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軍順民
燕秦有句俗話:“北興京湖,南旺昌江.”京湖中的京指的是燕秦的都邑王城所在的京洲.湖,說得是位於西北的湖洲.那裡土地肥沃,糧草充盈,是保證王城的天然糧倉.“南旺昌江”的昌江,不是說江河,指的是漢水以南最為富庶的兩個洲:江洲與昌洲.此時是入冬時節.與王城冬天略顯蕭寂相比,昌洲首府昌南城一如往常地熱鬧.
已是夕陽西斜,集市裡的小販們沒有收攤的意思,還在扯著嗓子叫賣:“大娘,您看這魚多大,那是沒有六斤也有五斤多半.醃著過年吃年年有餘.”這個剛說完,旁邊一個小販湊上道:“大娘大娘,魚好蟹更好,我這有新上的鄱陽蟹.您看看,各個肉厚蟹黃多.整個燕秦只有我們這有這口福.”小販沒有誇口,螃蟹本是秋天上市,而昌南城卻是冬天有肥蟹,算是一件奇事.這皆因昌南城外鄱山湖奇特的“暖水迴流”,魚蟹秋季尚小,冬天反而個大味美.買菜的老太接過大魚,將竹籃子遞給賣蟹小販:“好好,我都要,給我裝二十個.”
“好咧,”小販裝完蟹,又是水又是汗地抹了抹臉.對鄰販道:“六哥,我們差不多要把燈籠點上,接著開夜市.”
集市裡熱火朝天.街道上也是車馬不息.路兩旁的酒肆撐出了來的大布旗正好垂在店外的酒甕上面.日久天長,布旗上大大的酒字都能散出米酒的香味.巷不深酒卻很香.商家後巷的民房裡飄出一陣陣菜香,配著落日餘暉催人回家.看來今年年成好,路邊的魚販每人都還有大半筐的魚蟹,趁著新鮮向路人兜售:“來看看,今天下午打出的魚!俄,夫人,您看看我這螃蟹個多大,吃起來多美啊.”
“啊!”宗雪騎在灰色駿馬上,走神正走到雲霄萬里.她不催,馬兒也不急走.踱著蹄子隨著人流向前慢慢趟.小販這一叫,才把她的魂勾回來.轉過頭看著兩手拎了幾隻大螃蟹的小販,宗雪抱歉地笑笑,指指身後,意思下人沒有跟著,沒辦法買回家.
敷衍過小販,宗雪不想再招人注意,翻身下馬,充耳皆是魚販的叫賣聲.宗雪恨不得把耳朵堵住,能不聽到“螃蟹”二字.她牽著馬韁,腳下發力,想快快穿過市井.可就算聽不到,心還是靜不下來:又到初冬,本是一年進貢的時候….蕭言不喜油膩,偏偏愛吃螃蟹.今年卻不用再千里運蟹了......明日就要烽煙迭起.今天,卻還是這樣熱鬧......
宗雪胡思亂想著,單人獨騎,一個隨從都沒有跟在身旁.現在向前走著也不是刺史府的方向.宗雪牽馬走進了一條小巷,剛進去沒幾步.一個布球就滾在腳邊.宗雪正想彎腰去撿.一個□□歲的男童就已經跑來,抱起了布球.他直起身子,抬頭看清來人,驚詫得合不攏嘴.以手相指道:“你是......”宗雪微笑著,豎指在脣邊示意男童不要張揚.男童很瘦小,還扎著小辮,看起來很機靈.立即明白了宗雪的意思.拉著宗雪的袖子帶著她就往巷裡跑.一邊跑還邊囔:“奶奶!快來啊!”
“什麼事啊.”孩童的奶奶從屋裡走出,手上還提著個燒水的大鐵水壺.老嫗頭髮花白,步履穩健.看起來年過六旬,身體還是很硬朗:“虎子,你囔什麼啊,火燎屁...大人!”老嫗看見宗雪,由驚轉喜,大叫了一聲.
“呵呵,我什麼時候成屁大人了?”宗雪拍著虎子的頭,笑道:“虎子到外面玩,我和你奶奶有話要說.”
“哎喲,您聽我胡說.”老嫗把水壺扔在一旁,非常歡喜地對虎子道:“看好大人的馬!要是少根毛我打爛你屁股!大人,您進來坐.”
宗雪隨著老嫗進了屋子,被老嫗摁在廳堂唯一的椅子上:“您先坐,我燒茶給您喝.”說完就要出去拿水壺.
宗雪忙攔道:“不用麻煩,我就是走到這,順道來看看您,坐坐就走.”
