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親姐妹
每當入夜,皇宮各處不等梆響,就俱已掌燈。按理說,晚上前殿可以稍歇燭火。可這要是成了例,倘若皇上晚上理政,燈火明亮處就說明了皇上所在,行蹤招搖,大不可行。所以幾個大殿,無論前殿後宮,都是按時點燈。供奉列代君王的太廟本不在其列。今夜卻也是掌燈換燭,亮堂的很。
後殿的大門被一左一右兩個內侍用力地推開。慶西慢慢邁進殿來。他素衣素服,也不束冠,只是用髮帶綁住頭髮,面色疲憊黯淡,已沒了早先神采。大概是殿上燭光耀眼,他抬手擋住眼睛,費力看去。光線中又是那飄飄忽忽的藍色……
門又被合上,旁人退去。一時間只聽得到穿閣風聲和蠟燭脫芯的比啵聲。蕭言本以劍柱地,背對殿門而跪。聽慶西來了。她緩緩站起,一手握劍,一手握拳捏在身後,側首而立。慶西遠遠地跪下,不再靠近。兩人皆不語。
少傾,殿角的大燭啪地低響,燭淚順著光滑的蠟壁滑下,留下深深的痕跡。這一聲終於打破沉默。蕭言開口,輕聲說道:“我剛剛向祖宗請過罪。還向他們稟告了立慶元為儲之事。你的過錯,我已代你請過。”
慶西聽完,眼似有淚,抖了幾下嘴脣,擠出話來:“接下來……是不是要殺我了?”
蕭言不答,把手中長劍抽出,向慶西擲出。
“鐺!”歸塗扎進殿石,立在慶西身前。劍身微顫,把燭光也折的鋒利起來。
“拿起歸塗,讓姑姑看看你的劍術。”蕭言轉過身,把皇袍脫下,丟在身後,只穿窄袖便服。“把你的不平,憤怒,仇恨,都揮出來!”
“……”慶西驚愕地盯著歸塗,雙肩顫抖起來。漸漸,他雙眸中驚愕退去,湧上了些別的什麼。突然,他從地上彈起,抓起歸塗,向蕭言撲去。“啊!”淚,甩在身後,擊碎在那高閣下的紅簷上。
慶西來勢凶猛,蕭言不避不退,移定雙足,直面劍鋒。歸塗的劍鞘在她掌中翻騰起來,如同一隻靈巧的鳥翼。最後,被牢牢捏住。蕭言振臂一揮,打在慶西直刺過來的手肘處。
“劍長刺則手臂漏,下盤空!”蕭言扭身,借力把慶西推後:“退!”
慶西連著退了幾步,不待站穩,又挺劍相刺。蕭言偏項躲過,歸塗的劍鋒穿過耳旁長髮,削下兩根青絲。還不等髮絲落地,她挑高劍鞘,側手打在劍刃上。慶西吃力不住,險些無法捏劍。髮絲被劍氣吹在鋒刃上,立時破成兩半。 “全露鋒芒,力盡則脫手。退!”
劍氣頓滯,轉眼又翻騰而上……
“只見前招,迴轉不及。退!”
……
“……退!”
……劍影中,慶西已出幾十招。招招凶狠,卻不能傷到蕭言分毫,反而被蕭言一次次推開。終於,他筋疲力竭,跌倒在地。歸塗摔在一旁,再拾不起來。
“哈……哈哈哈哈!”慶西躺倒在地,仰面大笑,臉上陰霾已經一掃而光,取而代之的竟是欣慰,是痛快。
“皇姑母……這是您第一次指教我劍法。今天,您終於正眼瞧我了。”慶西笑夠了,盤腿坐起,看向蕭言的眼神已經只剩柔和。
劍鞘脫手,墜落至地,叮噹清脆。
“從小到大,我總是一個人。母妃早逝,而父王,我已經不記得是何模樣。同宗的兄弟姊妹們也不搭理我。只有皇爺爺,才會抱我,對我笑。他駕崩後,我真的是孤零零的了……我不明白,我的爺爺,是先皇。我的姑姑,是當朝國君。我的身份應該是很尊貴的。可為何我的記憶裡,只有冷冰冰的宮牆和空蕩的大殿……”淚和著話語滾出,男兒嗚咽,更讓聞者心酸:“只有在戰馬上,手握刀劍時我才有一絲快樂。可是,您更看重文修。於是我多少個夜晚不睡,只為做出能拿給您看的詩詞。可您,從不願多看一眼。春闈,我狩獵最多。秋練,我拼殺最為賣力。而您,最多一笑而過。姑姑……我的親姑姑。我一直想問您,今天,終於能出口。”慶西抬頭,滿臉水痕,汗淚交集:“您……為什麼不愛我?”
