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哪裡去?
田萌生突然想起了一個地方。確切地說,他想起了一個女人,他和她只隔著一個街區,但平常他從來不去找她。甚至有意不走那條馬路,逢年過節,偶爾打個電話,也只是表示沒有忘記而已。
郭慧玲,他的中學同學,他的矇矓的初戀女友,一個在當時很有可能成為他的老婆的女人,在這個城市的一個旮旯裡開著一個小飯館。
他現在特別想見她。
他乾脆不騎車,也不打傘,任雨水濺滿一身。慢慢地在大街上走著。褲兜裡的手機響得急促,他知道是魏虹虹找他,她習慣在下班時刻對他釋出一些指示,或者買完菜再去幼兒園接兒子,或者再順便買一樣什麼東西。也許,任何一個看上去很美妙的家庭都是這麼雞零狗碎地一天天過。生活的軌道一旦設定,誰都義無反顧;強大的慣性讓每個人步履踉蹌但誰也停不下來。
可現在,他做不到再去搭理她了。
確切地說,他終於在城南升官巷口的家小飯店門口停下腳步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天空不再飄著雨絲,北風卻一陣緊似一陣。他走進冷清的店堂,不禁打了一個響亮的噴嚏。
老闆娘呢?他問一個圓臉盤的服務員姑娘。
出去有事了,一會兒就回來。先生你吃飯嗎?
他點點頭,在店堂昏暗的一角選了個位置坐下,要了一瓶半斤裝的老作坊,幾碟小菜,他的嘴脣剛沾到濃烈的白酒,下意識地縮了一下。人有時真的會管不住自己,他從來沒有這樣獨飲獨斟,雖然有一點酒量,平時卻深藏不露。他望著酒杯裡那一汪無色透明的**,彷彿那是一面鏡子,照出一個身心疲憊的自己;一個卸下面具、現出傷痕累累的自己。
他一仰脖,那一汪無色透明的**汩汩地流淌在他久旱無雨的心田,倏然間即被吮幹了。
那個來自偏僻山區田家村的熱血青年田萌生呢?那個懷著光榮與夢想、赤手空拳打進城來的田萌生呢?那個一心要為田家祖宗和全村人爭氣、忍辱負重永不言敗的田萌生呢?!
失卻了靈魂的軀殼是何等沉重啊!迷失的一切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往事已經久遠,又像發生在昨天一樣。
他第一次見到宮復民時,心裡竟生起一種朝聖的感覺。那種沒來由的感動,就像一條小船突然駛進了寬闊的海面,撲面而來的是絢麗的霓虹。接下來是和魏虹虹的婚姻,現在看來,應該是這個海市蜃樓的序章,他能夠娶一個市勞動局副局長的千金、市工商銀行行長的外甥女做妻子,給老家人掙夠了面子,但他為此付出了多麼沉重的代價。結婚以後,一個燦爛的笑容對田萌生來說是多大的奢侈啊,為了保住並且一點一點提升自己的職位,他硬是用自己的兩個膝蓋,一寸一寸爬上來的……老家人有句歇後語:蚯蚓翻跟斗,腰裡不吃硬。做什麼都得上面有人啊。他雖然工作兢兢業業,但關鍵時刻還得靠魏虹虹在舅舅面前給他說話,所以他在精神上總是比魏虹虹矮一截。他的每一次升遷,都是一次沉淪……他的每一次竊喜都伴隨著難言的惆帳。
喔呦,稀客來了。真是你嗎我的田大官人!
