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有些事,則是黃雄告訴他“姐夫”的。“英、雄”的家境本來不算差,黃父從工廠買斷工齡後,借了一些錢,開了一家電子遊戲室,那時候,電子遊戲剛剛開始流行,黃家的遊戲廳每天都是生意爆滿,黃家人的日子過得很不錯。後來,公安部門嚴打賭博機,當時哪個遊戲廳沒有賭博機,但黃家人正好撞在槍口上,遊戲廳開了一年多,就被查封,遊戲機也全部被沒收。這樣一來,原本很富足的生活就變得捉襟見肘起來。
後來,黃家人又借錢開了一家餐廳,慢慢地也賺了一些錢,把開遊戲廳時借的錢全還了。正當黃家人的日子又開始好過時,黃父卻病倒了,查出來是癌症,只好把飯店賣掉,給黃父治病,所有的儲蓄全花光了,甚至又一次欠了錢。
再後來,黃父又中風了,完全喪失了勞動能力,僅憑黃母一個人靠做一些手工活勉強為生,黃雄由於家境原因還休學了一年……黃雄得以復學,完全靠姐姐在h市打工寄錢回家。黃雄還從黃母那裡聽說,黃英把家裡欠的最後一些尾巴債也還清了。但這筆尾巴債究竟是多少錢,黃母卻沒告訴黃雄。
黃母和黃雄對未來的女婿和姐夫都很滿意,儘管黃家人一向生活簡樸,但肖川來的第一天,黃家人還是殺了一隻雞款待。而意識尚在的黃父,看見肖川,也流露出欣慰的眼神。
肖川第一次知道,原來黃英家這幾年一直過得這麼難。
第二天,黃英家的七大姑八大姨,甚至鄰居們全來了,儼然把肖川當做動物園裡的動物。黃母更是樂得合不攏嘴。一個勁向大家炫耀,我家閨女出息了,男朋友是h市的大記者,是名牌大學研究生,以後一定前途無量……這些話,聽得肖川不免有些臉紅,黃英見狀一個勁地扯著黃母的衣角,要求別再這麼誇了。可是黃英越勸,黃母就越來勁,同樣的話,和每個來“動物園”參觀的人都要說一遍,不厭其煩。
第三天,鄰縣的親戚也要來“動物園”參觀。黃英不想讓肖川為難,就拉著肖川和黃母請了假,說她幾個朋友也要見見肖川,中午要一起吃飯。
中午,和黃英的幾個朋友一起吃飯時,其中一個被黃英稱為“孫二狗”的人顯得特別激動,黃英小聲地在耳邊告訴肖川,孫二狗曾經追過她。
儘管孫二狗現在已經成家了,但看見曾經喜歡過的女孩領了一個“外人”回老家,還是吃了醋。為了表現自己的豪勇,拼命地和肖川喝酒,大有酒桌上一較高下的架勢。黃英告訴肖川千萬別和孫二狗多喝,此人酒量甚海。於是,肖川表示服軟。
得意洋洋的孫二狗,見肖川原來是個軟柿子,便更加張狂起來:“我就搞不懂,你們財經記者有什麼了不起?我也炒股啊,你收益有我多嗎?”
任職財經記者以來,肖川也在股市上賺了一點小錢,畢竟有一大群專業人士作為採訪資源兼智囊,想虧大錢也難。雖然與李清如、潘飛翔靠股市吃飯不能比,雖然肖川只在股市裡維持10萬元的資金,但基本也能每個月都從股市賺個三五千元。
孫二狗誇誇其談,不斷炫耀著自己的炒股水平,說自己炒股一個月能賺3萬多。儘管肖川知道孫二狗吹噓的成分比較大,但不想在一群人面前不給孫二狗面子。於是再次服軟,承認自己不如孫二狗。
孫二狗更加得意了,用挑釁的眼神望著黃英,意思是說:你不選擇我,是錯誤的。
見黃英毫無反應,孫二狗又開始對肖川展開第三輪挑釁。“其實你們這些所謂的財經記者,對社會真的沒啥貢獻,你們就會顧著寫稿子賺點稿費,在報紙上說的全是假話,有本事你們就去揭黑啊,股市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我家有個鄰居大爺叫張守濤,因炒股虧得血本無歸,每天被高利貸催債,在家喝農藥死了。三天前的事。”
肖川心中一震,突然想起張守濤也是新昌人。得到歐陽婷對西湖雨傘走勢的預測後,肖川第一時間忠告過張守濤,但張守濤不但不以為然,還告訴肖川自己的操作邏輯。肖川當時就知道,張守濤此舉只會虧得更加悽慘。“二狗兄,你剛才說什麼?”
“哼!我說什麼?有個股民叫張守濤,前兩天自殺了。你們這些記者,有本事寫稿子教股民怎麼賺錢啊!”
肖川不理會孫二狗的挑釁,再次問:“你說的張守濤,是不是以前開過工廠的那個?”
“是啊,怎麼著,你認識啊?張老頭以前在我們這裡還算個小名人呢,玩了股票後,就像變了個人一樣,搞到最後,連親戚都不認他了,他兒子死得早,一直拿小侄子當兒子待,結果小侄子都不認他了。現在可憐啊,她老伴也50多歲的人了,連棺材錢都要借,她以後怎麼辦,張老頭欠了一大屁股債,她一個老太婆怎麼還啊!到現在,老張還躺在家裡沒下葬呢!”