老嫗不依不饒道:“沒有這個道理,哪能水都不喝就走.要不然是大人嫌我茶土味.”說到這,宗雪也不好再託辭,只得由老嫗升爐燒水.
“虎子的病沒有再犯了吧.”宗雪寒暄著.
老嫗搬了條板凳,坐在宗雪身旁,笑容滿面地擺手道:“沒有,這小子現在發熱都沒有過.要不是當年在街上遇到大人,帶虎子去看醫.虎子小命早就沒了.”
宗雪知道每次來,老嫗都要把自己那點恩情重複一遍.微微笑道:“過去的事,您別放在心上.”
“那怎麼能忘!”老嫗激動之下,拉住宗雪的手道:“大兒子修海市蜃樓累死在北方.媳婦也病死了.要是虎子再有個好歹,我到了地下,怎麼跟兒子兒媳婦交代.您救了虎子,就是我們家的大恩人.怎麼能忘呢.”
聽到海市蜃樓,宗雪心猛然**,攪得難受.趕緊換過話題:“您小兒子在軍營裡還好吧”
“好著呢好著呢,”老嫗起身,去看水燒得怎樣.“上個月回來一次,屁股還沒坐熱,又回營了.讓他跟著您,我放心.”老嫗在櫃櫥裡左掏右摸,從最裡面拿出了個小錫罐子.小心翼翼地將罐裡的茶葉倒在粗瓷茶盞裡.擺在宗雪身旁的小案子裡等著水開.“大人,”老嫗站在宗雪身側,突然壓低聲音道:“外面都說,您要做大事.昌南城,還有整個昌洲,百姓還是得過著自己的日子.這樣的年歲,家家戶戶還能吃得飽飯,誰不念著您的恩情呢.都說您不像官,更像俠.跟著您,我們放心.”
宗雪沒料到老嫗會說出這番話,半晌無語.接過老嫗遞過的茶盞,宗雪在她期待的目光下呷了一口.在舌尖一品,很苦,正如宗雪此時心境.
俠,左人右夾.人被夾住,還如何動彈?
宗雪回到刺史府時,已過了晚飯時分.府裡管家喚人牽過馬,跟在宗雪身後問道:“夫人現在用飯?”
宗雪把馬鞭遞給他道:“不用,我不餓.老爺呢?”
“老爺帶著小姐去山隱寺參禪了,還沒有回來.”
“這樣啊…你去把花瓣拿來.”
“夫人,今天還要練劍嗎?”管家感到意外,忍不住多嘴問道.
“別多嘴,快去!”
待宗雪換好衣袍,拿了塵仞劍走到庭院.一大匾桃花瓣已經備在木架上.這些桃花瓣在盛開的時候摘下,用特製藥料泡製.就算放置一年也不會褪色分毫.今夜月色很好,清淡又幹淨,將庭院照得剔透.宗雪橫舉塵仞,拿起竹匾,向上掀去.桃花瓣高高飛起,再悠悠飄下,帶得月光都一眼櫻紅.宗雪抽出寶劍,躍入花海.劍鋒舞動,寒光一片.輕擦微響後,幾百片花瓣眨眼間如落葉般簌簌而下.與開頭不同的是,每片花瓣都被塵仞的劍氣一分為二,幾百片無一遺漏.
要練得這花落不粘身的境界,要付出多少辛勞才得.宗雪少時就被先皇讚譽勤奮,絕不是浪得虛名.除去新婚之夜和身懷糖葫蘆的那一年多.無論風雨,劍法習練無一日耽擱.若問宗雪劍法之精,可拿蕭言相比.六年前,蕭言是望其項背.現在,已是望塵莫及.
宗雪腳法未停,踏著桃花瓣,挺劍向前舞去.這套劍法,她已不知練了有多少遍.挑捻刺劃都不用去想.劍到而自生.可現在,就如羅乾說過“心不靜,而劍氣不聚.” 宗雪打出的每招每式,都勾起記憶深處的那段印跡......
“宗雪,你每天別練那麼久啊.師傅又說我不夠勤奮.”......
宗雪大喝一聲,挺劍刺去.不少花瓣無辜地被她踏在腳下,化為花泥.
“這套劍法果然和你才能打出來,她們倆劍法太差......”
“宗雪你放心,你和小唐的婚事我為你作主!”......
“夠了!”宗雪甩開心愛的寶劍,抱著頭跪倒在地,已是淚流滿面.“蕭言...”幾個月來,白天軍務政事繁多雜忙.還可以勉強不去想.唯獨練劍的時候,與蕭言練劍的回憶怎麼都揮之不去.“蕭言......你到底把尉遲怎麼樣了.”
“宗雪......”
聽得來人喚她,宗雪站起來,轉身道:“你回來了......女兒睡著了嗎.”