一個風風火火的女人突然走到他面前,笑吟吟地看著他。
怎麼,不歡迎啊?田萌生打量著久違的郭慧玲,高挑的微微發福的身材,披著半肩黑亮的長髮。一件時髦的風衣裹著她豐滿的胸部,一雙還是那樣好看的鳳眼周圍,隱隱有了細密的皺紋。
八輩子也請不動你呀。郭慧玲在他對面坐下,朝裡頭吆喝道,換瓶五糧液。再炒兩個菜,今天我要陪老同學好好喝幾杯。
往事突然變得清晰起來。
他們從小學同學一直到高中畢業,不說青梅竹馬,也是朝夕相處。慧玲的成績好,人又俊俏,銀鈴一樣的嗓子,唱起歌來讓人心醉,在他們那所山區中學是最漂亮的女生。暗地裡,追她的男生很多,但她就喜歡田萌生。他們經常在一起排練節目,到學校附近的山村演出。他們相互之間的好感是蒙曨的,純潔的,雖然從沒挑明,但彼此心裡明白。慧玲的家在山那邊的郭家村,有一次他們去演出,路過一條澗河,水流很急。
男同學紛紛揹著女同學走。慧玲主動地走到他面前,他的心怦怦跳著,讓慧玲馱在他背上,他感覺到慧玲的身子那麼軟綿而富有彈性,而她的鼻息也讓他心醉……。這是他對女性的第一次感受。
演出結束後那個夜涼如水的晚上,他們的手第一次拉在了一起。他們甚至還不懂親吻,手都發燙;兩個人像喝醉了酒。在村後的草垛旁,他們的眼睛在黑暗裡閃著星星一樣的光亮,後來慧玲在他的下巴上親了一下,轉身就跑開了。
後來,慧玲的媽見了他,總是衝著他笑,一次在路上見到了,還給他的兜裡偷偷塞了幾個煮熟的雞蛋。
只是,高中畢業後,他們就不大來往了。
有一次,在小街上碰到慧玲的媽,她說家裡的門壞了,想請個木匠修一下。田萌生說我來吧。他帶上斧子和榔頭去了,還有一小瓶油漆。傍晚的時候,他把門修好了,油漆也刷上了。慧玲媽給他做了一大碗米粉糰子。薺菜肉餡兒是慧玲剁的,又鮮又香。
他走的時候,慧玲送他。兩人一前一後出了村,在一片茂密的桑園裡,他們擁抱了,那個長吻持久而纏綿。慧玲氣喘著說,萌生,要我做你的女人嗎?
田萌生把她放倒在鬆軟的草地上,趴在她身上說:人大了,心也大了,我知道你的心事。
慧玲輕輕地在他的下巴上咬了一日,說:說我呢,你不也一樣嗎?
其實,你要是真的喜歡我,我也就不想別的了。俗話說嫁狗隨狗嘛。
咱們還年輕呢。田萌生說。
那咱們一起進城打工,只要跟著你,我什麼都不怕。
田萌生知道慧玲早就想飛出這山溝去。
其實何嘗他不想飛呢?但他的心事不想和任何人說。
昏暗的夜色裡,慧玲看不清他的臉。
他說:我可不想去城裡做一個被人看不起的三等公民。要進城,就要堂堂正正的。
田萌生起先想當兵,但他有些近視,幾次體檢被刷下來;接下來惟一的機會就是上大學,而當時“工農兵”學員的名額實在太少,而競爭太激烈了。
慧玲也一樣。她曾經寫過一篇作《飛》,她要飛離這個草窩窩,去山外尋找新的生活。當時的漂亮姑娘都想嫁個軍官什麼的,至少也要找個城市戶口,而田萌生一直在地裡幹活,連個社辦廠也沒進。後來好不容易做了個不脫產的生產隊會計,也只是清湯寡水地記記豆腐賬而已。那時候,郭家村比田家村富裕,沒有姑娘肯往田家村嫁的。雖然慧玲不嫌他家窮。但內心的一份自卑,加上對自己前途的莫名期待,使得田萌生不願和郭慧玲明確關係。
沒有立業之前,他不想成家。
但在他青春期的夢境裡,時常會出現她的身影。
那年的端陽節,娘買了一包紅棗,二斤白糖,要他送到慧玲家去。說那邊在等你去吃飯呢。田萌生預感到這是一個決定他今後去向的重要時刻。當時有一個姑娘正在向他表示好感,那是大隊支書的女兒玉蓮,人長得很醜,田萌生根本不可能要她,但他不想直白地拒絕她,他希望她能在父親面前給他說幾句話,爭取一個上大學的指標。而這個節骨眼上,絕對不能對外透露他和慧玲的關係。考慮再三,他狠了狠心,居然沒去慧玲家。
據說,那天慧玲一直在村口等他,後來她傷心地哭了一場。
後來,慧玲突然先他而進城了,他知道後,心裡像被挖了一塊。
她走的那天,他藉故去山鎮上的農資站買化肥,想在進城的路口見她一面。但等了半天也沒見到,後來他聽別人說,慧玲已經在那天上午搭進城的拖拉機走了。
過了些日子,慧玲還是給他來了一封信,說她托熟人給他介紹了一個在碼頭上扛大包的活兒,問他願不願意?信的結尾又加了一句:我等著你來!!
他一下子明白了她的意思。但當時又有了新的情況;公社每年僅僅一兩個的工農兵大學生推薦指標就要揭曉了,要是他能搭上那班車,一切都將徹底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