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隊支書的女兒答應幫他呢。那個在他看來其醜無比的傻乎乎的玉蓮姑娘,他並沒有對她作出任何承諾,但他只要對她笑一笑,違心地誇她幾句,含蓄而不確定地表示對她的好感,她就願意為他努力。那正是較勁的時刻啊。他先是拖著,後來艱難地寫了一封信,婉言謝絕了慧玲。
可是他最終並沒能如願,那個名額被鄰村的一個青年奪走了。據說,那人的一個親戚在城裡做什麼局長呢。
他田萌生上面沒人啊。
再後來,他聽說慧玲嫁了個警察。
他什麼都落空了。很長一段時間裡,他反省自己,覺得那是一種報應。
眼睜睜的,看著慧玲變成了別人的老婆。
時間真能改變人啊。
田萌生感慨地說,真是幹什麼吆喝什麼,慧玲,你的嗓子可一點沒變。
都變成老太婆了。郭慧玲自嘲地說。
生意還好吧。田萌生環顧一下四周。陸陸續續地,空餘的飯桌都坐滿了人。空氣裡瀰漫著酒菜的香氣。
還行。不瞞你說,靠朋友幫忙,我在解放路又盤下一家飯店,正在裝修,比這裡大,有16個包廂,如今有身份的人,都講究吃個環境。
解放路可是市中心的黃金地帶。田萌生想起來,慧玲的老公是個警察,如今警察這行可是上管天,下管地,中間還管空氣呢。
慧玲告訴他,老公是這個地段的派出所副所長,來捧場的朋友很多。
這些年做飯店,人真是苦死了,可也算刨下了一點業績。
是的,各人頭上一方天。大家都這麼忙忙碌碌地活著,其實人和螞蟻的本性是相通的。
萌生,你可瘦多了。慧玲盯著他看,你是不是有什麼心事?我就知道,春風得意的時候,你是不會想到我的。
她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
還是老同學理解我。田萌生喝了一大口酒,抓起半個豬蹄子啃著,說,也不知怎麼搞的,今天突然就想到你這裡來,而且說來就來了。
慧玲看著他吃得香甜的樣子,說,看你這吃相,也不像個整天山珍海妹穿腸過的主兒。
田萌生指指胸口,說,這裡苦,悶。
誰欺負你了?
田萌生不說話,端起酒杯往口裡灌。
慧玲說:其實你不說我也知道,萌琴常到這裡來。
田萌生愣了一下。他從來沒在萌琴面前提起過慧玲呀。
慧玲說:親不親家鄉人嘛,哪像你,一頭紮在烏紗裡,眼睛就長到眉毛上面了,就怕別人耽誤了你的前程。
他被她戳到了痛處,不免有些尷尬。
一個實實在在的慧玲哪。她身上有一些風塵味,煙火味,可她的性格一點沒變。封存的心事被揭開,他突然有一種要傾訴的感覺。
是的,苗煒的突然提升,不啻對他是猛然一擊。他原以為,那個位置鐵定了是他的。《儒林外史》裡胡屠夫的一記耳光,曾經扇醒了為求仕而痴迷的范進。而他此刻卻有一種巨大的失落之後的切膚之痛,又像一個溺水的人,哪怕抓住一根稻草,也會激起求生的希望。而精神上的渴求撫慰,更是迫不及待的了。
自己原本是這樣脆弱的人啊。
酒精在他體內燃燒,刺激著他一根麻木了多年的神經,像導了電,觀照出他內心積鬱了多年而從未自省的東西。
他的手機又響了。
映人眼簾的是一個太熟悉了的電話號碼,以往這個號碼一出現他就會條件反射,須臾不敢耽誤;如果這個號碼幾天不在他的手機上出現,他會心神不定乃至寢食不安。
是宮復民行長找他。
他突然冷笑一聲,把個郭慧玲嚇了一跳。
他關了手機,說:不管他,咱喝!
慧玲把酒瓶抓在手裡,說:萌生,你不能再喝了。
他瞪著她,怕我不付你酒錢嗎?
慧玲說,別有了點不上心的事兒,就栽在黃湯裡。你那點事我知道,在外頭替上司賣命,在家裡受老婆壓迫,像塊橡皮泥似的。不是嗎?人要會忍耐,這是不錯;可人總是人啊,別像個狗熊似的。讓別人看不起咱鄉下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