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九 章
咖啡廳內,雖然很多人都是談天什麼的,可是並不嘈雜。
我坐在一個靠窗的位子上,右手不斷的攪拌咖啡,不厭其煩的放入一塊又一塊的方糖,直到它溶解不了。
並不是我愛喝過甜的咖啡,只是實在是等得人發焦。
不時低頭看看腕上精緻手錶,3:27分,離約好的時間還差三分鐘。
也許時間被人惡意定格,要不,怎麼短短三分鐘我卻覺得過了有半個世紀之久?
3:30分,約定的時間到,我抬頭望向門口處。
門外跨入一個穿著深咖啡色大衣的男子,脖子裡圍著的一條褐色豎條紋圍巾更突出他的風度翩翩,兩手斜插進口袋,顯得悠閒自得,他朝我這邊望過來,笑了一下,只是嘴角稍微動了動,就讓人感到溫暖——這是一個異常溫馨的男子。
“不好意思,反要女士等我。”看著我邊說話邊坐下。
侍者過來,他點了一杯藍山咖啡,是個很有品位的人。
“我想我們也算是熟悉的吧。”他開口了。
“恩,見過幾次。”
“是啊,因為韓逸塵的關係。”他倒不避諱在我面前談他的名字。
我喝了一口咖啡,沒有回答,支吾一聲算是應付過去,可是咖啡甜得喉嚨口發毛,猛咳嗽起來。
他沒有說話,只是遞給我一方淺褐色格子的手帕。
我在咳嗽中道了聲謝,接過。
好半晌,終於壓抑住這要命的難受,可是臉已嗆得通紅。
他看得呆了,眼睛直楞楞地,可是我知道他不是在看我,而是穿過我在回憶另一個人。
“很像,真的很像。”他說了句讓人聽不懂的話。
“陸先生,陸先生?”
“啊,哦。”他回過神來,朝我抱歉地笑笑,“想些事情入神了。”略微的解釋。
我點點頭,並不在意,事實上我今天約他來的目的是……
“聽說陸先生是上海挺有名的律師。”我狀似無意問了這麼一句。
“朋友的謬讚。”
“您可知道我今天要你來的目的?”
“哦。那麼你對於我和他的事情也已知曉了?”
“的確,我同逸塵是要好的朋友。”
“那您能給我一個我希望得到的答覆嗎?”
“我想不能。”他笑了,拒絕了我。
“他的朋友果然……還是很講義氣的人。”
“其實不是因為這……。”我看到他的眸光一閃,好象有什麼話要說。
“那麼如果我要你袖手旁觀呢?”我再退一步。
“這個也不能。其實我覺得您和逸塵真的挺般配的,當初……。”
“閉嘴!”我不顧形象朝他喊道。當初?有我不肯提起的事,也有我要努力忘卻的事。其實每次我拒絕韓逸塵都可以用那個理由,可是我一次都沒用過,實在是心理上過度的排斥造成的。
一場談判就在他的不合作和我的怒吼聲中結束。
***
順意公司。
“小姐,小姐,請問你有什麼事嗎?”我被人攔在了門外。
“我找你們總經理有急事,能通融一下讓我進去嗎?”
“恐怕不行,這得預約,請問您叫什麼名字,我可以轉告一聲。”我知道這只是客套話,一般的情況是要給名片,才有機會見著他的。
把皮包整整翻了四遍,一張名片都找不到,暈!今天是急糊塗了。
我訕笑著,期許坐檯小姐能寬容一下,不過看她的表情是不行的了——心裡突然有了這樣的念頭,如果她知道我今天是來拒絕她老闆求婚的,那,臉上會是怎樣的表情?該是堆起笑容讓我進去嗎?
越想越有意思,不自覺地站在原地傻笑起來。
突然聽到嘈雜的聲音,才從把幻想中的自己給拔出來,他們散會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他,此刻他正低頭看著檔案,鼻樑上沒有架著眼鏡,所以只得把頭衝得很低,快“撞”上紙張了。
不知道為什麼,我情不自禁地輕笑出聲,也許是想起了以前?
他朝我望過來,眼睛眯起,我想他肯定看不清,四年來,他對於工作的用心是有增無減,視力恐怕也是跟著飈升吧。
可是他還是認出了我,我猜他一定是聽聲音才辨別出是我。
快步朝我走來,顯得有些驚訝,“我還以為你要晚點才告訴我答案,沒想到這麼快。”
然後有轉而向坐檯小姐問道:“這位小姐在這裡站了多長時間了?”
