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路難卜
當林望拖著傷腿踱到徐都尉帳前,帳里正傳出琴聲.林望聽見琴聲不禁愣住:怎麼這麼巧?她知道徐都尉彈得是“青城夜月”,這首曲子正是她以前最愛彈的.林望轉了個心思,沒有立即向帳前侍衛通報,而是停在照明火盆旁耐著性子,仔細聽完了每個琴音.琴音流暢.看來徐都尉已經彈習熟練,不過琴韻不夠,應該只是初通皮毛.而且琴到一半就沒有繼續下去.沒有結束那弦,前面再好聽都讓人覺得突兀.像小心翼翼挖了個的深坑,卻不拿東西填滿.
突然間,林望想到了自己可以用什麼理由求見徐都尉.“青城夜月”是一首有名的古曲.民間流傳的多是半章.看來徐都尉練習的也是殘本.想定後,林望對著火盆噼啪作響的炭火,深吸一口氣,向侍衛走去......
在夜裡被打擾總是令人不快的.不過現在徐都尉是疑惑壓過不快.她只穿件單衣,略略披著袍子,坐在榻上上下打量跪坐在琴案前的林望.帳裡燈火很亮,她可以看清林望棉袍上沾到的草末.可她看不透這個小兵的心思.那天的巡查她並沒忘,對這個叫林望的新兵還是有印象的.可是眼前這個低頭翹著食指奮筆疾書的清秀女子和那天血滑臉頰的狼狽樣子還是有些不同,至於哪裡不同,她還沒想清楚.
林望畫完最後一個指法,站起身,把剛寫畫完的竹簡捧給徐都尉:“大人,這便是‘青城夜月’的後半篇.”徐都尉單手接過,溜一眼過去,筆跡秀氣,指法標明得很清楚,這真的是“青城夜月”的後半部分嗎?
徐都尉曾在某次急行軍中和尉遲蕪駐紮在一個郡中.這是她和尉遲蕪離得最近的一次.就算如此,她都只能爬上山坡,遠遠看著尉遲蕪的統帥大帳.沒見過尉遲蕪半面.只聽得夜深人靜時,大帳裡傳出的就是這首曲子.尉遲蕪死後,徐都尉開始彈習古琴.她打聽到那首曲子叫“青城夜月”,可是無論怎麼找,所有的琴行琴館都只有半章“青城夜月”.可她記得尉遲蕪所彈是有後半部的.求全篇不得,只能買來殘本.這尉遲蕪才有的全版“青城夜月”,眼前這個小兵也會有嗎?
“你從哪裡得到青城夜月的全版?”
林望正等著徐都尉看完竹簡.她來之前,好好地梳理了髮髻.現在站在那,看上去清清秀秀.聽得徐都尉發問,她抬頭看向徐都尉,微微躬腰道:“青城月夜流傳至今多是殘版,但全版並未絕跡.家師也喜歡這首曲子,多年前蒐集到全版,在下有幸彈習,剛才正好聽見大人彈奏,就想把後半篇獻給大人.”
就問了一句,說這麼多幹什麼,酸不拉幾的……徐都尉如此想著,目光炯炯盯著林望,把竹簡捲起來放下.她知道那不一樣是什麼了,林望說話的感覺完全不同了.看她穿著最低階粗布軍服,彬彬有禮地說著“家師.”真是彆扭,不光是說話,她站在那周身氣質就像變了一個人.眉宇間的清朗不像是一個混生活的小兵會有的.
哼,有意思……徐都尉越發好奇,她微眯眼睛,嘴角上揚:“我倒不是特別喜歡彈琴,不過想起來隨便撥撥.不過…尉遲弩,琴譜…看來你過去不簡單啊.那現在,也不是一個小兵這麼簡單吧.”
林望微微一笑,順手把衣領拉開了些.都尉大帳不比吳曦她們的營帳,這裡陳設俱全.暖風陣陣,穿著棉袍是有些熱了:“就是這麼簡單,只不過要把人看透徹,不容易.”
徐都尉傾身靠在坐榻扶手上,曲起手肘撐著頭,已是笑意連連:“那,怎樣才能看透徹些呢?”
爐火太旺,林望額頭已經泌出汗.徐都尉笑得曖昧,讓林望覺得她話裡有話.林望略微停頓,脫下棉袍,簡單疊好放在腳旁,又一躬身:“失禮了,大人這裡太熱.”
也許徐都尉不覺得熱,見林望脫掉棉衣,她反而裹好袍子,走下坐榻站到林望身前.兩人距離很近,徐都尉比林望略高,眼波流轉,盯住林望的眼睛輕聲道:“說吧,你有什麼事?”
