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這是怎麼了?原本下定決心要做的事情怎麼還沒有開始就像放棄了?自己死了不要緊為什麼還要連累和自己出生入死的人?再說還有老孃和翹首期盼的妻兒呢——想到這裡鄒亢不禁渾身一個機靈,想想雖然回到南蜀但周遭依然是危機四伏!特別是那個陰險狡詐、為了皇位不擇手段的弟弟——他猛地一下子睜開眼睛看著身前的鄒震:“陛下千萬不要這麼說?是鄒亢昏聵無能,連累南蜀遭此大難!此次多虧陛下多方斡旋才得以迴歸故國!鄒亢想感激還來不及?又怎敢怨恨呢?”
“哈哈哈——”心肺始終扭巴在一起的皇上鄒震看著面前這個曾經不可一世的哥哥變得如此服服帖帖,突然爆發出一陣爽朗的笑聲!原本他還有少許擔心——害怕萬一出了什麼差錯可怎麼辦呢?現在看來倒是自己多慮了!他再次挽起這個曾經抱著自己無數次走過這綿延宮殿的臂膀,滿眼含著淚水說:“不說這些了!不說這些了!回來就好——走咱們去鹿苑——”
鹿苑?去鹿苑幹什麼?這小子葫蘆裡到底買著什麼藥?怎麼還沒有進城就拉著去鹿苑?——鄒亢雖然滿腹疑惑但卻也不敢忤逆皇上鄒震,於是只好陪著笑跟了上去!
就這樣一行人並沒有進入洞開的城門,而是沿著寬闊的護城河一路向西走去。期間鄒亢多次想開口詢問宇文太后和自己妻兒,但都被鄒震看似無意的噓寒問暖打斷!
唉!只好先不問了,反正也回來了,早晚能見到她們,何苦在意這早一天還是晚一天呢?——鄒亢被前行人群裹挾著,如同一片瑟瑟秋風中的落葉,漫無目的地向前走著!
眼看著高大的圍牆、大門和柵欄次第顯現在自己眼前,鄒亢腦海中忽然浮現出一幅幅縱馬馳騁的畫面——自己一馬當先,身後是衣甲鮮亮的龍禁衛武士。自己彎弓射鵰,響應的是一陣陣雷鳴般的喝彩。自己有一絲想涉身險地的企圖,馬上就會有無數的死士爭相效命!而如今呢?一切都變了——鄒亢突然想起四年前臨出征的那一天,也是在鹿苑——自己趾高氣揚、意氣風發,而一旁的這個弟弟則是唯唯諾諾噤若寒蟬,甚至連龍舌弓都不敢接。而如今呢——真是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呀!想到這裡鄒亢不禁又是一驚,還未進城便來鹿苑,莫非他想報當年的一箭之仇嗎?
唉!果真如此那就由著他去鬧吧——想到這裡鄒亢不禁一陣苦笑!當了皇帝也還是改不了他的性子——進入鹿苑之後的鄒亢並沒有看到往昔那塵土飛揚、鹿奔狼跳的景象,甚至連一個龍禁衛的影子也沒有!反而在半山坡顯出了幾間低矮的房子,圍繞在周圍的則是深黑色的高大的圍牆。
啊——此時的鄒亢才有了一絲不妙的感覺!什麼鹿苑狩獵,什麼一雪前恥?他不是要——“謙王!到這裡朕就不送了——這是鹿苑!也就是現在的謙王封地!哥哥暫且委屈一下住在這裡?等新府邸建成了朕給您搬過去——”看著哥哥一臉驚愕鄒震心中也是猛地一緊——他幾乎都想改主意了——兄弟之間又是何必呢?但猛然想起自己曾經錯過的無數過機會,不禁心一橫——鄒震啊鄒震,怎麼又開始婦人之仁了!自古以來王位的爭奪就是你死我活,就連親父子、親兄弟都是這樣,何況這個並非一母同胞的哥哥呢?已經做了這麼多你還想撂挑子不幹嗎?要不——把皇位給他你願意嗎?給了他你還能活嗎?想到這裡他剎那間收起了幾乎要顯露出來的悲悲慼慼,一臉煞氣猛地一下子籠罩在臉上。
“陛下!鄒亢——”
“呵呵!我明白謙王的心意,只是暫住幾天——朕會加緊催促工部搶修府邸的!”
“陛下!鄒亢只是想看一看老孃妻兒,其他什麼都不想了——”
“這個嘛!宇文太后和皇嫂侄兒都很好,哥哥就儘管在這裡住下吧!”鄒震的臉上依然浮現著似有似無的笑意:“朕不是派興旺告訴哥哥了嗎?”說完便一雙美目意味深長地看著苦苦哀求的哥哥。
“啊——”鄒亢不禁失聲驚叫起來——他又想起了在琴島之上和興旺私聊的場景!
