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季一先分手已經是凌晨1點了。
天空下起了毛毛細雨,寒風像刀子一樣刮來。田萌生身子凍得簌簌發抖,獨自走在省城的一條冷僻的馬路上。15萬元的數字,像鼓點一樣敲在他的心上,隱隱生疼。若是過去,這不過是一點毛毛雨。他經常大筆一揮就是幾百甚至上千萬,雖然那些錢不是用在自己身上,但經過他的手批出去,確有一種蠻過癮的感覺。他真要弄個10萬8萬為自己鋪條路,不過是小菜一碟。可現在他差不多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哪裡去弄15萬元呢?他感覺到自己被人推到座懸崖上了,前面有著迷人的鮮花,但下面是黑乎乎的深淵。
他突然停了下來,一時不知身在何處。馬路兩旁,聖誕節的燈飾還沒有拆除,沿街多少還有些拖泥帶水的節日氣息。田萌生心頭湧上陣鈍鈍的痛。這日子過得連知覺也沒有了。
天慢慢亮了,雨絲還在飄飛。不知走了多久,田萌生走得雙腿發麻,渾身冒汗。他的外衣早被溼透,頭髮上的雨水順著臉頰往下淌,一直流到脖子裡,他卻渾然不覺。心裡的一面鼓,已經被敲得麻木了。
回到韻州他就病倒了。
高燒,咳嗽,乏力,心臟出現早搏。魏虹虹前幾天又帶著阿寶撤回孃家了,他躺在冷清清的家中,連一口水都要自己起來燒。到了第二天晚上,他感到呼吸因難,彷彿要窒息過去。實在抗不住了,才給萌琴打了個電話。沒過多久萌琴和沈志國一起趕來了。萌琴看到哥哥臉上燒得通紅,嘴脣上起了幾個泡。不由得驚叫了聲。沈志國一摸他的額頭,架起他就往外走,飛快下了樓,把他塞進一輛轎車裡,自己駕車和萌琴一起把他送進醫院。田萌生迷迷糊糊的,只覺得眼前有些熟悉的人影在晃動,又隱約聽到萌琴在給魏虹虹打電話,便掙扎著起來,扯著嘶啞的嗓子說我不要見到她!
後來他就昏昏沉沉的什麼也不知道了。
不知過了多少時候,他迷迷糊糊睜開眼睛,一束粉盈盈的馬蹄蓮正對著他的床頭,吐露著淡淡的清香。他抬起頭。見慧玲正坐在病床對面的椅子上看著他,便低低地喚了一聲,慧玲上前摸摸他的額頭。說總算退燒了,你呀,病起來也蠻嚇人的!
這是個單人病房。在這裡他就是魏虹虹的家屬了,醫生護士都知道他。想必他受到了優待。
慧玲從床頭櫃上拿起一張字條遞給他,說,你老婆寫的宇蠻漂亮的嘛。田萌生接過一看,是魏虹虹潦草的字跡:
我和阿寶來看過你,爸爸媽媽也一起來過。你一直在昏睡。病毒性感冒,引起急性心力衰竭,現在基本控制了。但還要住院用藥。我很忙,要準備職稱考試,阿寶放假了,讓他在外婆家。
沒頭沒尾,也沒有語氣,白開水一樣的字,情緒藏在紙背後面。
他把字條扔到一旁,問慧玲見到魏虹虹了嗎?慧玲搖搖頭,說就因為怕撞上魏虹虹產生誤會,她是和莫效忠一起來的,可不到5分鐘,莫效忠就被一個電話叫走了。
你和莫哥之間……。好點了嗎?他關切地問。
慧玲嘆口氣,欲言又止。
其實莫哥人還是不錯的,很厚道。
今天不說他了吧。我問你,前幾天你是不是到省城去了?慧玲突然問道。
田萌生一驚,你怎麼知道的?
能把你的心事告訴我嗎?也許我能幫點忙。慧玲看著他說。
他猛然想起那15萬元的開價,額頭上沁出一片冷汗。直覺告訴他,現在能幫他忙的,也只有慧玲了。
他就把和季一先的交往和他開出的條件一一講了。
你覺得那個姓季的人可靠嗎?慧玲面帶疑慮地問。
田萌生說:季一先是個很練達、城府很深的人,他的牌子絕對不假,畢竟是老書記介紹的嘛。
慧玲說:那你打算怎麼辦?
田萌生嘆口氣說,我已經沒有退路了。
錢呢?15萬元可不是一個小數目。我一個女人不懂你們官場上的事,可我覺得這事有點懸,萬一被人知道了……
也就這麼一次機會了。田萌生衰弱地說,如果不成功,我就金盆洗手,回田家村種地去。
真有你講得這麼重要嗎?慧玲緊盯著問,不待田萌生回答,她又問:
那你想不想幹?
田萌生閉上了眼睛。
慧玲不滿地瞥了他一眼,說:田萌生你個大男人,既然看準了的事就大膽去做!怕什麼呀,不就15萬嗎,搏一搏嘛。
把我賣了也賣不到15萬元啊。田萌生痛苦地說。
錢,我來支援你!慧玲語氣堅定。
田萌生周身的血熱起來,不,慧玲,你的錢都是血汗錢哪。
錢要用在刀口上,萌生,只要你對得起我!
田萌生眼睛一熱,喉頭有些哽咽。他對得起她嗎?當初他出於一種投機心理,把可憐的一寶押在大隊支書的女兒身上,而拒絕了她的感情,雖然自己什麼都沒有撈到,但內心的譴責是深重的。要是她知道了自己行為,會多麼傷心啊。
他甚至不敢看慧玲那雙明亮的眸子。
突然發現,門口站著一個手持鮮花的女人。
竟是屠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