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能陌路
“呯嘭!”藥瓶摔得粉碎,白色藥粉灑出了一個圓。
“沒事沒事。我來收拾。”荷葉姑娘蹲下身,剛向碎瓷片伸出手,就覺得手動不了了“呃?”
“蕭……”
“呃?”她抬起頭,猛然發現那位帶小孩的客人抓住自己的手,已經湊到了這麼近。“呃!”
“蕭……”
這位客人直勾勾的眼神讓她慎得慌,何況還一個勁地讓自己笑。她當機立斷扯動嘴角,拉出個更滲人的笑容。“客官,我笑了!您能放開我嗎……”
尉遲蕪像被燒到手般猛地縮回來,接著站起身,呆滯地問:“你叫我什麼……”
她趕緊退開兩步,和這位帶小孩的客人保持距離:“我沒叫你什麼啊。我就問你還要吃麵嗎?”
“要……”
“嗯,那你慢走……呃?!要?”
“要!”尉遲蕪幾乎是喊著道:“要吃麵!”
“那……那你稍等,我去換衣服就來煮。”她轉身向客棧後院跑去,心裡嘀咕著:這位帶小孩的客人真是奇怪啊!
尉遲蕪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她不知道店裡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也不知道糖葫蘆還在聽話地用力掐她小腿。她只知道自己絕對不是在做夢!因為就在剛才,她實實在在握住了蕭言的手腕!
蕭言……蕭言……尉遲蕪心裡翻滾著這個名字,單袍裡已經汗流浹背:握住她手腕時那獨一無二的觸感,英氣俊秀的眉眼,殷如桃花的薄脣,熟悉到刻骨的聲音……不是蕭言是誰!要說有什麼和記憶裡不一樣。就是面板稍黑,還有眼睛溢位的健康快活的神采!真的不是做夢嗎……為什麼她像不認識我一樣?!難道……
尉遲蕪一方面心如沸油,一方面思維又恍惚,漸漸地還真有做夢的感覺。她死命揉眼,再睜開眼睛又看見蕭言站在她面前,已經換了件粗布短褂,微笑地看著自己。
“客官,面寬湯紅重?”
“什……什麼……”
“就是湯要不要多,辣椒要不要多?”
“都多些……”
“好嘞……”蕭言像路邊小販那樣拖長音吆喝了聲,走到店門食案前燒水下面。她從湯鍋裡撈出一大塊羊肉。三五下就切成了厚度均勻的薄片。再從滾水裡夾出一長筷子黃澄澄的細麵條,繞著圈鋪在大青瓷碗裡。接著是蔥花,香菜,薑末,醬,鹽,醋,把肉片整齊地鋪在最上層。最後一大勺羊肉湯滾著熱氣澆進碗裡,灑上厚厚的辣椒末。
“羊肉湯一碗,客官慢用。”蕭言把麵碗放在離尉遲蕪最近的方桌上,然後手腳麻利地去收拾食案。
尉遲蕪木然坐回桌旁,伸手從筷筒抽出一雙竹筷。筷子長短不一,她也不再換,低頭就向麵碗湊去。
杏兒也抱著糖葫蘆坐在尉遲蕪身旁。她看到尉遲蕪真的要吃這碗湯都漂紅的面,趕緊阻止道:“東家!你不能吃這麼辣的。你的胃……”
糖葫蘆扒在桌邊跟腔:“小姨不準吃辣!”
尉遲蕪像沒聽到一樣,伸筷子到面下,拌都不拌,夾著辣椒就是一大口,險些燙破舌頭!麵條被滾燙的湯汁裹著,香不可擋。尉遲蕪筷子不停,狼吞虎嚥地吃著,彷彿辣紅嘴脣也在所不惜。
舌頭已嘗不出鹹淡辣甜,牙齒也軟綿綿不知道在咬什麼,尉遲蕪雙眼越來越模糊,連自己在吃什麼都看不清。就如此,偏有一種快活至死的狂喜在胸膛裡爆開!
蕭言……
淚一滴滴地落在麵條上,尉遲蕪絲毫不覺,又挑起一筷子送進嘴裡,思緒只凝成兩個字,來回跳躍:蕭言……蕭言……
杏兒看尉遲蕪淚流滿面地狼吞虎嚥的摸樣,不由得膽怯,歪頭叫了一聲:“東家……”
糖葫蘆從身後小布包裡翻出自己的手絹遞給尉遲蕪:“辣哭鼻子了吧!”
老闆娘偷偷把蕭言拉進櫃檯,扯著她衣袖小聲道:“早叫你湯麵不要放那麼多辣椒。看她辣成那慫樣……”
“是她自己要辣的好吧。”蕭言把袖子挽到手肘上,抬手抹掉額頭上的薄汗:“不過那是辣的嗎……我放辣椒在面裡,又沒抹在她眼睛上。這個帶小孩的客人果然好奇怪啊。”
“這算什麼。”老闆娘笑著順手幫蕭言整理背後的長髮。她大概五十歲上下,從臉上深刻的皺紋看得出歲月不易。剛剛的打罵潑辣又利落,現在笑起來又很慈祥。“老孃”這個稱呼真是貼切她。“我見過奇怪的人多著了,這姑娘算什麼奇怪。小妮子見識少。”
“我不是見識少。”蕭言不服氣地轉頭,又被老闆娘按著臉擋回去。“我只是記不得了……”
尉遲蕪端起碗仰頭把湯喝的乾乾淨淨。杏兒摟住糖葫蘆張嘴呆看著她,已然不說話了。
“杏兒,去客棧把我的房間退了。我和糖葫蘆住在這。”
“啊?那……要住多久。”
“住多久算多久。你們無限期休息……”
“那分店的事……”
“分什麼店!”尉遲蕪沒用糖葫蘆的手絹,直接用袖子把臉上的淚和油擦淨,轉頭高聲道:“掌櫃的,一間客房!”
