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婷知道,歐陽江海嘆氣是在感慨,沒有在媽媽在世時多陪陪媽媽,就連媽媽西去,他仍在出差。現在功成名就了,媽媽卻早已不在了。他遺憾的是,媽媽不能睜著眼睛看見他闖出的一番天地了。
歐陽婷望著歐陽江海兩鬢的白髮,不禁一陣心疼,她不想讓歐陽江海想起這些不開心的事,希望轉移話題。“爸爸,我想過了,其實我也沒說不嫁人,但我真的不想找一個企業家,真的。”
“為什麼呢?”
“對於我來說,他們的財富只不過是一個數字而已。胡潤百富榜的首富和最後一名,可能在身家上相去甚遠,但生活質量,我想都差不多。我可不想嫁給一堆數字。”歐陽婷繼續喝茶。
“那你想嫁什麼樣的?”
“什麼樣的都行,哪怕是一個賣報紙的,只要他真的愛我、疼我,而不是看重爸爸的存款。”
“什麼話嘛!”歐陽江海沉下臉,他不是生氣,而是假裝生氣。不過歐陽婷要真的找一個賣報紙的、送快餐的,他歐陽江海也可以隱姓埋名了,這人,他丟不起。
歐陽婷偷偷一樂,轉移話題成功。“好啦,好啦,我答應爸爸,如果遇見合適的,第一時間就告訴你,讓你給婷兒參謀參謀好不好。彆氣啦、彆氣啦,讓婷兒給你彈琴吧,想聽什麼?”
待歐陽婷一曲琴畢,歐陽江海緩緩地站了起來。揹著手在書房裡踱來踱去。“婷兒,你知道爸爸為什麼一直沒有再給你找一個媽媽嗎?”
歐陽江海一方面深悔對不起歐陽婷的母親,一方面也深悔對不起歐陽婷,這樣一個可愛的女兒,卻享受不了應屬於她的完整的母愛。歐陽江海常常想,如果歐陽婷母親還在世,歐陽婷恐怕也不會時年28歲還待嫁閨中吧。
歐陽婷知道,爸爸的這個問題是不需要自己回答的,這是一個設問句,而不是疑問句。
“因為,沒有人可以彈出你媽媽的琴聲。但爸爸可以告訴你,你在古箏上的成就,其實已經超過你媽媽了。爸爸不管你以後找個什麼樣的老公,但有一點,你一定要答應爸爸。”
歐陽婷知道,爸爸帶著問號口氣時,從來都是設問句,不帶問號口氣時,才是真正的疑問句。這一次,歐陽江海在等著自己發問。“哦,答應爸爸什麼呢?”
“你一定要找一個欣賞你琴聲的人。”
歐陽婷笑了,她想到了一個人。這個好久不見的人,明天晚上就會抵達南京,和自己一起在茶樓切磋琴藝。
“對了,婷兒,徐金斌已經辭職了,這事你也知道了吧。我想金陵證券需要一個新的金牌研究員,我想從北京那邊再挖幾個研究員過來。”
“嗯,我聽說徐金斌現在自己單飛了,在外面成立了一個私募,就是自己做,也沒成立什麼公司。其實,他真的還挺有才的,就是太浮躁了,有幾個研究員不在外面搞外財?但他仗著自己是老大,非要和主流觀點過不去,這樣目標就太容易暴露了,我想,就算《吳越晨報》不搞他,別的媒體也遲早會揭了他的老底的。”
“嗯,那個寫徐金斌稿子的女記者梁詩妃,你上次和她見過吧,什麼來頭?”
歐陽婷冷冷一笑:“說實在的,梁記者的確是見多識廣,在浙江也的確小有名氣,最近還升為首席記者,不過我不太喜歡這個人。”
“哦?我們家婷兒很少會說不喜歡一個人的,她得罪你了?”
“得罪也說不上,我覺得這人很勢利,一桌人吃飯,對羅叔叔是極盡奉承,對你家寶貝女兒卻不理不睬,就當我不存在一樣。而且,不太遵守遊戲規則,報社的事,我雖然不太懂,但也知道那麼一點點,每個記者都有自己的條線,她自己條線不錯,還總想著搶別人的稿子寫。復牌公告的那天晚上,我讓羅叔叔把手機關了,以免被媒體打爆,結果,羅叔叔第二天一開手機,發現這個梁記者居然給他打了十幾個電話,西湖雨傘的稿子本來就不該她寫的啊。”
“哎喲,你啥時對《吳越晨報》這麼瞭解啦?連哪個記者該跑什麼,不該跑什麼都知道。”歐陽江海回到位子上,給自己和女兒換了種茶葉重新沏了一壺茶。
“《孫子兵法》雲:知己而不知彼,一勝一負。這麼重要的訊息,我都搞不清楚,我還是小歐總嗎?”說話間,歐陽婷挺了挺胸,一副志得意滿的樣子。只有在歐陽江海面前,歐陽婷才會表現出得意的表情。
“那《吳越晨報》寫西湖雨傘的記者,你認識嗎?”