“只有三分鐘。”她說謊,明明我有站5分鐘的說!我低頭看看手錶,有點壞心地想戳破她的謊言。
他點頭,沒有再說什麼。“進去辦公室吧。”然後手自然地摟著我的腰,示意我進去。很自然的感覺。
倒是我,渾身不自在,進辦公室前,回頭看了那位小姐一眼,看著她略微惶恐的表情,心裡不知道怎的開心起來。
我在黑色真皮沙發上坐下,他給我倒了杯咖啡,“沒有奶咖,普通的將就一下。”
我接過,低頭看著黑色的**,什麼?居然是清咖啡,要我命啊!虧他還知道我喜歡喝甜甜的奶咖的,也不給我泡點別的。
還是小啜了一口,不苦,他放多了糖,雖然味道沒有奶咖好,但咖啡固有的清香全出來了。
他笑著看我喝,沒有說話。
沉默突然在空氣中蔓延,我侷促不安起來。
“恩……。”恩了老半天,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說出口,難道以低姿態來求他?不,這不是我的作風,我的驕傲也實在是不允許!
“我那天的提議你想好了?”
該來的總歸要來,我深吸一口氣,算是給自己點力量,“那天不是提議,是威脅吧!”這個人倒厚臉皮,明明自己做了那麼卑鄙的事,卻只是用“提議”這兩個字來矇混過關?
“反正都一樣。怎麼樣,你的答案是……?”
“我不想和孩子分開。”我不再低頭看杯子,而是抬頭直視他,“也——不想答應你的求婚。”
啪!
檔案掉到地上的聲音,等我回頭看向門口的時候,只能看見一襲藍色套裝的女子正彎腰撿著檔案,一頭長長的如瀑布般的咖啡色捲髮散落下來,遮住了她的臉。
呵!辦公室裡居然有這麼囂張的髮型,就只有一個人,那就是李可芬李小姐了!
說實話,我心裡對她挺有排斥感的,也許當初談判的時候第一印象就不好,可心裡清楚大部分的原因不是因為那,而是……她居然覬覦著他。
我為我心中的真實想法嚇了一跳,果然……我還是在乎他啊,還為了他吃醋,簡直無藥可救到極點。
她起身,把檔案輕柔的放在辦公桌上,然後轉身面對我,我對上的是一雙瞪大的想要把人吞噬的充滿惡意的眼睛。
“姚小姐,談公事的話,找我就行了,我們總經理很忙,沒有時間招待你!”她說招待兩個字的時候絕對是咬牙切齒的。
我歪著頭看她,這個人簡直是莫名其妙加好笑到極點,她哪隻眼睛看到我同韓逸塵在談公事了?即使是公事,別人已經在同她經理談了,還輪得到她半路再來搶人。
“不好意思,李女士。”我堅稱她為女士,這個稱呼比小姐顯老,當然,照面上來看,她是比我老耶,“我同韓逸塵在談些私事,所以請你出去,當然也麻煩你把門關緊一點,順便鎖上是最好不過了。”要比狠,我也行,反正大家是相看兩相厭了,我給對方面子,搞不好她還不領情呢。
看著她拽緊的雙手呈發抖狀,心裡又是莫名的快感,頭也不自覺抬得高高的。
“私事?我想經理這麼忙肯定沒時間在他的工作時間和你聊私事吧!”她的聲音尖銳,且拔高了許多。
“是啊,你的經理是不太像話呢,居然和一個女人在辦公室裡,而且還是工作時間關著門……。”我故意說得曖昧,氣死她最好。
“你!”看,果然氣得不輕,我在心裡盤算著等會要不要打110。
“李副總,你可以出去了。”一直沉默看戲的他總算開口了。
李可芬本還想說什麼,但還是生生嚥下在喉嚨口的話,悻悻然地走出他的辦公室。
“看好戲看了這麼長時間,總算開口了?”我皮笑肉不笑地問他。
“偶爾看看你吃醋也蠻好的。”他兩手肘撐在辦公桌上,手背託著自己的下巴,狀似悠閒地看著我。
“你不要胡說!”對於別人也許我能冷靜,可一對上他,冷靜這給詞就和我沒關係了。
“我這麼理解就可以了,你認為不是就不是,沒必要那麼激動。”他說的輕描淡寫,卻有點諷刺我太過激動的意思。
我平復一下狂跳的心,當然這是由於怒氣所形成的。然後在一整面孔,嚴肅的說道:“剛剛我回答你回答得很清楚了。”
“我給你的期限是一個禮拜,你還可以考慮清楚。”
“已經很清楚了!”我朝他吼到,發現他總有使我失控的能力。
“上法庭你沒勝算。”
“那也得試試,我就不信這世道沒了天理,我辛辛苦苦把孩子生下來,又獨立養這麼大,你就有本事從我身邊搶了去,我相信法官的正義!”
“你太天真了。”他有點冷笑著說,“法官認為的正義是從律師的辯護與理由來判斷的。”
“天真又如何,反正我今天是來告訴你的,我,姚疏影,死都不會向你屈服!”
