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意弄人
皇宮御花園裡,春夏嬌豔綻放的奇樹異花大多都已凋謝.只有青松和冬木還帶著綠色.一些厚毛的小動物不怕寒冷地溜達.御花園的各種珍獸都養尊處優,不怕人.時不時地能看到松鼠跳過頭頂.或是幼小的九洲狐因為跑太快停不住腳步,“吱”地滑過身前.
王鵬之隨著蕭言,沿著小道且停且走.御花園裡可看可玩之處數不勝數,鵬之難得能進園一趟,卻沒有任何心思賞玩.大幕已開,他不能光聽鑼鼓熱鬧,還要為蕭言粉墨登場才行.
“如他們所願,今天我沒有重罰門下省侍中.”蕭言對鵬之說道.內侍們被擋在御花園門外.遠遠看去,皇上正和近臣賞景談笑.
鵬之回道:“皇上向來仁厚.”說話間竟有玩笑之意.和蕭言單獨在一起,他已不像在朝堂上那麼嚴肅沉穩,但也絕不輕浮.
蕭言對他的恭維毫不領情:“又沒有別人,你別說那些虛的.”
“是,”鵬之見蕭言沒有心情,也就規規矩矩道:“到時候,他們又會推出幾個御史來頂罪,不了了之罷了.”
蕭言頷首,表示贊同:“你可不能不了了之,他們查你也查,這些證據,以後總有用的.”
“還要查得不動聲色.對嗎.”鵬之和蕭言已經有了默契,和他說話,她可以省很多力氣.
蕭言表情輕鬆了些,向養魚池走去:“今□□上你也看見了.對尉遲蕪,文森是咄咄相逼.還有你的叔叔…我和你明說吧,我不想殺她.絕對不想.”
鵬之聽到蕪的名字,炯炯眼神更深了些.他低聲道:“臣知道.”
蕭言繼續說道:“朝堂上老人多啊,黃葉清不開,嫩芽就冒不了頭.當年父皇破格提拔她做燕南軍統帥,除了盡材而用,還是要為我能夠任命青年才俊開個例子.現在濮州昌州兩位刺史已經如此,尉遲蕪再一死,等於把父皇這個決議全盤否定.他們就會有話說了,以後我再用人絕不會容易.而且,我相信她現在和我一條心.”蕭言靠著白玉欄杆,盯著池子裡或白或紅的游魚:“她不是叛臣.”
鵬之沒有答話,心裡想著:皇上宅心仁厚.可是,過於心軟啊.幸好......
蕭言把視線從魚身上轉到王鵬之臉上:“你的才華要發揮出來,不需要老站在幕後作皮影戲了,你應該有更大的用武之地.我會給你塊令牌,可以出入寒鍾寺,軍務上的事,多向尉遲蕪請教.”
“皇上......”鵬之聽到蕭言讓他見蕪,驚喜到一時沒有反應過來,微愣了會神,才想起謝恩:“謝皇上!”
夜幕降臨,寒鍾寺立在最高山石上的大銅鐘鐺鐺敲響.鏘喤的鐘聲在寧靜的夜空下久久迴響.
寒鍾寺位於城郊寒鐘山上,依山伴石而建.歷史久遠,幾乎與燕秦國同歲.近兩百年來與皇家淵源甚深,為皇室子弟禮佛之寺.香火興旺,風景秀麗.為不打擾寺內清修,親衛隊和隊長雷鬍子都在寺外紮營過夜.只派四個侍從打著燈籠,默默走在蕭言的身旁,幾乎聽不到腳步聲.蕭言由僧人領路沿著伴山石階蜿蜒向上,聽著鐘聲,聞著淡淡的香火味,心靜多了.上而復下,石階的盡頭是一排雅靜的廂房,房子門前是正對山景的平臺.蕭言每次來寺,只到大殿拜禮.這後山是頭回來.她注意到對面山上的階梯就是剛才的來路.去而復回,就連石梯都似乎蘊含著佛理.
住持在此等候多時,走到蕭言身前雙手合什,向蕭言行禮.蕭言同樣回禮.主持道:“敝寺有幸,竟得皇上深夜親臨.廂房已經備好,皇上是否移駕?”
蕭言看著最東面的廂房明晃晃地亮著燭火,就問道住持:“大師,她,就住在那吧?”
住持回道:“回皇上,正是.”
蕭言繼續問道:“膳食她用過了嗎?”蕭言擔心蕪吃不慣寺內清淡齋飯,特意派了御膳房的師傅跟著蕪過來.單獨負責她的飲食.
住持道:“已經用過.不過大人用的是齋飯.”