“有!”老闆娘三下五除二給蕭言紮了個馬尾,推她道:“快帶客人上樓。”
“我不去……她奇奇怪怪的。讓二妞去。哎呀,我剛煮了面嘛。”
“懶得油瓶倒了都不知道扶……老二,領客人去房間。”
二妞領著尉遲蕪上樓。走廊最裡面一間就是。房間陳設簡單,但乾淨整潔,淡淡的木香味很讓人安心。
“房間客官滿意嗎?包早晚飯還是不包?”
“包。小妹,這個給你。”尉遲蕪拉起二妞的右手,放了一錠銀子在她手心。
二妞看那銀錠足夠在店裡住兩個月了,扭頭向身後瞄了一眼,把銀子放進腰帶,滿臉為客人服務的坦蕩:“客官有事,只管叫我!”
“沒啥事,我就隨口問問。剛剛的羊肉面很好吃。煮麵的夥計叫什麼啊?”
“她啊。”二妞突然笑起來:“她沒名字,只有排行。在店裡排行老三,你叫她老三,三兒都行。”
“沒名字?為什麼!”尉遲蕪心裡有些猜想,但是需要確定:老三?三兒?你們是不知道她是誰啊!
“這個說來就話長了……”說到這,樓下老闆娘一聲高喊傳上來。“吃飯了!”
“來了!客官,我先下去了啊。有事的話,只管叫我和老三,還有石頭……”
二妞關上房門,哼著小曲就跑下了樓:“這裡的山路十八彎,這裡的小夥排成排……”
石頭探身擺碗筷,順口搭腔唱道:“碗裡的饅頭排成排,今天又是青菜炒青菜……你這麼高興,有了賞錢啊?那個人好像是什麼東家,看起來像有錢人。”
“小點聲!”二妞捏起筷子,往每個碗裡都放了個饅頭:“賞錢要交公,店規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就是有了?!一人一份!老三你說是不是?”
“姐們怎麼可能一人獨吞呢。給你……三兒這是你的。”
“什麼是不是啊?”老闆娘端了一大碗湯坐過來。三人立馬把錢塞進腰帶,一齊道:“什麼都沒有!”於是一人一邊,坐下吃過點已久的午飯。青菜,涼拌豆芽,醋嗆土豆絲和番茄湯。
石頭嚼了口饅頭,夾了兩筷子青菜,叫苦道:“掌櫃的,我們已經一個月沒吃葷腥了。我是男人,我需要肉……”
“吃貨,你這個吃貨。哪裡有一個月這麼誇張。”
“怎麼沒有。”二妞把饅頭掰開,把土豆絲仔細塞滿中間的縫隙。“肉已經在我們的飯桌上失蹤一個半月。久到我以為這世上已沒有肉。”
“吃貨,你們兩個都是吃貨。人家老三怎麼不說要吃肉。”
蕭言正埋頭喝著番茄湯,聽到叫她就放下碗笑道:“那是因為我不喜歡吃肉。我兩個月前就說想吃魚,到現在連魚籽都沒見著。”
“吃貨!你們三都是吃貨!現在吃魚肉,過年吃什麼?”
“……啊?!”
“好了好了。明天就吃。看你們三這幅沒出息的樣……”
“我就說,老孃最好!我要豬蹄。”
“絕對最好!我要米粉肉。”
“誰說掌櫃老孃不好,我跟誰拼了。老孃我要吃鱸魚。”
“好好,我最好。”老闆娘笑眯眯地向三人伸手:“那麼,把賞錢交出來吧。”
“……啊?!”
樓下鬧成一團。尉遲蕪蹲在樓梯拐角處,抱著欄杆偷偷向下面看。她看見蕭言捶桌拍腿,笑的那麼開心,卻始終不向樓上看一眼……她眉頭緊蹙,把手掌放進牙下,用力咬去。
糖葫蘆走過來,見尉遲蕪鬼鬼祟祟的摸樣,就配合氣氛地輕聲輕氣道:“小姨,你在做什麼?”
“偷看……”
“偷看什麼?”
尉遲蕪把糖葫蘆抱到懷裡,從欄杆中間指著蕭言道:“那個人,你看到了嗎?”
“看到了。”
“你看她那樣,覺得她認識我嗎?”
糖葫蘆也皺起眉頭想了想,搖搖頭。
“不認識啊?我也覺得……”
“小姨你說什麼?”
尉遲蕪放糖葫蘆下來,摸著她小圓臉道:“小姨心裡亂。但是很快活,很快活很快活……”
糖葫蘆伸手摸摸尉遲蕪皺緊的眉頭,迷惑道:“你的樣子不像快活啊。”
“小孩子不懂……”尉遲蕪抬腳正要下樓,被老闆娘一句話遏然拉住了雙腿。
“對了老三,今天晚上侯小哥不是請你去看戲嗎?你不會又忘了吧?”
作者有話要說:那位帶小孩的客人,快放開老三!
侯小哥慘了……
某人撞得鼻青臉腫的還更那麼快是鬧哪樣啊!雙更什麼的是鬧哪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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