朝他大聲吼完,我抓起包就往外跑去,未了,還重重地碰上了門,讓震耳欲聾的聲音在整層樓面裡迴盪。
該死的韓逸塵,我真是要掐死我自己,剛剛居然為了你和那個死女人吃醋!簡直是瘋了。
***
和他約定答覆的餘下日子,我和上海許多有名的律師都打了個照面,可是他們一聽和他們對簿的居然是陸景珩時,原本的信誓旦旦都變成了婉言拒絕,切!都是一些縮頭烏龜。
也總算是找到一個肯出庭的,只是一個剛畢業的孩子,沒有多大經驗,我知道他答應我的原因是因為想靠打敗陸景珩來一炮打響自己的知名度,雖然這個方法幼稚地可笑,可我還是不得不把希望寄託在他身上,寄託在法官身上,寄託在渺茫身上。
現實永遠是殘酷的,殘酷到連希望也不肯施捨給我。
11月4日,我敗訴,也就是說我喪失了孩子的撫養權。
走出法院,發現自己腦子裡亂烘烘地什麼都不能想,眼淚在眼眶裡,自己還是以前那個愛哭的人,只是不同的是,現在的我堅強到可以不讓它落下。
“姚小姐,抱歉。”說這話的人不是我的律師,他早已灰溜溜地走了,開口的是陸景珩陸大律師。
我抬頭看他,眼裡都是恨意,雖然理智告訴我我沒有理由去恨他,可是情感不是我所能控制的。
我轉頭不去看他,快步下了樓梯。
他沒有跟上來,只聽見他微微嘆了一口氣,在那裡自言自語:“明明不該如此的兩人,為什麼會鬧到這個地步?”
開著車去了孩子呆的託兒所,也許今天是我們最後的見面了,好好帶他們出去玩玩吧,孩子太乖,知道我忙,也不大向我吵鬧帶他們出去,這次就讓我們最後幸福一次。
看到我來,孩子們開心地向我奔來,心裡突然酸了起來,眼淚就要堪堪落下,連忙轉頭迅速地拭去淚水,再換上一個完美的笑容,才敢面對他們。
“媽媽今天來的好早,那個懶蟲林大叔今天準備做好事嗎?”孩子對於林雨翔的敵意到現在還沒消去,應該說他們對於和我稍微有點接近的男性都虎視眈眈著,……好象只有他是例外,難道這就是所謂的親子間的感應?
“是啊,媽媽今天罷他工,氣死他算了。”我笑呵呵的,蹲下身子,兩手邊一手抱一個。
“現在就回家了嗎?”
“不,今天媽媽帶你們出去玩。”輕輕打著他們的小屁股,示意他們上車,發動引擎。
然後我們逛了遊樂場,海洋公園等等,反正以前想去又沒去的,都一下子逛遍,然後又是兜了商店,我幫他們買了好多衣服,雖然知道他細心,這些一定會備著,可自己操心慣了,實在是控制不了自己。
吃完晚飯吃宵夜,孩子們雖然累了,可看我興致好,也都一聲不響的陪著我,只是偶爾看著我的時候會露出疑慮的目光。
“恩,媽媽問你們,一定要乖乖回答哦。”我做出嚴肅的表情看著他們。
恩!小鬼頭們點頭。
“如果改天媽媽不能和你們一起生活,你們會怎麼樣?”
“媽媽為什麼不能和我們一起生活?”沒回答我,倒先反問我一個問題。
“這個,隨便問問。”
“媽媽你今天很奇怪耶!”小鬼們終於忍不住開口問了。
有米?我摸摸自己的臉頰,作誇張的可愛狀。
“有啊。”異口同聲。
真不可愛,戳穿我幹嗎?我一努嘴,不可否認自己和他們在一起也變得幼齒起來。
“媽媽說實話拉。”
我喝了一大口果汁,是為了吞下心酸,然後在抬頭看著他們,“以後你們就要跟著爸爸過了,媽媽有事要到很遠的地方去……。”話還沒說完,眼淚就傾瀉而出,抑止不住。
看見我哭,小芫也跟著哭起來,小一是個男子漢,所以不哭,只是拿手帕幫我和小芫擦眼淚。
“為什麼不能和爸爸媽媽在一起呢?”這是他們不明白的,因為這就是現實。
“媽媽你要去哪裡?什麼時候可以回來?回來了還會來見我們嗎?”小芫泛著淚眼,一連問了我三個問題.
我搖了搖頭,不知道,上海是呆不下去了,也許換個城市對我來說會好些?