“二狗兄,你能不能帶我去老張家一趟。我和他有一面之緣,元旦了,我想去拜祭拜祭他老人家。”肖川心裡顫抖著,好好的一個人,就這麼走了嗎?因股市大虧而走上絕路的故事,肖川沒少聽說過。但也只是聽說,自己認識的人因股市走上絕路,張守濤是第一個。
“這有何難?他就住我家不遠處,不過你要是認識他的話,也真該去給張老頭燒些紙錢。”
餘下的時間,儘管沒有再提張守濤,但肖川的心中卻一陣又一陣的難受。和張守濤沒有交情,但畢竟有過一面之緣。和歐陽婷不再聯絡後,肖川很長一段時間也沒有再關注西湖雨傘的股價。如果自己能一直關注這隻股票,又或者在這50天內,能給張守濤打一個電話的話,張守濤還會選擇離開嗎?
生命,沒有如果!
孫二狗喝得有點多,把肖川領到張守濤家門口,就自己回去睡覺了。
“我們不要去了,好不好?大過年的,很晦氣,我有些害怕。”在張守濤家門口,黃英扯著肖川的衣角不斷地搖著。
“要不,你先回去。你幫我收拾一下東西,下午5點,我們車站見。”
“那好吧。你自己一個人注意點哦,我再回去陪陪我爸。”
敲了張守濤家門後,開門的是一位白髮蒼蒼的老太太。
肖川自報家門,說是老張一個朋友,聽說老張走了,特意來看看。
老太太疑惑地打量著肖川,見肖川質彬彬,像個城市人的樣子,便閃身讓肖川進了門。
一進門,肖川就倒吸了一口涼氣。張守濤的遺照放在靈堂,而屍身則躺在**,只是被白布蓋住。
人之落地,嬰啼呱呱,人之西歸,其嬰也哇哇。生命就是這樣一個輪迴,你哭著來到人世,當你離開這個世界時,你的後代則哭著為你送別。而張守濤的靈堂裡,既冷得嚇人,也冷清得嚇人。除了老太太外,真的如孫二狗所言,沒有一個親戚來上香。
死者為大,張守濤的年紀介於肖父和肖祖父之間,怎麼也算是長者。肖川恭敬地在遺像前跪下,為張守濤上了兩炷香,淚水也順著肖川的鼻樑流下。
肖川哭張守濤,不是因為和張守濤有多深的交情,相反,肖川一點兒也不喜歡張守濤的愚蠢和自以為是。只是想起張守濤撒手人寰後,老太太的餘生慘境,不由地覺著心酸。
肖川一哭,老太太也跟著哭了起來。肖川不忍讓老人傷心,起身扶著老太太,讓老太太坐下,肖川想為老太太倒一杯熱水,卻發現張守濤家裡的水瓶都是空著的。肖川為老太太燒水時,老太太目光一直呆滯著。
肖川把熱乎乎的開水杯遞給老太太,也說了一些節哀順變之類的套話,但老太太還是認真地點了點頭。肖川從包裡翻了翻,點了2000元給老太太:“把老張的後事辦了吧。”
老太太也不客氣,顫抖著手,接過肖川的鈔票:“喲,這麼多啊!”這是肖川進門快半個小時後,老太太和肖川說的第一句話。老太太甚至都沒問,肖川究竟是誰,從哪兒來,是做什麼的,什麼時候認識張守濤的。
“不多不多,老太太你拿著用吧。”
“娃娃,謝謝你。你叫啥名字?”直到這個時候,老太太才想起來問。
“我叫肖川,h市來的,在西湖雨傘的股東大會上見過老張。”
“哦,我想起來了,你是不是做記者的?”老太太的音量很低,但肖川聽得真切。
“是的,我是《吳越晨報》的記者。”
“你等一下。”老太太蹣跚著走進內屋,拿出一張皺巴巴的、摺疊著的紙遞給肖川。“老張走時,留下了這個,我不識字,鄰居念給我聽過,裡面好像有你的名字。”
“哦?”肖川小心翼翼地開啟摺疊著的紙。張守濤的遺書字跡很潦草,錯字連篇,很多句子都讀不通。但肖川很快還是在遺書裡“掃描”到了自己的名字。肖川吃力地辨認著字跡,提到自己的一段話是這樣的:
“肖川說得對,股票真的連著跌停。我們投反對票的股東都上當了,那些莊家害人啊,天理不容,他們一定是早就把股票出掉了,才投反對票,我們全都上當了。我們都被媒體騙了,重組失敗後,根本不會有什麼新的重組方,股票跌了,莊家可以更便宜地買,我們這些可憐人,卻永世不得翻身了。我知道,我沒有聽肖川的話,我活該,但股票永遠也沒有指望了……逼死我的,都是天殺的惡莊,天理不容!天理不容!天理不容!我好恨!”
肖川突然一個激靈,似乎頓時明白了些什麼。難怪楊佳武人間蒸發了;難怪股價連續跌停了8個交易日後,媒體全部都偃旗息鼓了;難怪所謂的新重組方至今沒有浮出水面,連半點聲音也沒有;難怪……難道,楊佳武是莊家的人?難道,一切都是假象?難道,一切只是一個局?
離開張守濤家時,外面颳起了大風,肖川將白色圍巾緊緊地裹起。大步流星地走在街頭,寒風呼嘯著吹過,如利刃般割過臉頰,肖川一點兒也沒覺得冷,肖川的胸中燃燒著熊熊烈火。
張守濤活得窩囊,死得冤枉,這件事絕對沒完,絕對不能這麼結束。
歐陽婷之後,肖川已經很久沒有這麼激動過了。胸中的熊熊烈火再次將肖川的鬥志點燃。他是一個新聞的孩子,他也是一名新聞的戰士。
黑暗從來都是世界的主題
光明只是方向
當方向在我心中越來越清晰
黑暗也可能
化為生命中的一絲暖意
所有的方向都是對人性的一種召喚
“老張,你安息吧,我一定會查個水落石出!”肖川在心中默默地念叨著,現在,他只有一個念頭,立即返回h市,越快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