蕭言萬沒想到,慶西說出的是這番話。胸中的痛苦迅速又透徹地泛開,像一根鋼針把心穿透。雙眸慢慢模糊。淚,快止不住了。蕭言用力咬痛嘴脣,用盡全力把淚水往回逼。終究沒有哭出聲。
“還記得你出生那年,我六歲。那天皇宮中的喜慶,至今還記得。父皇抱著我轉圈,又笑又叫。說,朕做爺爺了!言兒做姑姑了!我從來沒見他這麼高興過。就像一個得到寶貝的孩子。他真的很愛你,就在遺言中,都要我為你找塊立足之地……無論我們之間有多少誤解,我是你的姑姑,這是永遠不會改變的事實。你是我現在能看的著摸得到的,唯一至親。慶西……”蕭言似有滿腔的話,又壓抑不出。一字一字地用力說道:“不讓你做那個高位。是我能給你的,最大的愛。”
“哈……”慶西閉目,又落淚:“姑母……”
“我已經下詔,把你貶為北陵候。去祖陵守陵思過。無詔,永不得入朝。”
“這……”慶西略有驚訝,似乎情理之外,又像意料之中。“只是貶黜,如何服眾?”
“永不回來,對於皇子來說,也說重責。我不能讓慶元來處置你……這麼做,不是因為父皇的遺命。是因為你是我的侄子……先祖立國兩百載。同宗操戈,竟在我這裡開了惡例……”蕭言痛苦地閉上眼睛,心中終歸悲憤淒涼,不願再看慶西:“我身為國君,又是你長輩。怎能卸責。若說過錯,恐怕我的比你還大些。”
“皇姑母……對不起!我做的那些事……愚蠢不堪,徒讓您傷心!”他長伏在地。
蕭言略頓一頓,索性把話說開。“你在我榻前說的話,我都聽見了。你倒還算沒傷透我心。你們一定奇怪我明明喝了藥,為何能不受影響。其實從小衣被你們所用開始,主動權一直是在你們手上。直到她送藥給我,說的那句:冬魚集市快開集了,小童趕去喝開集的大鍋魚湯了。 這句話放在別人身上,沒什麼不妥。若是小童,則是萬不可能。你們以為我喜歡吃魚蟹,身邊的人也會喜歡嗎?小童吃魚就會出紅疹,她最怕的就是魚鮮。聞都不敢聞,又怎麼會趕去喝魚湯。當時你在場,小衣無法說出實情,只能用這樣的方式提醒我。那湯,不能喝。但我當你的面,不得不喝。好在之前御醫教我催吐之法。你一走,我就全部吐出。之後的事,不過是假裝而已。”
聽她這麼一說,慶西隱約想起當時那個小侍衛確實這麼說過。不過完全沒想到有這個意思。一時又是羞愧又是歉疚,直低下頭去,不敢再看蕭言。
“文森有異心,不會坐待我立儲。他能利用的,只有你。你們的事,我早知道。只不過你我都在彼此面前裝笑。真真可笑……小衣跟隨我多年,文森一定不會相信她這麼輕易地就背叛我。”蕭言繼續說道,“但我依舊和她行苦肉計。為的只是他們看到我用計的表象。他們認為我用了計。而他們看破。反利用小衣來毒害我。豈不知,我為的就是讓他們看破。用小衣催他們使出殺招。”時不她待,蕭言用命來賭。贏亦正常,只是贏得既不高興,也不得意。
“不說這些了……我不記恨你。也希望你,不要記恨我……慶西,此去皇陵,路遙天寒,你自己多保重。”
慶西想起那醫官在沁星殿說過的話,想起蕭言命不久矣。心中痛不可當,又不能明說。待走到殿門前,他猛地轉身,雙膝跪地,深深磕頭:“皇姑母!”
蕭言拾起歸塗,入劍歸鞘,端端正正地擺在高臺上,又摘下皮冠上的髮簪,取下御冠,緊挨歸塗放好:“走吧……走吧。這樣,我們都解脫了。”長髮散下,遮住了眉眼。自然也遮住了眼睛裡閃動的光芒:如此一來,我只剩一件事了……
仇恨的光芒。
蕭言離開太廟後,打發隨行內侍去寢殿先做準備。自己提著個小燈籠,向太廟前的祈年圓壇去了。那裡被小片銀杉樹環繞。杉樹常青,冬天也不落葉。晚風吹過,樹影搖晃,模糊了蕭言的身影。不知道她在那無人的地方做了什麼。只見不多會,她又在燈籠燭光的籠罩下,踏過那些斑駁的月影,沿著小徑走出來。
冬季的夜晚,風格外地冷。蕭言初被吹著,就覺得頭隱隱發痛。此時走在小徑上,更覺得頭懸鳴鐘,腳踩棉花。又走得兩步,實在支援不住,竟跌倒在地。按說這要在平常,宮裡無論多偏僻的小徑,要叫人時是立刻能叫來的。可是宮中叛軍剛平,混亂還未定。太廟這邊晚上向來幽靜,今夜竟無人到崗。內侍侍衛是早打發走了,小童小衣又都不在身邊。蕭言頭疼得髮根都是冷汗,可又喚不出聲,渾身無力,起身不得,掙扎在黑沉沉的迷濛中。
在迷迷糊糊中,她聽到有細碎的腳步越來越近,用盡力氣把眼睛睜開一條縫。眼前似乎有人:精巧的小皮靴,雪白的童袍,棕黃的毛絨小圍脖,凍得通紅的小臉,還有……驚訝得溜圓的眼睛……
是誰
北國大雪鋪地,南方則連綿大雨。在王城朝堂風雲突變時,吳曦她們帳前那條小溪水勢也日見湍急。這日夜晚,大雨才剛剛停。空中還飄蕩著細末雨線。吳曦絲毫不怕這些雨末,趁著月亮剛露出半個微笑,興高采烈地找某個笨蛋小妮。
“林望!林望!……你在找什麼啊!”吳曦跑到小溪旁,找到了要找的人。笑嘻嘻地望著溪水裡的人。
林望正站在水流中央,挽了衣袖褲腿彎腰翻找著什麼。聽到吳曦聲音,就直起腰,邊敲背邊說:“沒什麼。就是,這水漲得太快了。”
“啊?”
