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現在魏虹虹還沒有真正明白,田萌生到底吃錯了什麼藥。
家裡已經一個多星期沒有男人的氣息了。
她還真沒想到,沒有了田萌生的家,一下子竟變得空空蕩蕩。以前她討厭他那改不了的生活習慣,比如洗臉的毛巾老是有股味兒,晚上老是要提醒了才刷牙,一出汗的衣服特別難聞,等等。
她已經習慣了對他敲敲打打,在他面前撒點嬌,發點脾氣什麼的。雖然也有磕磕碰碰,但這個家庭的發動機從來沒有出過故障,可現在,一切都那麼突然地改變了。
難道真是因為宮復民舅舅沒讓他當副行長嗎?
當初宮復民舅舅把田萌生介紹給她的時候,她剛剛從一場失敗的戀愛中解脫出來。一個和她背景相當的男同事,胸外科大夫況斯,和她相愛了兩年,突然飛到英國去留學了。一直到他寫信來與她絕交她才知道,其實在半年前他就和一個有海外背景的華裔愛爾蘭女人好上了,對方提供了他去英國的全部費用。
一把一把地選男朋友,卻選了個陳世美。自己好歹也是幹部子弟,人也長得不錯卻成了棄婦。她大病了一場。
那一段時間她恨透了門戶相當。而田萌生的名字她是在報紙的一篇專訪上看到的。一個以總分第一名榮膺電大狀元的銀行職員,來自農村,有吃苦的經歷而且品學兼優。她向宮復民舅舅打聽,沒想到宮復民提起田萌生竟是如數家珍。
第一次見面她對田萌生的感覺很好。下大雨的天氣,她故意遲到了半個小時,田萌生站在公園的一棵大樹旁老老實實地等她。一個身材高高的樸實的青年,濃眉大眼,像一棵挺拔的白楊。居然沒撐傘,人像水裡撈上來的。她有些得意,也有點不好意思,說那邊有個涼亭,為什麼不進去躲躲雨?田萌生說不是講好了在大樹旁等的嗎?
以後的程式全由魏虹虹引領。經歷了一場感情的變故,她對戀愛的技術層面把握得十分出色。從拉手,擁抱到接吻,魏虹虹完全充當了一個合格的教練。很快,雙親大人審議並通過了她的經過了一番取捨的口頭報告。而結婚就像春天突然沒有過渡就進入夏天一樣迅疾。
剛結婚時,田萌生對她的惟一要求,就是跟他回田家村住上幾夜,說這是鄉下的規矩。她不知道鄉下是怎麼回事,以為那裡除了青山綠水,就是果樹飄香,還有就是金黃色的草垛和一望無際的花野。
可田家村給她的感覺是閉塞、落後、骯髒。那個週末的傍晚,她跟著田萌生進村的時候,在全村人的注視下,她突然有一種當了俘虜的感覺,而引領著他的田萌生則洋洋得意,像繳獲了一個足以自豪的戰利品。
成群的蒼蠅、蚊子,崎嶇不平的村道;吃的用的住的她都不習慣。最難忍受的是上廁所。這裡的人居然不懂什麼叫衛生間。她發現各家的屋後都有隻臭烘烘的露天糞缸,旁邊只用幾塊磚圍著;男女老少都在這裡方便,誰也不大驚小怪。她無法理解鄉下人對糞水的看重竟然僅次於糧食。而讓她趴在糞缸上方便,還不如殺了她。
偏偏那天她肚子有些不舒服。要方便了怎麼辦?田萌生的娘趕緊從村東頭借來一隻黑漆馬桶,據說只有坐月子的女人才用這玩意兒。她一想到這隻黑乎乎的馬桶不知被多少鄉下女人的屁股坐過,就怎麼也扒不下自己的褲子。田萌生在一旁急得團團轉,說其實露天糞缸蠻清爽的。最後她別無選擇,一臉悲壯地蹲上糞缸,驚魂未定,突然聽到男人的咳嗽聲,天哪,一個老農就在離她十幾步遠的籬笆裡鋤地。簡直太野蠻了!
只住了一夜,她就逃命般回了城裡。
在田家村度過的那個黑色的週末,她一回想起來就驚心動魄。
她怎麼可能對田家村有半點好感?
