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師清語
恍惚中,門外似乎有一聲通報,緊接著“咿呀”一聲殿門開了,外面雨勢未小,嗚咽風聲伴著來人腳步刮入殿內.蕭言如被夢中驚醒般倉皇抬頭.一見來人,雙脣微微張合,聲未出淚已盈眶.此時的蕭言若不剋制,只怕見到一個熟識不厭的人都能放聲大哭,何況是自己最敬重最可依賴的老師.現在局勢劍拔弩張,她可信任的人已不多了.老師朱清語就是首位可託付之人.
朱清語二十年前就譽滿燕秦,號稱“第一才女”.雖然出身貧寒,卻天賦異稟.在十九歲時就奪得燕秦四年一次的官辦文賽“薈詩天下”的詩魁.當年詩稿至今仍是“薈詩天下”中很難超越的經典.她精通音律書畫,猶善詩詞.一般文人能齊精琴棋書畫已實屬不易.何況她還有很高的劍術和不錯的醫術.不過在民間所有傳聞逸事看來,最難能可貴的,是她還有非常美麗的容顏.就這樣一個帶著神奇色彩的女子被先皇欽點為儲君林蕭言的親授老師後,就淡出了人們的視線.只在宮中傾心教導蕭言四人.
未及朱清語行禮,蕭言輕喚一聲:“老師……”以眼神示意床榻, “是蕪……”
朱清語點點頭,提著醫箱快步來到床邊.見自己的學生臉色煞白,不省人事,她趕緊開啟醫箱,開始醫治.在給蕪上藥包紮時,蕭言一直抱坐在椅子上,低著頭不發一言.雖然她不說,朱清語在進殿之時看見地上的鞭子,結合蕪的傷勢,再看蕭言頹傷的樣子,已猜到幾分.她暗暗一聲長嘆:這兩個孩子想幹什麼
給蕪料理好了,朱清語走到蕭言面前,蕭言還是低著頭,一點反應都沒有.朱清語只得喚道:“皇上,該讓為師看看你的傷了.”蕭言總算抬起了頭,看看老師,又看看手臂,血已經滲紅了布條,她木然把手臂伸給朱清語,忐忑問道:“怎麼樣了?”朱清語知道蕭言所問指誰,一邊清理傷口一邊答道:“食指斷了,要想恢復如初,十日半月是無法痊癒的.背上的傷勢並無大礙,只是需要靜養.”聽老師也說並無大礙,擔心消去了一大半,但還不能完全放心:“那她怎麼會昏迷不醒?”
朱清語沒有立即回答,給蕭言上好了藥,紮好了醫布才站起身來,直視蕭言:“皇上,她流了多少血啊,怎麼可能會有精神.而且她舊創未愈,又添新傷,身體如何應付得了.”語氣已稍稍有些重.她是認定蕪的傷是蕭言所制了.
蕭言聽出朱清語的責怪之意,這才定神地看著老師,見她衣角還在向下滴著水,考究的髮飾也被雨水打透了.看來是傘都沒打就趕了過來.心中內疚更盛,不敢再看老師,又低下了頭.朱清語見蕭言神色黯然,又有傷在身,也自覺語氣有些重了,緩和下來道:“皇上和小尉遲鬧彆扭了?”連蕭言都受傷了,她深知事情絕不是“鬧彆扭”這種程度,但她不能再用言語刺激蕭言,只能故意淡化.
小尉遲……好久沒有聽見老師這樣叫蕪了.老師叫她們三個都會叫名字,只是叫我皇上……蕭言今日被勾起了很多回憶,沒想到那些不起眼的過往,會記得這麼深刻.
