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萌生無論如何也不會接受這樣一個事實:萌琴死了。
萌琴死了!
手機上有幾個未接電話,全是萌琴打來的。中午家裡沒人,他心裡煩躁,獨自喝起了悶酒。這些日子他老是這樣。喝到後來他就在沙發上迷迷糊糊地睡著了。不知過了多少時候,他突然被魏虹虹推醒,他從來沒有見過魏虹虹如此緊張,她氣急敗壞地說萌琴出事了。
一剎那的感覺,無異於五雷擊頂。
他哆哆嗦嗦地被魏虹虹塞進出租車,趕到醫院,萌琴還在搶救。但病危通知已經下來了。說是羊水栓塞,出血過多,性命危在旦夕。嬰兒卻是保住了,是個男孩,6斤多重,被放進了保溫箱。田萌生的心像是被挖空了一塊。在一段時間裡完全麻木了,眼前滿是些重疊了的穿白大褂的人,像走馬燈一樣來來去去。後來他突然衝進搶救室,撲通一聲朝醫生們跪下了,聲淚俱下地說求求你們了,把我的命換給她吧!
醫生們把他拉了出來。
許久,他在走廊裡沒有見到沈志國。魏虹虹說電話打到檢察院,接電話的人說他去市紀委了。手機也是打不通。田萌生就知道,宮復民的計劃得手了。心裡又一陣異樣的絞痛。
不到一個小時,醫生出來說人快不行了。田萌生進去和萌琴見了最後一面。萌琴的臉像一張白紙,眼睛變成兩個深深的窟窿。她終於用最後的力氣對哥哥說出了她要說的話:哥,快跑……
他什麼都明白了。
哥……對不起你。他攥緊了她的手說。
萌琴的手在田萌生的手心裡一點點涼下去了。臨終的時候她的眼睛直直地望著他,似有千言萬語被堵在胸口。田萌生捧起她的臉,說萌琴你等一等,該去的應該是我,我來換你,我來換你啊!這時候,沈志國終於趕到了,他衝進門,看到護士正往萌琴臉上覆蓋白單,便嘶吼著萌琴的名字,一頭栽倒在地。醫生們又慌亂起來,忙把他架到另一個房間去。田萌生奔到隔壁,沈志國終於一口氣緩過來,兩隻顫抖的大手突然抓住田萌生的胸脯,田萌生任他抓著,說你打死我吧,我好陪萌琴去。沈志國撒了手,兩人抱頭痛哭成一團。
料理後事的幾天裡,倒是魏虹虹唱了主角。她拿出了幹部病房護士長的全部組織才能,讓來自檢察院系統的人和田家村的親戚好友領教了一回她的能幹。哭得昏死過去幾回的婆婆,也第一次得到了兒媳的悉心照料。宮復民不僅親自參加遺體告別儀式,還調了工行系統的兩輛進口麵包車給辦喪事用。在向田萌琴的遺體三鞠躬後,他走到沈志國面前,與他緊緊握手,要他節哀並多多保重。燕華瓊和舒芳芳也來幫著做事,連老劉也送了一個花圈。在通往南郊紫霞山公墓的送葬隊伍裡,有一輛輪椅艱難地跟在最後,慧玲穿一身黑衣,冷淚雙流;由莫效蘭推著,在輪椅上她一路撒著紙錢,如落葉般漫天飛舞。
一直到喪事辦完了,大家才想起還有個小冤家躺在醫院的保溫箱裡。
紅撲撲的小臉極像萌琴,洗志國抱在懷裡,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看人的目光卻有些發呆。婷婷的嗓子早哭啞了,她堅持說她的萌琴媽媽沒有死。她還會回來的。總之,所有的人都不勝唏噓,悲傷和忙亂掩蓋了一切可能存在的矛盾與危機。
田萌生的娘在痛失女兒後垮了精神支柱。她的身子很虛,整天只能躺著,但她在兒子家只住了3天,第4天一大早她就支撐著起來要走。說她不配住在這城裡,她一刻也呆不住,滿腦子是萌琴的聲音。當初她要是早點進城,萌琴就不一定會出事。真不該聽和尚的話。田萌生苦苦哀求也沒辦法,只好打電話給沈志國。沈志國趕來勸她,最後竟給她跪下了,說:萌琴走了,您就是我的娘!孩子還要您照顧啊!一句話提醒了老人家,她突然就有了些精神,要沈志國攙著她馬上去看小外孫。田萌生在一旁看了,內心一陣陣如刀絞似的。他知道市紀委正在查沈志國前妻的那套房子的事,宮復民已經斷定他一週之內就要換崗。雙重的打擊正挾裹著他,等於在油鍋裡煎熬。又覺得自己裡外不是東西,對誰都交不出一本賬。
自此田萌生的娘就在沈志國家住下,把全部心血花在小外孫身上。
萌琴出事的地方就在田萌生單位的馬路對面。據環衛工人說,那染紅了半條馬路的血,又稠又厚;用水龍頭衝了半天也衝不掉。田萌生每天上班走到那裡,就會有一種異樣的感覺。有時站在辦公室的視窗,朝馬路上跳望,對面的樹蔭裡突然閃動著萌琴的身影。哥,快跑!是萌琴在喊。他的眼淚怎麼也止不住,跑?他能跑到哪裡去?他這條苟且的性命活下去還有多少意義?生活的膠片突然被提前曝光,心靈的煎熬一陣重似一陣。他甚至不敢見到沈志國。覺得自己簡直像一條抽了脊樑的賴皮狗。
一天傍晚,他先打了電話過去,沈志國還沒有回來,他趕緊過去看看。沒有了萌琴的家顯得空空蕩蕩,婷婷還沒有放學。娘抱著不到一個月的小外孫,說著話,眼淚就打溼了孩子的衣衫。他把孩子接過來,緊緊摟在懷裡,突然感到萌琴沒有死,她的生命還在延續著。眼淚止不住地流下來。娘說志國是個重感情的人,每天夜裡回來,抱一會兒孩子,就躲在房間裡,捧著萌琴的照片流淚。
他聽了,良心又遭了一回鞭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