林望被徐都尉盯住,不由地有壓迫之感.垂眼看去,正好看在對方鎖骨上,徐都尉身上的暗香揉進鼻息,讓林望心裡糾成亂麻,只覺得汗珠就要順著髮根滑下臉頰.她不由自主地閉上眼睛,口乾舌燥地道:“我接到了留守的命令.我不想留下.”
徐都尉慢慢踱步,繞著林望邊走邊道:“留誰駐防,是上面的命令,我雖然是都尉,也不好多嘴.”
“我不想留下,求您.”林望只穿單衣,一直處在徐都尉視線中,汗真的留下額頭.
“理由?”徐都尉又站回林望身前,這次她沒有笑.
“沒有理由.就是不想留下.”說話間的考慮,林望決定不編理由,索性就橫著說下去.
徐都尉擺開袍子衣袖,修長的食指抬起林望的下巴:“那不像個奸細嗎?”
林望沒再逃避徐都尉的眼神,睜開眼睛笑出聲來:“呵呵,有奸細這樣讓人看透的嗎?”
“是嗎…可是…”徐都尉繞到林望背後,鼻尖都快碰觸到林望脖頸:“我沒有看的透徹啊.”輕聲細語,可惜並不是柔情.
“……”林望用力咬住下嘴脣,又閉上眼睛.片刻沉默後,握緊衣領,猛地拉下衣服.剛拉下肩膀就被徐都尉一把拽住.
“哎呀,看不出來啊,難道你深諳此道……”徐都尉指尖滑過林望背上的鞭痕,口氣似笑非笑,聽來彷彿這些傷痕來於□□.說著她握住林望的脖子,捏著下巴轉過臉,傾身探前,眼看就要吻上脣去.
這時,林望如猛醒一般瞪大眼睛,又羞又怒下臉已通紅.她狠狠地把衣服裹好,轉身抓住徐都尉的手腕,一字一頓道:“我不賣身!”
徐都尉輕笑一聲,眉梢都透出鄙夷:“三更半夜,衣服都脫了,還說不賣身?”
林望扔開徐都尉的手,轉身就要奪門而去.
徐都尉收住笑意,隨手一拉,拽住正要邁步的林望.緊接著扳住林望的肩膀發力,將她推倒在坐榻上,死死壓住.拉扯間徐都尉膝蓋正撞在她腿上的傷口處,疼得她大叫一聲.
“豈是你想來就來,想走就走!”徐都尉故意用手掌旋在林望的腿傷上,血滲出來,隱約暗紅. “我不管你從哪聽來的閒話,想對我用這招,先掂掂自己的份量!”扭頭看看琴案上的“青城夜月”冷笑道:“不過你也送了我個見面禮.那我就給你個機會.” 她拽過案上的瓷水瓶,在榻旁的抽屜裡拈出個小瓶,從裡面倒出幾粒藥丸進水中,而後握住林望的下巴,抓起水瓶直灌進去.林望被嗆到,灌進嘴裡的清水又被咳出,不過還是有小半瓶喝了下去.徐都尉以指點著林望的脣道:“你不是說不賣身嗎,能熬得過去,我就讓你跟我們走!”
身體裡綿延開來的奇特燥熱就像石頭丟進水潭中泛起的一波波漣漪.林望猜都不用猜,這一定是□□.她急促地喘息,在焦躁炙熱下用盡全力推開徐都尉,跨過去抓起地上的棉衣連撲帶跑地向外面衝去.徐都尉雙臂相抱站在帳門前,直聽到“噗通”落水聲才坐回榻上.她展開竹簡,細看“青城夜月”.還沒看兩行,眼裡就有了哀傷.沒看完,她就捲起竹簡推到案旁,躺倒在榻上,再不看一眼.
人已逝,空留琴譜何用……
燕秦俗話:“北興京湖,南旺昌江.”說的很有道理,昌洲的確是一個好地方.接北起南,夏天不熱,冬天溫暖.在北方大雪紛飛之際,昌洲還是常見陽光.很多沒出過昌洲不識字的老人一輩子都不知道下雪是什麼情景.說到雪也許只會想這是刺史大人名字裡的一個字.
此刻,名字裡有雪的刺史大人心境也似嚴冬.刺史府裡取暖的爐火燒得正旺,宗雪心煩意亂嫌太熱了,推開窗戶讓冷風進來.白袍衣角立即隨風舒展.她抹下被風吹到眼前的幾絲額髮.雙眉緊蹙地瞪著堂室中央插著許多小旗的大沙盤.