朱清語觀察蕭言又在出神,就直說心中所想:“前兩天尉遲來看我時還是眉清目秀,亭立周整.今日卻……您再怎麼生氣,也不能把她打成這樣啊.”晃動的燭火將朱清語的影子拉得長長的,貼在牆上.襯著蕭言的影子,就像一個母親在教訓做了錯事的孩子.蕭言就正如做了錯事般內疚:“是,是學生不好.”說完這句,蕭言又不開口了.朱清語多年來教導蕭言,知曉她脾氣秉性猶是如此,此時也不再追問,拿過醫箱收拾,耐心地等著蕭言的解釋.
“老師,您當年所料沒錯,芝婷真的要反了.”蕭言似乎長痛不如短痛般,突然如此說道,“乒鐺!”一個白瓷瓶從朱清語手中滑落,碎在地上.珍貴的藥丸亂滾一地.當年,正是朱清語提醒蕭言芝婷野心難測,派去的密使,也是她親自選定的.就算是早早預料到,當預言成真時,震驚和苦痛還是來勢洶洶.畢竟是情意之外啊.一個不願意看到的結局如預料般成真那刻,正是把尚存的點星希望徹底毀掉之時. “芝婷她,當真走了這一步?!”
蕭言點頭以示,她沒有抬頭,卻已知道老師現在表情該是如何:“當年您教我把芝婷封在濮州,就是為了欲擒故縱,事發後,宗雪和蕪的軍隊可以牽制圍攻濮州.燕南軍的軍力是燕秦精銳,攻下濮州是勝券在握,可是......沒想到蕪她居然會合謀.要不是您當年道破芝婷野心,只怕我現在已經走投無路了.”如此說來都覺得自己可悲,好在聽者是老師,不是旁人.
世事弄人啊,這幾個孩子,竟會成這樣.朱清語壓抑住翻滾的情緒,盡全力冷靜下來,為蕭言找出局勢的關鍵:“現在情況危急,濮州昌洲相連,已成犄角之勢,可進可退,易守難攻.還有兵多將廣的燕南軍,現在尉遲不在軍中,軍中無統帥,濮州反軍一出.這支精銳之師很容易異動.”
不知道是不是累了,蕭言感到眼睛有絲酸澀,頭也開始暈痛,她揉揉太陽穴忍痛道:“我已經派了李頡夢拿著兵符去接領燕南軍,他原來就是燕南軍的將軍,有不少舊部,他是最好的人選了.”
恩,暫時也只能這樣了.朱清語沉默猶豫片刻,還是決定問出此刻最想知道的問題:“皇上,你要怎麼處置尉遲”
“我……”蕭言看著床榻上的蕪,頭痛得快裂開了,差一些要從椅子上跌下來.朱清語趕緊上前一步抱住蕭言:“皇上,您太累了!必須休息,離天亮還有兩三個時辰,天亮之後,臣在勤政殿等您.”
夜,已深透了.一隻信雕,站在窗閣欄上,驕傲地捋著羽毛.純黑的羽毛,小小的體型顯示了它有純正的唐商信雕的血統.這種信雕飛行速度極快,且反應非常靈敏,不易被人射傷.腿爪上的小信筒已經空了,意味著它的使命已經完成.窗前書案旁,一個披衣女子就著燭火展開了剛從信雕上取下的紙卷.小小的一點燭火只能勉強照明紙卷和女子的眼睛.這雙眼睛比起七年前,更加的嬌媚得懾人心魄.她輕輕點了點信雕的腦袋以示讚揚.為了不引人注意,先用普通訊鴿飛出王城,然後再換信雕飛往濮州.居然一天時間不到就能飛到.她將紙卷湊到蠟燭上,燃著後丟入書案旁的小火盆,盯著那小小的火焰,表情隱在黑暗之中:“是不是還要加把火呢……蕭言,殺吧.”
