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記者又謙虛了不是。其實,除了做記者,我們的肖公子做什麼不行啊!我看你做個券商研究員也挺不錯的嘛。怎麼樣,如果你有興趣,我和我老爸打個招呼,徐金斌這下也算是完了,全是他咎由自取,不過這樣一來,我們正好缺一個傳媒行業研究員,你又有5年媒體從業經驗,如何?”
“聽起來很有**力嘛。”肖川笑了笑,在《吳越晨報》做記者和在金陵證券做研究員相比,恐怕收入最高的記者,也不如收入最低的研究員賺得多,對此,肖川早有耳聞。
歐陽婷瞪大著眼睛:“我不是和你開玩笑,是真的。我挺看好你的呢!”
“得啦,得啦,金陵證券遲早是你的,到時候,你還不成了我領導。今天,我肖川能和你歐陽婷平起平坐……”
“叫我婷兒!”歐陽婷打斷肖川。
“今天,我肖川能和婷兒平起平坐,在這裡談天論地,可是到那一天,我還有這樣的機會嗎?還不得凡事都看你臉色,還不得逢年過節左手一隻雞右手一隻鴨身後揹著一個胖娃娃去你家孝敬你……”
“孝敬我,要背個娃娃幹嗎?難道你要可憐兮兮地告訴我:‘歐總,我兒子三天沒吃飯了,你得給我加工資啊!’哈哈……”
“得,罵你呢!沒聽出來啊?”
歐陽婷皺起眉頭。
“左手雞右手鴨,說明你是雙性戀,附贈一個娃娃,說明你和著名歌唱家邁克爾·傑克遜的特殊愛好有一拼。哈哈。”
“去你的!”歐陽婷滿面通紅,在紅燈籠和月光的照射下,讓人心醉神迷。
h市的夜晚,一個破舊的網咖裡,劣質的煙味瀰漫著。在一臺髒兮兮的電腦前敲打著鍵盤奮筆疾書的是梁詩妃。此刻,梁詩妃正在甘肅一家農業上市公司的股吧裡發著帖子,標題是《嚴重抗議!公司高管女兒炒自家股票賺了3億》。
白天的報紙上,魏楓發了這一篇新聞,梳理了這段熊市以來,各上市公司高管層購買自己股票總是穩賺不賠的情況,儘管魏楓什麼也沒有挑明,但稿件的目的就是告訴讀者,高層炒自家股票,自然有內幕訊息。其中大約有200字的內容提到了甘肅的這家農業上市公司,說董事長的女兒買了4000萬股,兩個月賺了3億元。
梁詩妃本來覺得這是一篇好新聞,本著學習的態度細讀了三遍,卻發現這篇新聞有個致命的硬傷,公司董事長女兒明明只是買了4000股,魏楓一定是筆誤,寫成了4000萬股,以此為基數,魏楓根據高管女兒買股的價格,和現在的股價一推算,自然得出賬面浮盈3億元的錯誤資料。其實上,這位高管的女兒只賺了3萬元。
梁詩妃等待魏楓的致命傷已經等了整整一年,這個可以扳倒魏楓的機會絕不可失。
白天在報社,梁詩妃就想好“海陸空三線作戰”的戰略:第一,由於《吳越晨報》不發行至甘肅,且網路版建設不是太好,甘肅的讀者,甚至更多的股民看不到魏楓的這條新聞,不知道“董事長女兒賺了3億元”,所以要在股吧上幫助“宣傳”一下,為什麼要在網咖上網呢?因為在股吧發帖子,會留下ip地址,在報社發,或者在家裡,總不保險,或許會被人“懷疑”帖子就是自己發的。此舉是為了昭告全體股民,該上市公司高管炒股有“貓膩”,被《吳越晨報》的記者魏楓發現了。
第二,將報紙上涉及錯誤資訊的地方用紅筆加了標註,以匿名信的方式給甘肅的該上市公司董事長掛號寄了過去。到了週一,再給該上市公司證券部打電話,表示一下自己作為股民的憤怒,以此引起公司的重視和後續的公關手段。
第三,梁詩妃認為如果第一步將事情搞大,第二步引起公司重視的話,公司首先會針對魏楓的稿件釋出澄清公告,當然,說不定董事長及其女兒也會給魏楓寄來律師函。如果這些都得以在預料中進行,魏楓在平濤和林向陽這邊的日子自然不好過,在這個時候,梁詩妃則將以讀者的名義寫上七八封表揚魏楓的匿名信寄給林向陽,不是說魏楓是個好記者,就是說很喜歡讀魏楓的稿子。如此一來,林向陽只會覺得這是魏楓很蹩腳的一次危機公關。
三部曲妙計定下來,梁詩妃一下班,就直撲網咖。帖子發出來不到15分鐘,就引起了不明真相的網民的憤怒。有人開始在股吧回帖,用最惡毒的語言咒罵董事長及其女兒利用內幕資訊炒股不得好死,有人則開始表示,終於知道為什麼自己買這隻股票被套得這麼深了,原來全是為董事長的女兒當了炮灰……股民的憤怒,正是梁詩妃所希望看到的。
碩士畢業時,梁詩妃的學位論的題目就是《網路輿論引導新探》,對於如何利用“烏合之眾”的“暗示”、“感染”,梁詩妃早就在書本上得到了法國社會學家、《烏合之眾》的作者勒龐以及西班牙學者、《大眾的反叛》的作者奧爾特等前輩先驅的理論指導。
30分鐘後,有些理智的股民開始將矛頭對準了魏楓,大罵這個記者水平太爛,連4000股和4000萬股都看不清,進而開始辱罵《吳越晨報》是一家不負責任的街頭小報。這樣的輿論,梁詩妃也樂於看到,而且對《吳越晨報》罵得越凶越好,最好一個電話打到《吳越晨報》辦公室去投訴。
離開網咖時,望著天上的明月,梁詩妃感到一陣舒坦。徐金斌後續報道無疾而終給自己帶來的不快情緒,終於一掃而光。
“魏楓,你就等著看好戲吧!”
