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下午4點,收盤後,《吳越晨報》財經新聞部例會。平濤的興致顯得不錯。肖川一篇洋洋灑灑4000字的《葫蘆裡的藥—大西洋製藥財務迷局》被各大網站爭相轉載,其股價在早盤直殺跌停。林向陽中午和平濤打照面時盛讚該稿,並告訴平濤,《吳越晨報》的財經新聞就該走這樣的路子,充分的調查,紮實的採訪,這樣的稿子不需要多,只要再來個三五篇,報社至少在財經新聞方面,就將在全國報界迅速崛起。
在會上,平濤當眾表揚了肖川,並轉達了林向陽的意思,希望財經新聞部同仁再接再厲。
散會後,首先向肖川表示祝賀的是潘飛翔:“你這個傢伙,還真猛,這稿子挺見功力的,什麼時候把財務吃得這麼透啊?”
“哪裡哪裡,財務知識還要多向你請教呢,不是我稿子猛,而是這個題材猛,換了你寫,估計還要精彩呢!”其實,肖川入職財經記者以來,一直最頭疼的就是財務知識,不是科班出身,沒有經過專業訓練,一邊工作一邊學,常常是現學現賣,但始終缺乏系統性的瞭解。偶爾,在採訪的過程中,遇到財務方面的問題,肖川怕寫錯,常常是一個電話掛給潘飛翔求證一番。今天見報的稿子,在涉及財務方面,都是靠歐陽婷的指點。週六,在同裡的退思園裡,肖川草就了《葫蘆裡的藥》一的草稿,歐陽婷作為第一讀者,指出了肖川在中兩個表述不準確的地方,予以糾正。
第二個表示祝賀的是首席記者魏楓。她纏著肖川,要其講了一番採訪背後的故事,一邊聽一邊笑著點頭。
在肖川看來,魏楓就像財經新聞部的老大姐,一點兒也不擺首席記者的架子,為人隨和,稿量穩定,不像自己,狀態好時稿子會多一些,有時候狀態不好,一個星期也就兩三篇豆腐塊大的小新聞。每當自己在採訪時,遇到人脈不夠的情況,魏楓總是提供必要的幫助,某某問題應該採訪某個專家,某某公司董祕的手機是多少,魏楓都一直提供著力所能及的幫助。
肖川覺得,自己之所以能迅速地進入角色,潘飛翔和魏楓功不可沒。而現在,將近兩個月下來,自己已經逐漸上手了。肖川願意將《葫蘆裡的藥》一看做是自己正式上手財經記者的一個里程碑。
與潘飛翔和魏楓樂於分享肖川的小小成就所不同的是,梁詩妃正在平濤的辦公室裡生著悶氣。憑什麼自己的稿子就得不到林向陽的首肯呢?自己的稿子難道沒有影響力嗎?
“平主任,你似乎很看好肖川啊?”
“年輕人的確很有闖勁,為了一個線索,能一頭扎進去一個星期,不容易啊。”
“為什麼我總覺得肖川這稿子有些不對勁呢?”
“是嗎?”平濤示意梁詩妃繼續說下去。
“我總覺得肖川的功力不會這麼深,他對財報的鑽研怎麼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裡就……”
平濤打斷梁詩妃:“人家就不能進步嗎?我看得出來,肖川是個很勤奮的人,或許他正是知道自己在專業性方面不足,才花了很大力氣自學啊。”
“可是……”
沒等梁詩妃說完,平濤就笑著再次打斷她:“好啦,詩妃,你在想什麼,我還不清楚嗎?你放心,儘管肖川很努力,但論業績、論能力、論資歷,對你都不構成威脅的。”
梁詩妃一時無語,其實,來找平濤無中生有地挑肖川的刺,梁詩妃的確是有些緊張。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就在自己的首席記者職位十拿九穩的時候,同時殺出一個肖川和一個李清如。當心底的真正想法被平濤一語道破後,梁詩妃反而有些說不出話來。內心一陣糾結,難道自己真的神經過敏了嗎?肖川到現在,也只不過才一篇重量級的稿子而已,自己有必要視其為競爭對手嗎?
不待梁詩妃開口,平濤便給她找好了臺階下:“詩妃啊,即使是首席記者,手下也要有精兵強將啊,一個首席記者團隊,並不是一個人的舞臺。比如魏楓,如果不是有你和潘飛翔這樣的記者,她工作的質量恐怕要大打折扣吧。肖川對你而言,就像你對魏楓而言,你懂我的意思了嗎?”
