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黑乎乎的,手伸出去,溼溼的一片,這是在哪兒啊?山洞裡?還是水邊?突然一團東西掉下來了,一朵好大的蘑菇雲啊,落下來了,是黑的,還張著可怖的大嘴,牙齒尖利,一股血腥的味道。是濃濃的黑血,一滴一滴……
又是一個噩夢。
每次汗津津地醒來,第一眼看到的,是傳達室屋頂上的一個碩大的蜘蛛網。有時,那隻辛勤的蜘蛛會憑藉著一根蛛絲,一直盪到他的面前,向他請安,跟他聊天。他甚至和這隻蜘蛛有了一種親近的默契。蜘蛛每天織網,田萌生從來沒有在意過蜘蛛織的網有那麼漂亮。
一天早晨,蜘蛛突然不見了,老田頭說,那蜘蛛啊,被他用掃帚,一干就打死了。
田萌生心頭竟然生起一陣失落。
手機裡有幾個簡訊,是舒芳芳發給他的。她對他這位前上司深表同情。田萌生無聊的時候,就反覆地看著她的簡短留言,心裡才漸漸有些暖意。
他那麼強烈地需要撫慰,無論精神和**。
有時候在夢境裡,會出現舒芳芳那豐滿、結實的臀部。
燕華瓊的態度顯得暖昧。她裝著不知道他每晚在傳達室宿夜。辦工作作移交的那幾天,她也不來找他了。
可是就在他辦完移交手續要走的時候,燕華瓊送給他一本厚厚的書《**韜略》。
他心裡一熱,覺得她才是上檔次的;一下子又有點想入非非。
田萌生去銀行三產辦公室報到了。他走進大樓,許多熟人跑過來和他握手,好像都在用肢體語言表達對他的同情;有的人則安慰他,留得青山在,蓄芳待來年。毫無疑問,所有的人都認為他正遭受著一場不幸。
即使他想做強者,但大家都在把他往弱者的位置上推。事實上他的心情卻在奇怪地好起來,一趟省城之行給了他一些底氣,那份思想彙報他熬了幾夜,精雕細琢後終於寄出。他隱隱有些預感,季一先這個年少得志的大祕書會在他的仕途上扮演一個重要的角色。既然姓季的喜歡收藏古玩,他還得投其所好。他的櫃子裡還有幾樣別人送給他的小玩意,據說很值錢。他得抓緊請人看看貨,找機會出手。再就是沈志國,往後他們就是自己人了,這位未來的妹夫雖然剛剛介入他的生活,卻給了他一種精神上的支撐。他的棋盤上分明是多了一枚大炮,弄得好,又何止是大炮呢?
一條內線,一條外線;內外夾擊,宮復民還能把他怎麼樣?
他奇怪自己,過去那麼聽話,從來是忠誠不二;宮復民咳嗽一聲,他也打個寒顫。現在他好像吃了豹子膽,居然敢跟他較勁了。現在他才知道,自己從來就不是個膽小鬼。當年在生產隊,他一個人曾經把4條漢子打翻在地,只是這些年太壓抑,自己都不認識自己了。
他和所有的人打著哈哈。
他麾下的幾員干將都各有一番來歷,一個是極有背景的官太太,在這裡掛個名,領一份薪水,每天只是蜻蜒點水似的到一到,打幾個私人電話,就很忙似的開走了;另兩位也是貶官,在任上不知得罪了哪尊菩薩,被挪到這裡來坐冷板凳的。田萌生的到來,使這裡的空氣有一些活躍,大家都哈哈笑著,說些社會上流行的段子,雖然無聊,卻也熱鬧。幾天下來,田萌生就把這裡的底摸清楚了。其實“三產辦”的業務就是讓大家無業可務,過去幾年裡,銀行和別的單位一樣,毫不吝嗇地辦了七、八個公司,三、四家小工廠,但沒有一家不賠不虧,承包人不是逃之天天,就是官司頻頻,債權債務一大堆,聽一聽也要嚇出心臟病來。不過問題太多了就等於沒有問題,誰也沒有讓這裡的人負什麼責任,甚至幾乎沒有任何人來找他們。清靜倒是蠻清靜,但田萌生覺得他的辦公桌就擱在一個無底洞旁,雖然渾身不搭界,心情卻無論如何好不起來。
一連幾天,他桌上的電話鈴還沒有響過。過去別人請他吃飯是要預約、排隊的;他手下的那幾個分理處主任更是像吧兒狗一樣,現在都他媽的沒影了。
天下沒有比人更勢利的東西了。
有一天快下班的時候,燕華瓊突然出現在他辦公室的門口。
他有些激動。眼睛直直地朝她領口露出的白皙而性感的鎖骨看著。
她是來看他的?真是一直深藏不露啊。
他熱情地邀她進來坐坐。胸口有一頭小鹿在亂撞。
燕華瓊得體地笑著,走進辦公室,朝四周看了一眼。拿出一個信封,說劉主任關照的,您這個月的獎金還在辦事處發,我給您捎來了。
他有些尷尬。原來人家是公事公辦。
謝謝您了。他解嘲地笑了。
這時燕華瓊的手機響了,她的聲音頓時變得溫柔起來:苗副行長,我立馬就到。接著朝田萌生歉意地一笑,田主任,改天我一定來看您好嗎?
原來苗某人有約,人家很忙呢。
你憑什麼讓人家青睞你?