婚後的日子倒也不是完全一塌糊塗。田萌生的性格不是浪漫型的,但人很老實,也沒有不良嗜好。他基本上沒什麼情調,**技術平庸,傳統得一塌糊塗。她很少有徹底開心的片刻。因為況斯是床第方面的高手,她一直在寬闊的湖面上嬉水,突然落入狹窄的小河浜,心理和生理上都不適應。以前的那種美妙絕倫,只能如一粒安慰藥,在她的記憶深處醫治自己。
但田萌生身上確有一些況斯不具備的優秀的品質,老實,勤奮,能幹。但畢竟上過一個男人的當了,她對丈夫必須處處留一個心眼。在一個屋頂下生活久了,她才知道什麼叫鄉下人。吃飯時的大聲咀嚼,睡覺時的大聲呼嚕,出差不會給她買滿意的衣服,至今不知道她喜歡什麼牌子的口紅和香水。不在意她的性要求,**的技術非常粗糙……城市的精品男人不應該是這樣的。她至今認為,田萌生能有今天,她魏虹虹是功不可沒的。她在幹部病房做護士,能到這裡來看病住院的,都是副處級以上的官員,要麼就是胸口掛一大片勳章的老紅軍、老八路。不知不覺她就會用等級去看人。銀行辦事處主任雖然只是個正科級,可那是個多吃香的位置啊。在田萌生的仕途上,她一直是配合的,就連這一次,她也是窩著火去舅舅家發洩了一通。為什麼不提拔自己人?好歹她也弄個副行長夫人噹噹嘛。
宮復民舅舅告訴她,他不喜歡那種太功利的、一點也輸不起,害怕挫折的人,他沒想到田萌生會那樣不爭氣;但他並沒有打算不用他,這次提拔苗煒,原因太複雜了。以後還有機會嘛。至於把他放到三產辦去,那也是一種策略,銀行裡許多人在議論田萌生和他宮某人的關係,這對田萌生今後的發展是很不利的。三產辦是個人人怕去的地方,而田萌生偏偏去了,不就堵了大家的嘴嗎?再說那裡確實可以鍛鍊能力嘛!其實對田萌生他已經仁至義盡了。而田萌生的畸型性格,和長期不和睦的家庭生活是有直接關係的。宮復民進一步說,男人都是由女人塑造的,什麼樣的男人背後就有什麼樣的女人。
這句話等於打了魏虹虹一悶棍。宮復民的弦外之音是她給他這個舅舅大人制造了麻煩。這真是豈有此理!
在家裡她可從來沒有吃過虧。她和宮復民舅舅吵了起來。不管怎麼樣我們還是夫妻,我的丈夫犯了什麼錯誤要把他貶到三產辦去?別人問起來我怎麼解釋?最後還是舅舅大人向她屈服了。答應她,最多三個月就把他調回來。
冷靜下來後他們有一個共同的疑問,究竟是什麼力量驅使著田萌生敢於向他們整個家族挑戰,假設可以是多樣的。要麼就是他想做官想瘋了,心理出現了障礙;和田萌生做了這些年夫妻,她深知他對權力的崇拜。他曾經對她說過,六十年代,鬧饑荒的時候,在他們山區餓死了許多人,只有大隊書記和會計家裡沒有斷糧,而能當上一個生產隊長,鍋裡的粥也比別家的稠些,定工分、分口糧都是他一張嘴;家裡和地裡的活有人幫著幹,有時還能到公社裡開個會,吃頓紅燒肉呢。
在田萌生來說,權力早已成為他自身的一種心理獎賞。沒有什麼比失去權力更痛苦了。
或者他有了外遇?
那個藏在暗處的女人,說不定還是個富婆,而且跟官場有千絲萬縷的聯絡。他覺得自己腰桿子粗起來了。才敢如此張狂。想起來他們夫妻的**並不和諧,田萌生老是在關鍵時刻功虧一簣。這麼些年他們在**居然沒出過汗,每次來過了她都覺得沒意思。許多夫妻說性格不和,只怕首先是**不和。田萌生的力氣用在外面了?她以前可從來沒往那上面想過。
私下裡,魏虹虹去找了田萌生的副手老劉。
她並不知道老劉是宮復民舅舅的心腹。一個很簡單的意思卻拐了很多彎。田萌生在外面有女人嗎?有還是沒有?她必須知道!一生謹慎的老劉卻作了一個錯誤的判斷,他知道他們夫妻感情長期不好,最近田萌生寧願住在傳達室裡也不願回家。而魏虹虹從來不到辦事處來,便以為她是宮行長派來的,為了報答行長大人的關照,50多歲了還讓他以副代正主持工作,感激涕零之餘,他要把一個十分重要的黑皮筆記本呈給宮行長。而魏虹虹作為遞送者則成了第一讀者。一個很深的夜裡,這個厚厚的筆記本讓魏虹虹一陣陣發冷。凡是與田萌生有較多接觸的人士,均記錄在案。其中有經理廠長、個體老闆等貸款客戶,田萌生畢竟還是她的丈夫,而她的舅舅居然在自己的外甥女婿身邊安插了這麼一個傢伙。突然,一個叫屠珊的女人名字映入她的眼簾,筆蹩腳的老劉這樣描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