平濤的意思,梁詩妃是明白的。不過,她擔心的恰恰也是“肖川對你而言,就像你對魏楓而言”,自己盯著魏楓首席記者的位子已經很久了,而且勢在必得。肖川呢?梁詩妃知道憑肖川的資歷,至少在今年不足以對自己構成挑戰,但是明年呢?後年呢?
說話間,快遞公司的工作人員給平濤送來了一封快遞。平濤一看落款是甘肅,心中覺得有些奇怪。拆開一看,僅有兩頁紙,一份是律師函,抬頭寫著的是魏楓,給平濤的是抄送版。
甘肅某上市公司董事長委託律師對於魏楓將其女兒“購買自家股票4000萬股,賺了3億元”的嚴重失實報道表示了強烈譴責,要求《吳越晨報》在接函的三個工作日內予以更正,並向當事人道歉,律師將視魏楓和《吳越晨報》的態度和行動而決定下一步行動。
梁詩妃在平濤拆開信封的時候,偷偷瞄了兩眼,是怎麼回事,自己一清二楚了。不由得心中暗喜,遂以“不打擾平主任工作”為由,從平濤辦公室裡退了出來。
平濤接到抄送版律師函的同時,魏楓也接到了。讀罷律師函,魏楓心中暗自叫苦,仔細核對了一遍資料,的確是自己的筆誤,誤將4000股,寫成了“4000萬股”,往後的錯誤都由於這個錯誤的資料誤推而來。
對於這樣一個低階失誤,魏楓無話可說,只是有些後悔,自己全並不是針對甘肅的這家公司,而是統計近20家上市公司高管親屬買賣自家股票的情況,為什麼就這麼不仔細呢?
這下,該怎麼收場呢?
事不宜遲,這事自己做不了主,還得硬著頭皮去找平濤。和平濤共事以來,魏楓對平濤的領導方式頗為不滿,前任財經新聞部主任都是事必躬親,帶著記者一同策劃,親自把關每一篇稿件,而平濤幾乎是不聞不問,只一心要記者去打聽哪隻股票能買。
不過,最讓魏楓看不過的是,平濤是個偏心的領導。有一次,年輕的記者湯斯打報告要求去深圳出差採訪中國平安的一起收購事件,平濤問:“你去能寫出什麼呢?這麼大的事,全國媒體都在盯著,一有最新進展,網上馬上就有新訊息了。”湯斯一時被問悶了,出差自然沒有被批下來,可是,三天後,梁詩妃卻坐上了飛往深圳的飛機。
還有一次,某券商在海南開策略會,明明是肖川的對口證券公司,梁詩妃卻以對方能幫自己安排住宿為由,飛了過去。
每當遇見這樣的事情,魏楓都會去找平濤理論一番。但是,每次理論後的結果,總是隻聽見平濤辦公室的門一聲巨響,魏楓甩門而出。
每爭吵一次,平濤對魏楓的反感就加深一層,平濤早就想把魏楓趕出財經新聞部,但由於林向陽的計劃是在年底將魏楓調往廣告部任金融廣告主管,故此,平濤也懶得和魏楓較真。當然,平濤也知道,魏楓這樣經驗豐富的記者,的確是一把好手,但魏楓對於自己,就像諸葛亮之於周瑜,能為我所用,自然禮遇有加,不能為我所用,倒不如安排“諸葛亮”在10日內去打造10萬支箭。這個魏楓,從來都不把自己這個主任放在眼裡。
看到魏楓敲門進來,平濤就知道她有何貴幹了。
魏楓將事情的經過向平濤描述了一番,並坦言,自己核實過了,的確是自己的失誤,請示平濤該如何處理。
平濤點了一支菸,不動聲色地對魏楓說:“這個嘛,我也看過你的稿子,其實你也比較虧,就那麼兩句話。當然了,現在遇到這樣的問題,也不是你一個人的事,報社自然也會幫你想辦法。”
儘管平濤知道這是一個周瑜剷除諸葛亮的好機會,但自己不能喜形於色,更重要的是,這件事還得再請示一下林向陽。登一個更正道歉,也不是什麼大事,媒體刊載資訊有誤,本身就有更正的權利。但《吳越晨報》的財經新聞,此刻正風風火火,更正道歉一出,豈不是要自扇耳光。何況,對方的律師說了,下一步如何處理,還得視《吳越晨報》的態度而行。如果更正道歉釋出了,對方依然向報社索賠,那就是賠了夫人又折兵了。平濤不願作這個主,更不願承擔這個責任,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