唐潛站在宗雪身後,關切地看著妻子.他身型高瘦,面容清朗.以書生巾束髮,穿著顏色古樸的褐白錦袍.一身俊雅的書生氣.別看宗雪出至博學司年少時美名就美名已揚,現在又是一洲之首.若論在燕秦文壇的地位,她是遠遠不如丈夫.且不說唐潛奪過“薈詩天下”一屆詩魁.就說他現在擔任南藝詩院院首之職,就不是一般才情可以勝任.唐潛才高八斗,可惜出生沒落貴族.就身世而言,無法與位高權重的尚家相比.當年若不是蕭言借唐潛詩魁之賞賜婚.只怕他和宗雪的情路會坎坷萬分.“還沒睡著,看來要看見你才肯睡.”唐潛從奶媽手上接過寶寶抱著懷裡,對宗雪說道.
“你今天參禪.大師,有什麼話要給我”宗雪拾起塵仞,歸劍入鞘,抬手用袖口擦去滿面淚水.
打發奶媽下去後,唐潛輕輕搖晃著手臂哄糖葫蘆睡覺.糖葫蘆似乎不領他的情.她張開粉嘟嘟的小嘴,似笑般看著父親,眼睛亮晶晶得像晴朗夜空啟明的星宿.唐潛晃了幾下,見糖葫蘆沒有睡意,於是放棄,抬頭對宗雪道:“就八個字:用君之心,行君之意.”
這句話很出宗雪意外,她原以為得到的會是阻攔或譴責,沒想到竟是放任自流:“就八個字”
“意思如此清楚,八個字還不夠嗎”唐潛抱著女兒,直視妻子道:“難道你還不明白自己的心意還是想讓他誇你俠義無雙,要你一往無前”唐潛說得平淡,面無表情.沒給宗雪喝好彩.燕秦並不是妻以夫綱,但除去國事公務,男人還是一家之主.唐潛身為丈夫和父親,雖是一介書生,依以保妻護子為己任.如今國將大變,自己的妻子頃刻就要挑劍舉旗,站在風口浪尖.大家的前景未能明瞭,小家的分離,已是必然.讓他如何能坦然相對.
夜風微起.落在地上的花瓣被風帶過.不是綻放的季節,無法在枝頭爭豔.只能隨風與青磚相摩,伴著庭院裡的燭火發出輕柔又寂寥的聲響.宗雪聞聽唐潛此言,如打冷戰般微顫一下.迎著丈夫的目光,悲傷不抑反漲.宗雪和小唐青梅竹馬,早就心有靈犀,再加上她本來就對反常之處非常敏銳.小唐與平常不同的語氣所含的言外之意,她是心如明鏡.
她走到唐潛身邊,伸出右手撫摸著孩子圓滑的臉蛋.糖葫蘆今晚不知為何,特別有精神.此刻張著初冒乳牙的嘴巴,轉著腦袋追咬母親的指尖.宗雪深深嘆息,剛剛擦掉的淚水又湧在眼眶:“糖葫蘆......”
似乎感到母親的悲傷.糖葫蘆突然張開雙臂想夠宗雪的臉.宗雪捏住糖葫蘆的手貼在臉上.閉上眼睛不讓淚流出來.糖葫蘆換著指頭在宗雪的臉上按來按去.如此小的孩子,就算用盡力氣.力道都是極輕的.可宗雪覺得女兒每按一下,就像一根又細又長的針沒根扎進心裡,尋不到蹤跡又痛得難熬:“開弓沒有回頭箭.事到如今,我只有一直向前走,才能給糖葫蘆擠一塊安生之地.”
“你本來就不是懂得轉彎的人.不下定決心,你也不會拉開弓.”唐潛笑道.他今夜第一次有了表情,卻笑的苦澀難當:“你要成就你的俠義之名.我不會說出阻攔的廢話.卻不能讓女兒身陷險地.我先去杭蘇安排,一切妥當後,就把翦宜送過來.然後......”宗雪的淚終於沒能忍住,湧了出來.唐潛知道讓女兒離開宗雪身邊,對於妻子來說意味著什麼.他心痛得硬是說不出下面的話.
宗雪的淚滴在糖葫蘆嘴上.寶寶很自然地舔了舔,哪曉得眼淚如此苦澀,當下哇地哭了出來.宗雪忙把女兒從丈夫懷裡抱過來,又拍又哄.待糖葫蘆不哭了,唐潛也稍稍平復了心情,繼續說道:“把她安頓好,我就回來.”
讓女兒離開這裡,宗雪也如此想過.只是每次想起,都心痛得撕心裂肺,實在不捨與女兒分離.現在聽到丈夫做出同樣的決定,倒能夠狠下決心.不過,宗雪想讓女兒平安,也萬不想讓丈夫涉險:“小唐,別回來......”