“認識,一個很有理想的年輕人。”
歐陽婷微妙的笑意逃不過歐陽江海的眼睛,但歐陽江海卻不知道歐陽婷和肖川的故事。“看來你對這個記者印象不差。”
歐陽江海疑惑的眼神,也逃不過歐陽婷的眼睛。歐陽婷知道言多必失,若在爸爸面前過多地談論肖川,爸爸一定會生疑,而現在,不是讓他知道的時候。“談不上什麼印象啦,見過一次。”歐陽婷迴避著歐陽江海的眼神,喝著新泡的大紅袍,“這茶不錯啊!”
“《吳越晨報》還有一個記者叫潘飛翔,你見過嗎?”
“怎麼啦,爸爸,你怎麼對《吳越晨報》這麼感興趣啊?這個名字在報紙上見過,但沒接觸過。”
“你不妨問問梁詩妃,或者那個給你留下不錯印象的記者,潘飛翔不久前寫過一篇採訪‘錢利麻’的稿子。”
“就是那個民間研究員‘錢利麻’嗎?這個人挺神祕的,我曾經也查過,但只查出來,‘錢利麻’絕對不在券商和基金工作。”
“這個‘錢利麻’的水平,不亞於徐金斌。如果有可能。最好能從《吳越晨報》的記者那裡要到‘錢利麻’的電話,我想親自打個電話給他。金陵證券的大門可以為他開啟。”
“好的。其實我想,這個‘錢利麻’,如果是民間人士,這麼辛勤地在網上發研究報告,其實只有一個目的,引起券商和基金的關注,而且不想從助理研究員做起,對嗎?”
“小歐總得出的結論,幾時錯過?哈哈。”歐陽江海感到欣慰,自己的女兒就是自己的女兒,連推理的結論也和自己一樣。歐陽江海關注“錢利麻”已經很久了,也琢磨過“錢利麻”的動機。在網上當黑嘴,勾結遊資拉昇股票,不像,“錢利麻”說得句句在理,不誇張、不粉飾、不渲染;為了好玩,更不會,有一種人,的確喜歡在網上對股市指點江山,但即使是專業財經網站的簽約專欄寫手,也不會像“錢利麻”這樣兢兢業業定期釋出研究報告。
“老歐總不需嘲笑小歐總。好啦,小歐總要回家睡覺啦。”
“晚上不住爸爸這裡嗎?”
“可以考慮,不過,老歐總要先親小歐總一下。”
“那算了,你還是回去吧。”歐陽江海故作嚴肅。
“討厭!”歐陽婷對歐陽江海足以讓金陵證券99%的員工不敢放輕鬆的嚴肅表情視若無物,這是她的特權。從沙發上跳了起來,一下子蹦到歐陽江海面前,在他臉上輕輕一吻。“老歐總,我回家啦。”
望著歐陽婷像風一樣離去的背影,歐陽江海搖了搖頭。憑自己作為一個父親,或者作為一個男人的直覺,他知道,歐陽婷和《吳越晨報》的某個記者,關係可能不簡單。歐陽江海知道,儘管自己沒有教,歐陽婷就已經練出了保護心理活動的眼神,也練出了插科打諢的掩飾高招,但歐陽婷畢竟是自己女兒。
第一,自己告訴女兒一定要找一個聽得懂她彈琴的男人時,女兒沒有跟自己抬槓,自己預想的回答是:“我才不呢,婷兒的琴,只彈給爸爸一個人聽。”這說明,女兒至少有一個異性朋友,懂得欣賞她的琴藝。
第二,女兒在說梁詩妃搶條口時,語氣中透露出一種不滿,這種不滿,只有一個女人在覺得自己或自己人吃虧時,才會表現出來。
第三,在談到《吳越晨報》對口西湖雨傘的記者時,女兒有些興奮,但很快又壓抑了自己的興奮,明顯是不願和自己談下去。
難道女兒和那個記者好上了?歐陽江海揉揉太陽穴,又覺得這種可能性不大。她是小歐總啊,怎麼可能看得上一個小報的記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