他自嘲了一會兒,聽著燕華瓊輕盈的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去。
女人,是權力的附屬品。這話一點沒錯。
忽然想起,該給沈志國打個電話了。
話筒裡傳來一個陌生的聲音問他找誰?他愣了一下,說這不是沈志國的電話嗎?對方哦了一聲,說沈志國同志已經調動工作了。說罷便掛了電話。
他心裡一驚一乍的,趕緊去找萌琴。在萌琴公司的接待室裡,他急不可待地問她,沈志國怎麼回事?
萌琴不禁好笑地說,哥,你倒比我還上心呢,沈志國調到西塘區去了。
田萌生心一沉,問:升了?
萌琴說:區紀委副書記兼監察局長。領導昨天跟他見面的,今天他就去報到了。
田萌生心裡涼了半截。西塘區是本市最小也是最窮的區。以職務而論,一個市反貪局副局長去一個區裡當紀委副書記,充其量也只是平調而已。關鍵是含金量降低了。本來是一門極有殺傷力的火炮,尤其是對付像宮復民這樣的人。可還沒出師就卡了殼。險惡的官場,變數實在太多。
他問萌琴是不是沈志國得罪了哪路神仙?
萌琴奇怪地說,去西塘區有什麼不好?我看沈志國去報到的時候,並沒有不高興嘛。
田萌生搖搖頭說:好什麼好?當官的誰願意去西塘區啊,三年一過無人問,不如回家啃玉米。就怕在那裡呆個幾年,想回也回不來了。
萌琴說有你說得那麼嚴重麼?大不了,不就是升不了官嘛。
田萌生嘆口氣說:你們的事就這麼定下來了嗎?
萌琴的臉板下來:哥,你什麼意思啊?我嫁人又不是嫁的烏紗帽。沈志國升不了官,我就跟他拜拜嗎?人可不能太勢利。
田萌生一陣臉紅。說:哥不是這個意思,不過是替沈志國可惜。既然你們真心相愛,哥不會反對的。
夜裡想著白天的事,心裡像裝著一團亂草。他想去找慧玲聊聊,但此刻慧玲正在飯店裡忙著呢。一個說話走路都風風火火,滿嘴生意經、渾身煙火味的女人,哪還有這份閒心聽他嘮叨?
後來他給舒芳芳的住處打了個電話,可能是她話筒沒放好,一個呆板的女中音一直在說您撥打的電話有故障。
他跟老田頭說要出去一下。
一個被稱作**的東西,在這樣潮溼、陰冷的深夜裡,迅速地在他的身體裡膨脹著。
其實,在他內心的最深處,一直有一個他自己也竭力迴避的疙瘩,魏虹虹嫁給他的時候就已經不是處女了。他們的**是尷尬的,魏虹虹不但沒有出血,連起碼的疼痛也沒有。她的解釋是以前在學校裡喜歡打籃球,是校隊的後衛;運動量太大了。而他在當時也覺得,那一點點血和那一層薄薄的膜和她高貴的門第以及血統相比,又算得了什麼呢?
他認了,但內心有些不甘。這隱隱的不甘一直深深地潛伏在他的內心。
毫無疑問,舒芳芳是處女,像一隻剛熟的蘋果,還飽滿地掛在枝頭,散發著青春的純香。過去他有很多機會和她接觸,他可以堂而皇之去她的住處噓寒問暖。但他從來連想也沒有想過。骨子裡他是個本分人,對單位的女孩子他一直是大哥心態。**之門,長期掛著一把生了鏽的鎖,他把自己永無天日地關在裡面,為的是什麼?真是天曉得啊!
舒芳芳住在城北的鐵觀音巷,有一次他路過那裡,進去坐了幾分鐘。
那是一間簡陋的小屋,倒也佈置得很有情調。
坐18路車,兩站。他像個幽靈一樣下了車。斜對面的巷口有一個掛著紅燈籠的小店,走近了一看,是個性保健商店。一個粉搽得很厚的女子招呼他:老闆,要點什麼?
他的臉刷地紅了,愣在那裡不知所措。
我們這裡的貨是很全的。女人打量著他說。
他的視線落在玻璃櫃裡的避孕套上。
女人衝他一笑,取出幾個精裝的盒子。說:這是新來的進口貨,超薄的。感覺非常好。您是要大號吧?
他迅速地朝四周看了一下,沒有人。他扔下兩張10元的票子,拿了一盒,轉身離去。
有備無患吧。他只是要解決一下困難,同時也報復一下魏虹虹。但他不想留下什麼麻煩。
終於到了舒芳芳的住處。
視窗的燈光流瀉出來,窗簾是那種溫暖的橘黃色。走到窗下,隱隱約約聽見裡面有人說話,聲音很低,語氣好像很私密。
他仄著耳朵聽了一會兒,一句話也沒聽清楚。不知是幻覺還是想象,他對裡面的聲音完成了如下解讀:
一個男人的聲音:今天咱們就做了吧,早晚咱們是夫妻了。
舒芳芳的聲音:你老是想佔便宜,我的一半都給你了,還有一半,怎麼也得等到新婚之夜。
男人央求的聲音:你這不是活活折騰我嗎,讓你當一回男人試試,憋死你!
舒芳芳格格地笑起來。
接著,是床的一陣響動。
田萌生的下體膨脹起來。
他罵了一句自己,趕緊走開了。
但5分鐘後,他又不甘心地折了回來。
聲音依舊。只是一句也聽不清楚。
孃的!他突然煩躁起來,狠狠地罵了一句:這世界上又少了一個處女!
手一揚,他把那盒避孕套扔向黑夜的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