“好......”蕭言雙手合十,對住持施禮:“深夜打擾,心有不安.大師不用管我.”
住持退下後,蕭言對侍從命道:“留下燈籠,把朕要看的東西放在石桌上,你們就可以退下了.”
蕪握著手中的毛筆,眉頭緊鎖.鋪在她面前的是燕南軍步兵地圖.各軍人數兵力強弱作戰特點她剛剛已經標明.可對濮昌二軍的應對方案,地圖上還隻字未提.蕪提起毛筆,半晌不落筆,而後放下.再提筆,再放下.最後終於啪地一聲將毛筆捅進瓷洗中.蕪不知怎麼樣做才不錯.蕭言停建海市蜃樓的命令已下,她們的初衷看似達成了.但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的道理她怎麼會不懂.何況停修,也是形式所迫.她們未必能體諒蕭言真心.罷兵的可能,到底能有多少.世上的事情,最怕難料二字.蕭言的話,蕪不是完全沒聽進去.她已沒有信心認為自己瞭解芝婷宗雪,但和蕭言態度終是不同.要她立即掉轉矛頭出謀劃策,實在是難以做到.可不如此,又怎麼對得起蕭言......左右為難,蕪煩悶至極,披上衣服想出去透透氣.
剛推開房門,蕪就看見有人趴在欄杆邊的石桌上,好像是睡著了.那身影蕪一看就知是蕭言.她快步走去,果然是蕭言.枕著手臂,捏著毛筆,已經睡著.身下壓著的都是南方加急的奏摺.蕪擔心道:已經入冬,這樣睡肯定會冷到.蕪沒有叫醒蕭言,轉身回房,拿來自己的斗篷蓋在蕭言身上.
蕭言本來就是淺睡,很不安穩.所以儘管蕪動作已經十分輕柔,她還是醒了.睜眼看見是蕪,拉下斗篷,平鋪在石桌上,然後走到欄杆旁,站在蕪的身邊,未等蕪問就自先解釋道:“外面空氣好.就沒有進房.不知怎麼就睡著了.”
蕪仰著頭出神地看著滿天星辰.蕭言也靠在白石欄上,伸手順著欄杆滑過去和蕪十指相扣:“你在看什麼”
蕪依舊望著夜空,微笑道:“我在感謝上蒼待我不薄.到了這個時候,還能讓我如願.”
蕭言明白蕪說的是大婚不得.聽完後咬住嘴脣,半晌無語.突然她甩開蕪的手,左臂一揮,打在蕪的肩上.“你還笑...”蕭言轉過身,右手捏拳,接著捶在蕪的右肩:“你還笑!”說第二句時,蕭言聲音已經顫抖,兩手打在蕪身上,越來越急促,卻一點力氣都沒有:“你還笑!你還笑......”蕪伸長雙臂,將蕭言拉入懷中,緊抱住不放開.蕭言被蕪擁住,兩手相抵卻掙脫不開,只得曲著頸項,將臉貼在蕪的心口上,卸去力氣,任由她抱在懷裡:“蕪,別再離開!我害怕,怕我不能......”大赦已經不能指望,蕭言害怕了,害怕到就想這樣抱著蕪,不鬆開.
你害怕你不能保下我,害怕我會死.蕪替蕭言想完她沒說完的話:我也怕啊,我不是怕死,是害怕再一次失去你.在回王城之前,蕪以為她已經失去了蕭言.哪曾想,天意弄人,卻無法再回頭...“按照律法,你應該把我交給三司推事.現在把我留在這裡,他們能答應嗎萬一,他們猜到了你不願大婚的原因怎麼辦你的名譽怎麼辦”
蕭言放開蕪,挺身抬頭看著她道:“我的名譽估計已經臭如糞土,我不在乎.喜歡就喜歡了.喜歡有什麼錯,我不需要別人來告訴我我該喜歡誰.”她說的很用力,一字一句如宣言般認真.
“你剛剛說喜歡”聽得蕭言說出接近那個字的詞,蕪非常驚喜,追問道:“你說的喜歡是指什麼”期待地盯著蕭言,蕪心說:蕭言,說那個字吧!
“嗯,喜歡就是...”蕭言心裡話才剛冒了個頭,又開始扭捏起來:“就是不討厭.”
“不是!”蕪大失所望,差點脫口而出說就用一個字.她繼續引導道:“不討厭也可以是不喜歡啊!”
“好,我重說.”蕭言表情很嚴肅,彷彿這個答案絕不能嬉皮笑臉地說出.“就是別人待我好,我會很感激,老想著要報答回去.你待我好,我不會感激,而是覺得理所當然.這就是喜歡.”