“她到底想幹什麼?”宗雪似自言自語,又像是發問.
站在沙盤旁的昌洲官員們都是表情嚴肅,其中一個將軍指著一片小旗道:“原來徐州軍攻擊濮燕聯軍只是轉移視線.他們兵分兩路,切斷昌洲和濮州的連通.如此情況下,濮州軍還置之不理,做出渡江的姿態.確實不知道陳大人有何打算?”
宗雪離開窗邊,向將領們走去.她習慣性地握住腰間塵仞劍的劍把.塵仞為寒鐵所鑄.冬天裡寒氣凜然.雖有劍鞘阻隔.不會傷身,可貼身放還是有點冷的.不過宗雪多年佩在身邊,這點冷早就不以為意.“我們的人馬要守住華凌關,不可調動.何況她還吞了燕南十萬兵馬.於情於理,她都要出兵.情況危急,不能再等,我要去濮州見她.”
眾將聽到宗雪此言,都面露驚訝.剛才答話的將軍立即勸阻道:“現在我們和濮州的幾個通路要塞被徐州軍佔領.一時很難攻下.我們過不去啊.而且濮州靠江,雖和昌洲離得不遠但氣候相差很大.現在只怕已是天寒地凍.”
宗雪本是站在這位將軍身旁,聽完他的話,她轉過身正對他.還沒說話眉眼間先有了笑意.這一笑,莞爾嫣然.那位將軍突然心中一跳,再細看宗雪時,手心已有微汗.和蕭言她們三人的清瘦不同,宗雪臉型圓潤,眼睛大而清亮,格外吸引人.髮髻裡的金黃絲帶映著乳白色錦袍,襯出幾分明快.她雖生在貴族家,長於宮廷間.站立於眾人身前,也是隨和溫文,沒有一般大小姐的傲慢跋扈.將軍害怕自己已經臉紅,趕緊偏過臉去,不再看宗雪.一邊平息心跳暗自感慨:以前怎麼沒發現大人這麼美……
“要是你們跟著我,肯定過不去.要是我一個人,自然能過去.冷怕什麼,我本來就是北方人.記得小時候的冬天,王城的雪都會沒過膝蓋.”宗雪自信滿滿,說的又都是實話.讓諸將無法反駁.宗雪本不喜歡向人炫耀,可獨步天下的劍法,實在很難不自信.
在部下備馬之時,管家得知宗雪要去濮州.趕緊跑來對宗雪稟道:“夫人,老爺的信使剛到,還沒來的及稟告您.老爺已經在杭蘇準備妥當,來接小姐的人這兩日便會到了,您看?”
意識到糖葫蘆馬上就要離開自己,宗雪心裡劇烈一痛.看著遠處抱著寶寶的奶媽,簡直不想再邁開步.但她還是忍住心痛道:“人來了讓他等等,等我回來才能讓小姐走!”
一會功夫,馬匹已經準備妥當.雪白的高頭駿馬,皮鞍銀鐙.踱蹄嘶鳴,看來是日行千里的好馬.奶媽抱著糖葫蘆站在府門旁,白馬的那聲嘶鳴把糖葫蘆嚇著了,惹得她一聲聲大哭.奶媽看見走出府們的宗雪,低頭著急地拍哄寶寶,可是哭聲絲毫沒有停歇,反而原本斷續的哭聲連成了一線.
宗雪沒有看馬,徑直走到奶媽面前,接過糖葫蘆抱在懷裡.“翦宜…我的糖葫蘆……”宗雪低頭深深吻在寶寶粉嫩地額頭上.又對奶媽叮囑了一遍:“我回來之前,不能讓小姐走!一定要等我回來!”說完宗雪狠狠心把糖葫蘆塞進奶媽懷裡,加快幾步跨上白馬.