“請陛下放心!鄒亢一定在這裡面壁思過,不再有是非之想——”說完再次對著鄒震長跪不起,然後在眾人的注視之下推開了烏黑的大門。
“你們幾個就不要進去了——”當魏良輔、淳于鵬和藥袋離子跟著要進去的時候,卻被一聲低沉的吩咐擋住。不用回頭就知道依然是那個滿臉陰騭的皇上鄒震。
三人就這樣呆呆地杵在那裡,走也不是留也不是。魏良輔看著大門之內的鄒亢,眼中湧現出不可名狀的表情。
“皇——謙王——”魏良輔險些脫口而出,一旁的淳于鵬卻早已是滿臉淚水。
隨著皇上鄒震那句冷冰冰的話語傳入耳中,鄒亢的腳步也停了下來。但也僅僅是一頓,他並沒有回頭:“你們幾個也別跟著了——“說完頭也不回地走向院落深處。
鄒亢千想萬想也沒有想到會是這樣的結果——他想到了鄒震不會給自己皇位,甚至連客氣一下都不會!他想到了這個弟弟會剝奪他作為皇帝的一切權利和榮華富貴,並且可能還會想盡辦法磨掉自己的戾氣和稜角。但卻沒有想到他竟然會來這麼一手——他竟然將自己囚禁起來。不讓見老孃妻兒,甚至連個做伴兒的都不給!
這!這和自己在南蜀有什麼區別?知道這樣那自己還千辛萬苦地趕回來做什麼呀!
鄒震!你好狠毒呀——鄒震!你為什麼要這樣——鄒震!難道你忘了是收留了你,給你飯吃給你衣穿——鄒震!難道你不記得了,是誰抱著你轉遍了這偌大皇宮的每一個角——鄒震!你這忘恩負義的東西,你難道一點兒都想不起來了,是誰大冷天陪著你坐在清寧宮的臺階上等蛋烘糕——鄒亢開始一遍遍地咒罵,先是低低的。但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他發現除了每日前來送飯的老宦官和站在庭院之外威風凜凜的龍禁衛武士,其他什麼也沒有!於是那罵聲便漸漸高亢起來——管他呢?都已經這樣了,還在乎什麼?
隨行的三人雖然心中滿是不捨,但卻也不敢違抗皇上鄒震的命令!似乎是怕三人身懷什麼祕密,又像是怕他們對外洩露什麼,但殺了他們卻又不是鄒震的風格,思來想去他也想不出什麼辦法來。
夜也闌珊,獨坐上書房中的皇上鄒震依然在挑燈苦讀。耳畔聆聽著宮燈靜靜燃燒的“吱吱”聲,他忽然好似想起了什麼!靜靜合上厚厚的線裝古籍。他雙手輕輕按壓著兩側太陽穴,對著偌大個宮室的幽暗一角開始發呆。
——不管這些了!反正將他們隔開就行了!就由著他們去吧——在我的眼皮底下,諒他們也玩不出什麼花樣兒來。
“興旺——”隨著鄒震一聲輕喚,興旺一溜小跑躥了過來。
“朕交代給你的事情都辦好了嗎?”鄒震甚至連頭都沒有抬便冷冰冰地詢問道。
“都辦好了——是小旺子親自去辦的!三個人都有鷹揚衛盯著——”
太監興旺還想再說什麼卻被鄒震一抬手製止了:“給我盯緊點兒!”鄒震依然是一臉冷峻,嚇得興旺大氣兒也不敢出一下。
一陣強烈的睏意湧上心頭,周身不禁一個接一個打起呵欠來——唉!終於可以睡一個安穩覺了!
“你也下去歇著吧——”看著噤若寒蟬的小太監,鄒震不禁心中一軟。想想一切也都已佈置停當便安然地躺了下來下,不一刻便傳來“呼呼”的打鼾聲。
魏良輔沒有走!雖然淳于鵬苦苦哀求,但他還是留了下來!看著曾經的輔國大將軍遠去的背影,魏良輔不禁心中油然而生出無限的悲涼之情。
唉!真是世事難料!昨日還徹夜長談、憧憬著美好未來,不料頃刻之間卻風雲突變、生死難料了!瞧著陣勢主子是見不了了,或許他就會老死在那鹿苑了!而一塊兒同生死共患難的另外兩個人也走了,轉眼間自己也成了孤零零的一個!
他曾經問過淳于鵬的去向!那小老兒倒還算全夥——在象奴囚禁了這麼多年,家人倒還都在。鄒震既然不讓他陪著天成皇帝,那就只好先回到家中吧!一想到馬上就可以見到朝思暮想的妻子兒女,淳于鵬便一刻也不想耽擱了!所以一走進錦城的大門便和魏良輔揮手告別——其實在這之前淳于鵬也勸魏良輔別進這是非之地了,但豈料這魏太監並不賣帳——說什麼自己一個太監不像他一個大男人,除了皇宮之外哪裡還能是自己的歸宿?淳于鵬想想便也不再勉強,於是便帶著藥袋離子自顧自地走了。
藥袋離子本來就已習慣了浪跡天涯——沒想到陰差陽錯進了錦城卻弄丟了那個英武異常的南蜀廢皇帝!雖然有些許遺憾些許傷感,但她本就不是唉聲嘆氣的人,何況這皇帝老兒和自己也沒有太深的關係。正巧淳于鵬又邀請她到家裡暫住幾日,於是便也像個尾巴一般跟著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