蕪沒有聽到她期待的愛字,卻因為蕭言的回答而難受不已:我待你不好......
把當天公事辦完,王鵬之回到丞相府時已是二更天.喚開了府門,他怕吵醒王暢,想躡手躡腳地溜進房間.剛到花廳,鵬之就看見自己的書房亮著燭火.鵬之吃了一驚,問道開門的家丁:“叔父還沒睡嗎”
家丁回道:“少爺,相爺在等您.”
鵬之暗歎了一口氣,幾乎能聊到叔叔要和自己說什麼.他推開房門,看見王暢垂頭坐在書桌前的紅木椅裡,透盡了蒼老疲憊.見他這個樣子,鵬之也有點自責,叫了聲叔父就站在門口不動了.王暢聽到鵬之的聲音,猛然從迷糊中醒來.定了定神,喚道鵬之:“你站過來.”
鵬之依言走到王暢身前:“叔父,您...”
“啪!”未等鵬之說完,王暢抬手就是一巴掌:“你要氣死我是不是!”
鵬之捱了打,一動未動,也沒立即辯解.王暢急氣交加,大吼著:“我讓你避禍,你還特意跑出來上躥下跳.你早就是皇上那邊的人!居然一直瞞著我!你想幹什麼!皇上想幹什麼!”幾句話過後,王暢就累得不堪,倒在椅子上氣喘吁吁.
鵬之待王暢稍為冷靜一點,緩緩說道:“我不想幹什麼.只是記得叔父從小對鵬之的教誨.要做一個頂天立地的男人!如果連自己愛的女人都保護不了,怎麼能算是男人.”
王暢完全被有想到鵬之要說這番話,驚訝得不太敢說出自己的猜想:“難道...你對皇上......”
“不是!”鵬之見王暢誤會,立即否定:“是你想讓我娶過門的那個人.”
“尉遲蕪!”王暢第一反應居然是蕭言而不是她:“你竟然真的動了情?!”
“我從沒把這當作政治婚姻,我真的喜歡她.我要靠自己,堂堂正正娶她進王家!”鵬之不願再多說,對王暢深施一禮:“我有分寸,叔父不必擔心.夜深了,叔父早點歇息吧.”說完鵬之將王暢撇下,徑直走出書房.
“你...”王暢氣得顫抖地指著鵬之的背影:“不肖子!”
丑時的梆子聲,清清冷冷地在寒鍾裡敲完.被梆聲所擾,蕪覺得有亮光晃眼,轉醒過來.她睜開眼睛,看清亮光的來源.蕭言正靠在立枕上,就著微弱燭火仔細看著她標過的地圖.蕪揉揉眼睛道:“怎麼不睡?”
蕭言捧著地圖,更加湊近了點看:“睡不著,還是把你吵醒了.”
“不是,是我睡覺太輕.”
蕭言看著地圖上密密麻麻的兵卒標誌,感慨道:“......你看,這張地圖上的大好河山,都將被血染紅.我手一揮,有多少人要死.”
蕪把手從被子裡伸出,翻來覆去看:我的手,已經沾了血.血太粘稠,洗很久都洗不掉......這種事,蕪沒和蕭言說過,知道她不喜歡.可現在只怕蕭言的手也無法乾淨了.
蕭言在地圖上比劃出濮州的位置:“濮州的兵力應該主要在這裡吧......我曾想過,如果燕秦是我一個人就好了.芝婷想要,我給她就是.我還能去我想去的地方.可是我坐的這個位置,揹負著六世先王的血脈.將我拉住,哪也去不了.我現在明白,它不是我的.我也不是我的.”蕭言扭頭看著蕪,無助地問道:“那,什麼才是我的呢.”
蕭言的話蕪聽著傷心,她也徹底醒了,坐起來和蕭言說話:“皇宮是你的牢籠,你逃不走,我也無法帶你離開.因為,你也不是我的.什麼是你的?你到底是誰的?”
“原來你也不知道啊......在擬罪幾詔的時候,我就想,我有什麼可以讓你留戀的地方呢?想了又想,沒有.”蕭言盯著地圖,可是一筆半劃都沒有看進去:“我不換儲君袍,是不懂禮法.偷偷去爬樹,是不顧莊重.摔傷唐商皇子,是不曉大體.皇權旁落,是不勤政事.洪澇災禍,是不敬天地.賑災不利,是不恤百姓.執意建海市蜃樓,是...是不懂人心.”一連串的不字,蕭言把舊帳心事全算在自己頭上:“我貌不如芝婷,武不及宗雪,兵法比不過你.在南方百姓的眼裡口中,我應該就是個昏庸奢暴的禍國之君.這樣的我,還有什麼資格讓你陪我留在這個牢籠裡.”為儲君時的年少輕狂已經褪去,以往的神采飛揚也不見蹤影.蕭言經此禍變,變的老成得多,但也憔悴蕭索得多.