糖葫蘆彷彿知道母親要離開,哭得更大聲了,哇哇地把宗雪的心抓來撓去.宗雪淚都被痛出來了,咬牙一落鞭,駿馬立即揚塵而去.糖葫蘆臉都哭紅了.兩隻小手亂拍在奶媽身上,像是要掙脫開襁褓.奶媽聽得糖葫蘆嗓子直哭到啞了,真怕孩子岔了氣,可是怎麼哄都沒有用,糖葫蘆還是上氣不接下氣地哭喊.正當她也要急哭時,塵土又起,馬蹄聲傳回來.抬頭看去,白馬已到身前.奶媽看著翻身下馬的宗雪,心裡猛然踏實了.這一放鬆真的留下兩滴淚.說來怪,不知道是不是哭累了,糖葫蘆倒是真收住了哭聲,忽閃著大眼睛,很委屈般地伸出小胳膊抱住把自己摟入懷中的母親……
冬日終究漸漸深了,在給北方披上白襖後,雪花又悠悠盪盪覆蓋了大部分南方.昌洲是南方最暖和的一個洲.其他地方還是很有冬的氣息.離昌南城幾百裡的小山嶺,剛出昌洲沒太遠,山坡上就已經能看到積雪了.這裡是徐州軍佔領的第一個要塞.守軍都尉正趁著月色催促兵士建構防守工事.從他不間斷的大喝聲中看得出他很著急.夜很深了,這裡離昌洲又這麼近.防衛能越堅固越好啊.徐洲濮州之戰他也在陣前,親眼見到尚宗雪把徐州軍的統帥撞下馬來.想起她單槍匹馬逼退徐州軍,他不禁乾嚥口唾沫.看看周圍剛開始搭的工事,這零星的木鉤柵欄能有什麼用,好在還加了五百弓箭手,又是山道峽關.就算昌洲軍真的攻來也不是太怕,只要尚宗雪不到……想到這裡他又急了,挽上袖子,親手紮起了柵欄.
“大人,積雪壓塌了嶺上的土坡,壓下來很多古藤,纏繞太多,用刀很難砍斷.”一個滿臉稚氣計程車兵提著捲刃的朴刀,從道後山嶺上跑下來,稟報難題.晚上更冷了,說話都撥出白煙.
“笨蛋,用火燒啊!趕快把道清開.”都尉煩躁地喝道,不停手上的活計.
“這個,”小兵撓撓臉,很為難的樣子:“藤上有積雪,點不著.”
“我說你他媽的……”都尉真煩了,站起身剛想呵斥幾句.突然,他表情頓住,揮手讓正在敲打山石計程車兵們停下,山道上頓時只剩風聲.都尉急走幾步,伸長脖子對著峽道口側耳聽去.
小兵看都尉這幅樣子覺得奇怪,也不敢說話,不過馬上他就明白了.急促的馬蹄聲在這片寂靜中,得咯得咯地特別清脆.馬蹄聲越來越近.都尉再次揮手,靠著山壁休息的五百弓箭手立即整裝,彎弓搭箭對著路口.
是敵人嗎?小兵站在都尉身後,雙手緊拽刀把,這是他第一次遇見敵情.害怕得刀都在抖.可是初戰的興奮,讓他忍不住探頭出去.馬蹄聲就在前面了,從夜幕中衝出了單人單騎,白衣白馬,揹著包袱似的物件,飛奔而來.
“來者停下!否則放箭了!立即下馬,跪在地上…”都尉大喝,想威懾來人,可是話還沒說完,就被對方話語壓住.
“我是昌洲尚宗雪!讓路!”
尚宗雪!?都尉已經看清了來人,真的是尚宗雪!他僵在原地.張大嘴巴一聲發不出.眼睜睜地看著宗雪縱馬越過柵欄,從自己身旁賓士而過.弓箭手得不到命令,又被宗雪所懾,彷彿她的話才是命令.真的向兩邊退去,讓出一條道來.
宗雪左手握住塵仞劍把,連劍都沒拔,就這樣穿過敵陣.糖葫蘆就背在背上.先用金絲甲裹緊,再用白綢纏在身上,刀劍不入.但是宗雪還是怕孩子受傷,彎著右手向後檔住糖葫蘆.
小兵傻站著,直至宗雪快衝到道後小嶺上才回過神來.他萬分不解,對都尉大喊道:“為什麼讓她過去!”
都尉沒理他,慢慢抬手,仔細地摸過自己的脖子.什麼傷痕也沒有.這才舒了一口氣,已是滿頭冷汗.他無力地對小兵道:“還為什麼?你沒聽見她是誰嗎?有種你去擋……”
小兵還不明白,扭頭看去,宗雪已到盤根交錯的古藤堆前.小兵心中大喜,那東西刀都劈不斷,這可把她擋住了!還沒想完眼前閃過一道亮光,耳邊唰地幾聲清響.再看古藤,已是斷開兩邊,現出路來.藤上的積雪嘭地彈開,飛舞在宗雪身側.白馬前蹄離地,半踞山嶺,仰天嘶鳴.宗雪持韁握劍,迎風而立.背後一輪明月,照得清澈.小兵看得呆了,捲刃撲刀脫手掉在地上,虛弱地問身旁的都尉:“這就是尚宗雪?”
都尉彎腰撿起刀,塞進小兵手裡,再抬頭望去……
如斯夜色,銀鐙映白馬,雪月流劍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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