清晨又來臨了,內侍們伴著鳥叫,低頭清掃昨夜被風雨刮打下來的落葉.宮女們端盆捧茶,穩步快行,為迎接新的一天做著準備.一切都和往常沒什麼不同,不過在著看似尋常的平靜底下翻滾的是暗潮洶湧.勤政殿的門被打開了,出來的並不是整理殿堂的內侍,而是如今能夠影響燕秦國家局勢的四名官員.御林軍副統帥歐陽墨和京畿提督關岱都是戎裝在身,甲冑在初升的清冷陽光下,閃閃地冒著寒光.歐陽墨和關岱一前一後不發一言,軍人堅毅的臉上看不出表情,只是快步向前走著.落在他們身後的丞相王暢和帝師朱清語時不時停下腳步,小聲交談,雖聽不見他們在說什麼,但可見兩人眉間都是籠滿愁雲.
勤政殿內鋪的那張錦布地圖上又多添了幾筆,能夠調動的御林軍的旗幟標示尚不足以佈滿面對反軍的整個攻防.蕭言躺在地圖上,以手扶額,閉目思索.剛才的殿議中丞相和老師的爭辯實在讓自己猶豫.
“皇上,務必停止海市蜃樓的建造,這樣才能安穩民心,讓反軍出師無名.”丞相王暢向蕭言諫到.他看著御書案後略顯憔悴的皇上,忐忑不已.停修海市蜃樓,意味著將皇上這項國策全盤否定,可是局勢已如此危急,一直奉行中庸之道的他也只能挺身直諫了.
蕭言已經料掉丞相會諫求停修海市蜃樓,但聽到他說出來的時候,心中還是一陣酸楚.自己做的夢就讓自己親手打破吧.昨夜難以入睡,頭疼未消,她忍住按揉太陽穴的衝動,緩聲道:“丞相所言甚是.朕決定……停修海市蜃樓,並下罪己詔,向天下百姓以咎朕責.”
丞相一聽,頗感意外,他沒有想到皇上居然這麼爽快就答應了停修海市蜃樓的諫求.實在和以前在這個問題上一直固執己見的皇上不同.蕭言看出丞相驚訝和欣慰,暗歎一聲.我的苦澀你們怎會知道.
“皇上,”朱清語上前道,蕭言只道她要符合自己的決定,卻沒想到她所說的卻是背道而馳:“海市蜃樓不可停!”
此言一出,不僅王丞相大吃一驚,連蕭言都是完全沒有想到的.王暢畢竟是身為丞相,在皇上御前被朱清語如此直截地反對是很難容忍的,還未等蕭言開口,他立即反駁道:“朱大人為何認為不可停”
朱清語看了一眼丞相,沒有和他針鋒相對,微微一頓後柔聲道:“丞相莫急,聽我一言,”已四十餘歲的人,音色還是非常甜美.站在殿堂之上,依然如二十年前般腰身纖細,身姿飄逸,歲月除了在她眼角添上細微魚尾紋外就沒有其它痕跡.她轉身面對蕭言道:“皇上,海市蜃樓以快修建五年,費資耗力巨大,若停修,海市蜃樓則毫無意義,浪費了五年的民力國資,如何能向百姓交代.”
蕭言一怔,無法交代……停修海市蜃樓就是為了向百姓交代,若如此豈不是進退兩難了.丞相等了片刻,見蕭言沒有答話,就和朱清語辯道:“此時如果繼續修建,只怕民怨更沸!對於百姓來說,白修五年,比再修五年要好得多.”
朱清語彷彿胸有成竹,沉著應對:“現在將生內患,如果再來外憂,丞相認為可好抵擋”王丞相不解,正要開問,朱清語沒有等他開口:“隋陽與我燕秦對峙多年,今大敗於我軍,如何會心甘,必定處心積慮找機會反攻.若停修海市蜃樓,同等於向敵國示弱.隋陽會不會趁亂出兵,就難料了.”