小舟在夜幕下晃晃悠悠地穿梭在水鄉同裡的河面上,夜漸深,有的住戶已經熄燈了。小鎮古老而又寧靜,月影、星光灑在肖川和歐陽婷的臉上。
歐陽婷以雙倍的價錢說服已經結束了一天工作的船老大載著二人在河上再蕩一圈,要的就是這份寧靜。
“你真的這麼喜歡做記者嗎?真的不考慮我的話嗎?”歐陽婷再一次代表金陵證券向肖川丟擲橄欖枝。
肖川仰望著星空,並沒有望向歐陽婷。“其實,我對新聞界的現狀也很不滿。這5年來看到的、聽到的、親身經歷的一些事,也的確讓我心寒。但我信奉德國學者馬克斯·韋伯的一句話:‘一個人得確信,即使這個世界在他看來愚陋不堪,根本不值得他為之獻身,他仍能無悔無怨;儘管面對這樣的局面,他仍能夠說:‘等著瞧吧!’只有做到了這一步,才能說他聽到了召喚。’”
歐陽婷微微地搖了搖頭:“你想過沒有,其實報刊已經是夕陽產業了,隨著80後一代逐漸成為社會的主流,媒介接受的渠道也將逐步轉移到網路,看報紙的人將越來越少,報紙的影響力也會越來越小,這將直接導致報紙的廣告收入下滑……”
“我又何嘗不知呢,但是記者這個行當也要有人做啊,股市裡,股民都是九虧一盈,這是為什麼?資本市場的水太深,或許很多真相就會被歷史帶入墳墓,但我們記者的職責就是挖一點是一點,總有些故事是讀者應知、欲知而又未知的。”
“肖公子啊,有的時候,我真的很欣賞你的執著。”歐陽婷站起身來,立在船頭,夜風拂過,長髮飄飄。
肖川也站起身,與歐陽婷並肩站在一起。“婷兒,俗話說得好,女怕嫁錯郎,男怕入錯行。我選擇了做記者,就是無怨無悔的。我知道你和我說這些是出於一番好意,但畢竟人各有志,不是嗎?就像你,不也決心在證券業展露一番拳腳嗎?”
歐陽婷將被風吹亂的長髮攏在耳後,輕輕地說道:“很多時候,都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
“我曾經寫過一首詩,叫做《我是一個新聞的孩子》,頗能代表我的心聲,你願意我念給你聽聽嗎?”
歐陽婷笑著點點頭:“不過,我可不懂什麼詩歌哦。”
我是一個新聞的孩子
一個幻想被黨和人民寵壞了的孩子
心愛的白紙上
有一雙笨拙的、永遠不會流淚的眼睛
看不透風、更看不透風中流淚的窮人
壯烈的情懷使我沸騰的熱血
比體重還重
比生命還輕
沉睡的大地上
有一扇虛掩的、已經習慣黑暗的窗子
黑暗從來都是世界的主題
光明只是方向
當方向在我心中越來越清晰
黑暗也可能
化為生命中的一絲暖意
所有的方向都是對人性的一種召喚
一百年的孤獨、一千年的幻想
我的每一塊骨頭都是垂直的閃電
每一寸面板都是天上的雲
有一天要激發雷鳴閃電的人
必須長時間地做天上的雲
我願意用我的血液點燃墳墓裡的火炬
把灰燼撒向萬頃良田,造就夢中的糧倉
窮人總有活著的理由,為了糧食
即使蟲豸也會傾巢而出
我,才剛剛學會了一點點熱愛
一個人可以用愛殺死自己
因為愛,我才願意尋找窮人的正義
只有這樣,我才配得上死
並配得上死而復生
世界在走動,像要發生什麼
所以我的耳朵裡,注滿了腳印
這一切帶來一種期待,有一聲甦醒的嘆息
空洞的回聲吸引了多少舊債
總有一天,嘆息之牆會轟然而倒
那時,我會微笑
因為我知道:這個世界其實很簡單
—簡單到只要還有我一個人在追求正義
這個世界便不是地獄
我是一個新聞的孩子
一個幻想被黨和人民寵壞了的孩子
念罷,肖川和歐陽婷都陷入了沉默,不是無話可說,而是不敢高聲語,恐驚天上人。小鎮的人們已紛紛入睡,僅有船槳划水的聲音。破壞這份寧靜的人,將是這幅江南畫卷的罪人。
下船時,肖川先下,伸出手,接歐陽婷上岸。歐陽婷沒有拒絕。一直到走回賓館,兩人的手始終沒有分開。
夜,寧靜的夜,總會帶來一些曖昧,而有些曖昧卻不需要言語。道破了,就不是曖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