：“住在這種地方我可不習慣。再說我現在也還不老嘛，還能做得動事的時候就讓人當成廢人，這可不是什麼好事。”
“您的身體明明很虛弱。”失去女兒和兒子的連番打擊，這位母親還能幽默得出來，已經是非常了不起了。
無論如何都不能忍心看著這位老人孤單地獨自生活，韓夏陽轉念一計，說：“烏媽媽，你知道嗎？有研究表明，被移植心臟的人有機率獲得器官捐贈者的一些性格和習慣，這個可能是真的，我現在就有了一點感覺。以前喜歡吃的東西現在不喜歡吃了，卻非常想吃烏媽媽那次做給我吃的有烏家祕方的菜，也不喜歡穿西裝了，我也開始覺得必須學學攝影……這些可能都是青藤留給我的。烏媽媽，能跟我一起照顧青藤的心臟嗎？讓我儘快習慣青藤的那些習慣，我就能更快恢復健康。烏媽媽，可以嗎？”
韓夏陽說的也許是事實，態度又誠懇，烏媽媽無法拒絕，點了頭說：“我幫你也是在幫青藤。”
“謝謝烏媽媽。”心中大石落地，韓夏陽擁抱了烏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