話還沒有說完,管家突然過來稟報:“將軍們到了門口.李將軍,被抓回來了.”
宗雪一稟,轉頭看著唐潛.眼神盡是無助.
唐潛低沉聲音道:“是那位儒將”
僅此一瞬,宗雪的眼睛裡已尋不到軟弱的痕跡.她默默地點了點頭,將女兒抱得更緊.
唐潛嘆氣,仰頭凝視,月牙正彎.淡月清風,本是好良景.卻無半點詩興.他抱過女兒,轉身要走:“不能讓孩子看到這個.”唐潛走了幾步,又停下來,背對宗雪道:“宗雪,用你之心,行民之意.”
看著唐潛走遠,宗雪暗暗長嘆:心意未行,先失一兄弟!她對管家命道:“讓他們進來.把燈籠熄掉一半.”
燈籠只留下了四盞,庭院更加昏暗.宗雪臉上就算淚痕尚有印跡,也是看不清了.在管家的引領下,幾個披掛甲冑的將軍和一個身穿錦袍的幕僚,推推搡搡地進了庭院.這幾個人都是宗雪的心腹.現在天色已晚,登門必是大事.他們將一個衣著襤褸的男人按跪在宗雪面前.領頭的將軍行禮道:“大人,李兄...李將軍喬裝出逃,被我們在城北郊找到.請大人定奪.”
李將軍文武雙全,不僅有武將的勇猛,還有文人傲骨.儒將之稱,名副其實.現在揹她而逃,也是宗雪料到的.只不過,就算所猜不需,也毫無喜悅.宗雪問道:“你向北逃,要去哪”
李將軍的額角有一道新創的傷疤,血在眼邊凝固,視之心驚.他被兩個將領扭住雙臂,掙扎地抬頭對宗雪道:“王城!”
李將軍聲音沙啞,但說得斬釘截鐵.兩字重音擊來.已讓宗雪想到此時最不願想到的那個人.她狠狠地閉上眼睛,硬將蕭言的樣子在腦海裡散去.午夜夢迴的時候,儘可去想.現在,不是時候.
“全城一心,唯獨你不願與我同行”
“大人,”李將軍大喊道,七尺男兒,竟帶著哭音.“我追隨您伯父五年,追隨您五年.整整十年,從未有過二心.但君子處世,有可為有不可為!這世上的道理.只有副將輔大人忠君報國,哪有大人逼下官叛君謀反的!”
宗雪轉過身,背對眾人,將塵仞從劍鞘中緩緩抽出.如冰劍鋒凝住月光,寒意四射.“背君,但是順民意!天意如此,誰都無法阻攔!”
李將軍看見宗雪拔劍,已知一死難逃,卻仍無懼色,依舊大喊道:“您逆道而行,只怕歸而無路!逆君叛國......啊......”他話還沒說完.,眼前光閃風破,劍已沒胸.李將軍立時倒下.宗雪將劍抽出.塵仞寒鐵所鑄,鮮血淌過劍鋒毫不沾染.一滴一滴,墜在入塵土.
“李兄...李兄!”幾位將軍託著李將軍的屍體大哭.宗雪舉起塵仞,看著自己被月光映在劍身上的臉,竟覺出些猙獰.她趕緊收劍入鞘,喚過那位幕僚:“李將軍以殉職論處.給他家屬雙份撫卹.”
“大人,”幕僚用袖子抹掉眼裡淚,回道:“前不久,他已經把妻子休掉.他本是帶著兒子一起逃的.我們追上時,他見跑不掉,就親手殺了兒子!”
“他......”宗雪驚愕之後,又是痛苦:“他是學先賢來罵我...那就送到他老家父母那.說他英勇殉職...你看怎麼說吧.把他們父子厚葬.”
“是.”幕僚領命.宗雪又道:“我已經得報.尉遲府裡家僕進出,一切如常.可就不見她和她的家人.怕是擔心成了真......你現在,去改檄文!檄文裡,還是加上尉遲大人那筆.”
“改檄文?明天就...現在改?”幕僚追問道.
“是!就這樣,你現在就去!”
幕僚趕緊領命而去.夜風又起,地上的花瓣被吹到宗雪腳邊.宗雪俯身拾起一片,摸過去冰冷冷的.把花瓣捏碎在指尖,宗雪的心被初冬的涼意包圍,彷彿也沒有溫度.想著明日就要到來,宗雪不禁露出一絲苦笑:此吾戲臺.爺爺,大伯,該是你們看著我登臺了.可為什麼,盼著明日不要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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