“媽媽不在你們要乖乖的哦!”我用手背猛擦眼角留下的眼淚,不再哭了,那是懦夫的行為。
“我不乖,我偏要搗亂,讓老師來叫媽媽回來管教我。”小一說得斬釘截鐵。
“小一和小芫都要乖,那麼媽媽有空就回來看你們。”也許偷偷的回來看一眼不要緊吧,我心裡這麼偷偷地想著。
孩子們都沒說話,聰明如他們,早已知道我是個說話不算數的母親。
除了嘆氣也只能是嘆氣了。
早上,把正在車裡熟睡的孩子送到他的住處——也是我們以前的住處。
繡紋花園,熟悉的花園別墅。
守門的已經換了人,真應了那句物是人非,這個人很小心,上下打量了我很久,在看了一下車裡的小一他們,等我把韓逸塵的名字報給他聽,他才堪堪放我進裡大門。
這裡的安全措施還是做的那麼的好,我在心裡暗道。
雖然四年沒來了,路還是出奇的熟悉,拐了幾個彎,便到了門口。
下車按了門鈴,王媽跑出來很急,原本我以為是要多按會兒的,因為我知道她耳朵開始不靈敏了,誰知道出來的這麼快,想必是有準備的。
等她開了門,我才把車子裡頭的小鬼們叫醒,在他們還在揉眼睛的當頭,已經把他們領進了內屋。
他坐在大廳的沙發上,我把孩子領到他面前,看著他的眼神裡除了憤怒還是憤怒。
他叫王媽先把孩子領到他的房間去睡會兒,然後又親自給我泡了杯茶,我捧在手裡,並不喝。
“喝點,好深的眼圈,你昨晚沒睡吧,這個茶有提神醒腦的作用的。”關切的話語從他嘴巴里說出,可我覺得卻是諷刺。
“你還會關心我?”冷冷地哼了一聲。
“氣我?”他說了句廢話。現在怎麼能用一個氣字來形容我現在的心情?
如果眼神能殺人,他已被我千刀萬剮。
“我還有機會給你,應該說,我一直為你留著這個機會。”
“不用了。”我看都懶得看他,直接回絕。“如果我會答應,早在前幾天就答應了,也不會有打官司這一件事了。”
“小影。”他站起身,扣住我雙肩,嚴肅地看著我,“不準再任性了,我們現在就去結婚!”強迫性的話語一出,我火冒三丈,一把甩開他的手,冷著臉回他,“謝謝你的抬愛,把機會給別人吧。”
然後轉身逃離,他從後面抓住我的手臂,我掙扎,他的手漸漸滑向我的手腕,然後手指……中指上一滑,他給我的珍珠戒指落下,掉在大理石上,有略微清脆的聲音。
他手上用力,把我拽入他的壞中,衝力加上腳步不穩,我們倒在沙發上。
他摸索著從地上揀起戒指,趁我失神,便把戒指套入了我的無名指。
“從此你是我的。”他在我耳邊發誓。
“不,我不是。”我搖頭。
“小影,你想過孩子們嗎?只顧跟我慪著氣,卻願意把他們讓給我,難道在你心裡,孩子還比不上和我慪氣嗎?”
“是你不對,是你!”我朝他大叫,“原本我們的生活好好的,平靜而幸福的,是你生生闖了進來,打亂了我們的生活不說,還把孩子從我身邊搶走,你是世界上最卑鄙無恥的人。”
“對,你可以這麼說我,我是卑鄙,為了能使你嫁給我,我什麼手段都使得出!”他扭正我的頭,要我仔細看他,我卻閉上眼,不願意看見他眼裡的悲傷。
“即使嫁給你,我也不可能原諒你……原諒你的出軌。”我終於睜開眼睛看他,說的話卻是我們見面以來一直想要遺忘在心底的東西。
他的手在顫抖,眼睛又開始陰鬱起來,他,自己可能都不能原諒自己那一次的出軌吧。
見他猛閉了一下眼睛,閉得很緊,連眉頭都微皺了起來,手突然不受控制,撫上他的眉心。
他按住我的手,久久不說話,好半晌,才開口吐出這麼一句:“讓我用下輩子來爭取你的原諒。”
我的心也跟著顫抖起來,因為他的話,因為他的表情。
“孩子需要你,我……也可以需要你麼?”他問我,有著不確定。
我下意識的雙手抱著頭,堵住耳,不要聽他的魔音,那對我來說是致命的。
可是聲音還是從四面八方傳來,我再用力的堵,再迫切的排斥也阻擋不了。
“嫁給我嫁給我嫁給我嫁給我!”他抱著我,頭靠在我肩上,不斷向我催眠,然後我漸漸被他的聲音迷惑,被他的話語蠱惑,不知道什麼時候居然點頭了。
在他欣喜若狂的同時,我才清醒過來,在還沒來得及後悔的時候,已經被他拖去結婚登記處作了登記,領回了我們第二張結婚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