“哈,”蕪苦笑著嘆了口氣:“還真是一無是處啊.是啊,作為一個國君,你錯得很多.但如果我不是什麼尉遲大人的話,這些和我又有什麼關係呢.我就是喜歡拉你手時摸你手掌軟軟的肉.喜歡抱著你的溫暖.喜歡看你紮起髮辮穿著簡袍練劍.喜歡看你笑,看你鬧彆扭,看你彈琴,看你寫字...我就是喜歡,我也沒辦法.”學著蕭言剛才所說,蕪也用了一連串的喜歡,希望能把真心都說出來:可惜的是,我偏偏就是尉遲大人.
“在南方的時候,我躺在屋頂上,閉著眼睛全是能見到你的夢.往往還沒來得及從夢中笑醒,戰場上加急的軍報就送來了.偶爾空閒我會喬裝去山間田野偷玩片刻.在農家吃南方特有的竹筒飯,那是我吃過最香的米飯.每次吃我都會想要是能帶著來一塊吃該多有趣.”蕭言聽蕪講著南方的新鮮見聞,眼神裡透出嚮往.蕪剛剛說的話讓她覺得心暖.
蕪沒有看她,低頭盯著錦被繼續說著:“躺在山邊的草地上,聞著稻子的清香,看見漫山遍野的花朵.我就想如果能和你一起在這裡搭間茅屋,買幾塊田地,也算是我們自己的家.還沒想完就會反應過來.你不在我身邊,你在千里之外的王城君臨天下.我也沒時間做這樣的白日夢.”
蕪很少一口氣說這麼多話.這些話憋在心裡六年,已經不得不說:“蕭言,先皇的囑託太重了,百姓也太重了.我以為我能解決一切.到頭來誰都對不起.我難道不也是一無是處嗎.”
“哎,”蕭言丟下地圖,倒在蕪的肩膀上:“兩個一無是處的人,倒正好是一對.”蕭言頓了頓,橫下心決定問出本來不想問得問題.話以說開,索性說盡吧,否則也不會甘心:“你還記得七年前我們四個出宮,去景儀山的那天嗎?”
“七年前?”蕪順著蕭言的話回憶.
“嗯,就是我們第一次去夜市,然後在景儀山住了一晚.那天你跟我說過什麼特別的,你還記得嗎?”蕭言追問著,神色已經很緊張.
“......嗯,我想起來了.”大出蕭言的意料,蕪稍微想了想就回憶起了七年前的往事,肯定得如從未忘記般:“我說,我想和你在一起,無論在哪都好.”
“天啊!”蕭言彈坐起來,雙手掩面彎腰深埋在被子裡.天意弄人的痛苦撕咬著她的五臟六腑:我真的錯了!
月轉星移,寒鍾寺燭火未熄.濮州刺史府書房裡的燈火也靜靜燃著.芝婷在披著長袍,捧著戰地地圖在書桌前踱來踱去,眼睛時不時地瞟瞟窗閣.一看就知道心中有事.有心事就睡不著,這是她的老習慣.她眼睛細長又微微上翹,是漂亮的丹鳳眼.不過眼下的陰影倒和最近的蕭言很像.看來她睡不好也是常事了.
突然,一個黑影撲到窗臺上.撲哧撲哧地拍打著欄杆.芝婷精神一振,立即丟下地圖,抓過剛剛飛到的信雕,及不可待地取下信筒裡面的紙條.動作之大,都弄疼了信雕.鳥兒不滿地咕嚕低叫,跳到一旁捋羽毛.信雕還未把羽毛捋順,就被芝婷的大叫嚇得險些掉下窗臺.“好!要的就是這個!”大叫這聲後,芝婷意識到自己的失態.馬上收聲,只在書房裡轉來轉去:很順利,接下來按部就班佈置就好.芝婷左手食指扣著大拇指指甲,顯出熬夜後不自然的興奮.一陣晚風從窗外吹進來,芝婷打了個寒顫.長袍剛剛掉在地上都沒注意,這才覺出些冷來.芝婷緊了緊領口,拇指碰到了脖子上掛佩的紅繩.芝婷彷彿被冰凍般,表情都呆了.也不記得冷,僵了良久她才用兩指捏住紅繩,慢慢將飾物抽出,貼在眼睛上.是半塊翠玉雕成的小魚,對著燭光看去,小魚圓潤剔透,魚鰭處凹凸相錯,分明刻著一個字: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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