朱清語和丞相的話彷彿還在耳邊,擾得蕭言舉棋不定.本來已經痛下決心了,現在卻被老師阻礙.老師說的也有一定道理,可是不停修,反軍一出,真的可能一呼天下應.李頡夢快馬加鞭趕往燕南軍,他一接管軍隊,芝婷就會知曉舉事敗露.,必定要反了.可是蕪多年統軍,威信極高.李頡夢能否順利接管,又能接管多少兵力,還是未知之數.蕭言想到蕪,更加心煩,殿議中不僅老師,連丞相也問及蕪的處置.兩位將軍雖然因為身為武將沒有多嘴,但是御林軍和燕南軍向來存有芥蒂……真的逃避不了,非得面對了嗎……不僅這些,蕭言拍著額頭,緊緊皺眉苦苦思索,從昨日到現在一直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可是又想不起來,難道是風聲鶴唳,多心了……
黃昏下的濮州城門廣場內,旌旗浸日.西下的殘陽染紅了將士們的刀槍,揮舞中如泣血低吟.高高的百年城牆上一團火焰飄上.凝神定看,是一個身著赤紅色長袍的女子步履輕盈地走上城牆,站立在將士前方.她長髮黑亮,鬢角悉心而挽.如雲細卷.五官如最優美寫實的山水畫般精繪細描.一轉百媚生的雙眸此時透出一冷冷的豔麗.城牆上一男一女兩名濮州軍的主將正在觀察將士們排陣,男將秦節政身著甲衣,英俊臉龐,年紀看似三十出頭.他身旁的女子姬弧美是他的未婚妻,未施粉黛而面賽芙蓉,身背良弓箭袋,去掉了幾分柔美,平添了不少英氣.兩人見了這女子,立即躬身行禮:“參見大人.”他們的大人,在濮州之可能有一個,就是這名美豔女子,濮州刺史陳芝婷.
芝婷向城牆下的將士們看去,對身旁二將道:“這是兩儀陣吧.”秦節政答道:“是,陣還未排成,大人就一眼看出了.”芝婷覺得陣型略有怪異,抽出秦節政的佩劍向前比了比,單眼細看道:“怎麼不是左右對稱?”秦節政道:“這是針對御林軍的常用陣法而設,增強了左路的兵力.”芝婷點點頭,將劍還給秦節政,又向姬弧美問道:“安排在燕南軍裡的兵士沒有異樣吧.”弧美微有得意地笑道:“大人放心,一切正常.”節政對芝婷道:“大人大可放心,我軍糧草已足,陣法操習熟練,再加昌州軍和二十萬燕南軍,還有百姓支援.已經是勝卷在握了.”芝婷注視著城下將士,果然是變陣熟練,她讚許道:“你們傾心督軍,我軍兵力提高很大,不過不能掉以輕心,皇上不是庸才,御林軍也是兵強馬壯.百姓只能壯聲勢而已,而且可用的燕南軍不會有那麼多.”弧美本來信心百倍,眉梢都透著得意之色.聽芝婷這樣一說,不解問道:“燕南軍的尉遲大人不是和我們一起起事嗎?”芝婷未答,對弧美下令:“你們到時候就知道了,這也是為什麼我要讓你在燕南軍裡安□□們的人.你馬上派一個可靠之人,趕往昌州,請尚大人趕來濮州一議.”
這時,芝婷的親信管家劉海快步跑上城牆,貼在芝婷耳邊輕聲道:“大人,他回來了……”
芝婷的書房中央,跪著一個黑衣男子,他身型高大,肌肉結實.量誰都不會把他和王城裡那個瘸腿乞丐聯絡到一起.芝婷聽完了他的稟報,並無更多收穫.大體上已經透過信雕瞭解了,細節就無關緊要了.他的任務就算完成了.男子退下後不久,一隻純白色的信雕在窗邊忽扇著翅膀,吸引芝婷的注意.房內鳥籠內昨夜飛來的黑色信雕見有一隻同類,充滿敵意地叫了兩聲.芝婷取下信管內的紙條,展開細細一看.然後和昨夜一樣,燃著紙條,丟入火盆.她望著窗外夕陽輕輕一笑,彷彿她的笑容從來都是這樣淡得沒有笑意:你果然還是狠不下心.沒關係,有人會幫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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