“你看,”林望撿起一塊石頭,平舉起給吳曦看。“這是已經淹沒頂很多的石頭。可是苔蘚卻長在中間。這說明前幾天,溪水才到它的一半。水漲得這麼快,今年只怕要發冬洪。”林望丟下石頭,憂慮地說。石頭濺起一片水花,粘溼她的髮梢。
“你想得還真多啊……這和我們有什麼關係?”
林望走上岸來,卷下袖子,把手上的水使壞地擦在了吳曦的棉袍上:“嗯……關係也是有的。比如過不了多久,我們就要移寨,離水源遠一些。”
吳曦歪著頭,皺眉道:“是嗎?”林望說的話,她總有些不懂,常要不懂裝懂,實在麻煩。“對了對了!你猜我手上是什麼?”好在她心中別有期待,立馬又高興起來。
林望蹭幹手腳,抬頭看她。見她雙手背在身後,滿臉笑容,不由得也微笑,隨口便答:“劍。”
“啊!你怎麼知道!”吳曦大驚,轉頭扭向背後:這看不到啊……
“你說我兩到底誰笨啊……你說話說的這麼順溜,手上可不是抓了劍什麼的嗎?”林望說著就要回營帳。
吳曦趕緊拉住她,把手中所藏拿出來:“等等!你也沒全說對,是刀!”
“刀?”林望接過來看。暗紅的刀鞘,一下不知道用什麼材料所造。握柄出鞘,長刃,單鋒,微彎。果然是刀,不過刀刃比普通刀要細的多,很是獨特。她藉著月光細看,見刀刃上粹有細紋。看來南方邊陲使用的細紋刀。在刀柄上方,有個火印的痕跡,像是淬鍊時不慎落下的,可巧的印跡很好看,活脫脫的是個旋火的鳳凰。
“真好看,你從哪弄來的?”林望把刀遞還給吳曦。吳曦卻不伸手接。
“這……這就是給你……你的。我說過你……你適合這種細口刀……我找兵器造的……姐妹打……打的。送……你!”
“這……多謝!”林望很感激,握住刀揮了幾下。“就是要這樣劈,對嗎?師傅。”
“哈哈……對對……”吳曦很好哄,聽得林望叫她師傅,高興得臉都紅了。雖然這刀是用自己的佩劍換來的。現在也顧不得了:“還沒名……字呢。你給取一……一個。”
林望這倒為難起來:“我不怎麼會取名字……”她壓著眉毛想了好一會,“這裡有個印子,像只鳳凰。要不,就叫鳳火?”
“嗯……行!”吳曦壓根不介意,拉著林望跑到了遠些的僻靜處。拽著她的衣袖說:“我聽說……古……古人造了新劍,喜歡和兄弟……姐妹結拜。我們也……也學古人……好不好。今天,結拜為……姐妹!”
“啊?!”林望張大了嘴巴,直到看到吳曦從袖口裡掏出三隻香才明白過來。“你早有準備啊……那還問我做什麼?好!”
吳曦高興極了,笑嘿嘿地把剛有了個新名字的細刀插在泥地裡,又掏出火摺子把三支香點了,一併插好。也不顧地上有雨水,就拉著林望一起跪下。雙手抱拳道:“皇天在……上。我,吳曦,臨洲……谷郡人,二十二歲。今,願與林望……結為姐妹。有福……同享,有難……同當,有好吃的……同吃!今生今世……永不改變!”說完,她彎腰磕了一個頭,拽住林望的袖子道:“好了!該……你了!”
林望卻低著頭,沒有說話。吳曦心裡奇怪,只怕是林望反悔,不願結拜。忙彎腰看她。剛要發問,聽得她輕笑一聲:“這沒辦法了……立誓不能欺鬼神。好!”
林望猛地抬頭,聲音不大,但很清朗:“皇天在上。我,尉遲蕪,王城人,二十三歲。今,願與吳曦結為姐妹。同享太平,共度危難!今生今世,永不改變!”說罷,她也深深磕頭。而後轉頭靜待吳曦反應。
寂靜……吳曦已咧著嘴巴好一會了。毫無預兆地,她雙腿一頓,從地上跳了起來。卻忘了還拽著眼前這位的袖子。扯得兩人一起吧唧摔進泥巴里……
“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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