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棘手的問題是,人一調走,辦公室也就沒了,可是晚上住哪兒?
三產辦那個破地方,田萌生知道,就一間大屋子,主任和工作人員是在一起辦公的。
宮復民用這種辦法逼他回家?
他無論如何得挺住。
像萌琴那樣租房子住?肯定不行,因為這樣一來他就太惹人注目了。
一個人一旦成為大家議論的中心,無論是好是壞,都不是吉兆。
突然想到,辦事處的傳達室裡還可以擱一張床,他無非是晚上睡一覺而已。就是被人知道了,也是受同情的。傳達室的老田頭是他從田家村弄來的,說起來還是他爹的同輩呢。
只是,這事要跟老劉打個招呼。
沒想到老劉有些為難。說:田主任,這樣可太委屈你了,再說,傳出去……影響也不太好吧。還有,宮行長要是怪罪下來,我可吃不消啊。
田萌生的臉冷下來。說:放心,我不會為難你的,宮行長那裡我來說。
他當著老劉的面,打通了正在美國訪問的宮復民的“全球通”手機。
在大洋的另一端,可能是由於時差的緣故,宮復民帶著明顯的睡意。
他在電話裡遲疑了一下,和藹地說:萌生啊,我已經批評過虹虹了,你還是回家住吧。
完全是長輩勸和的口氣。
在宮復民來說,已經給足他面子了。
他咬了一下嘴脣,說:除了這,我沒別的事情求您了。
宮復民語氣變得冷硬起來:那你就看著辦吧。
田萌生感覺到有一種久久壓抑的東西,已經從自己的身體裡釋放出來,要收也收不住了。
就從這天開始,晚上10點以後,老田頭幫他把鋪蓋鋪開,次日一早他就起來,老田頭又把鋪蓋捲起來,像什麼事兒都沒有。
老實巴交的老田頭不敢問他出了什麼事,但老人家預感到田萌生已經不是這裡的主人了。兔未死,狐已悲。他能做的,也只是半夜裡起來給田萌生掖掖被子,然後在黑暗中嘆氣。
田萌生的另一種生活開始了。
這天上午,慧玲打電話讓田萌生到她那兒去一下。田萌生聽出她的聲音有些沙啞,情緒也明顯低落。問她是不是病了?
慧玲說你來了再說吧。
快到中午了,田萌生在一個巷口的小麵館裡吃了一碗麵條。才趕到好運大酒店。門口小車停得挺多,人來人往的,看樣子生意不錯。引導小姐把他領到二樓一個致的小單間,慧玲正在等他,一個羊肉火鍋,熱騰騰地直冒熱氣。兩樣小炒,紅的紅,綠的綠,看著嘴都發饞。他拍拍肚子說已經吃過了。慧玲看了他一眼說:打腫臉充什麼胖子?以後肚子沒油水了就來這裡撮一頓。田萌生開玩笑說那莫效忠還不得吃了我啊?
慧玲說今天你別跟我提他好嗎。田萌生看了她一眼,說小兩口吵架啦。慧玲鼻子裡哼一聲,臉繃得緊緊的。田萌生便不再問話,慧玲嘆口氣說,男人是不是都這德行,灌了幾口黃湯就連祖宗的臉都不要了。田萌生聽了有點不知所措,說我的姑奶奶,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啊?慧玲的眼睛裡已蓄滿了淚花,似有萬般苦衷而又無從啟口。
田萌生心下已明白了幾分。說是不是跟莫效忠鬧彆扭了?恩愛夫妻拌幾句嘴,小菜一碟嘛。
慧玲冷笑道:恩愛?我郭慧玲什麼都見過,就是沒見過恩愛是什麼樣子。
田萌生一聽,似乎問題還挺嚴重。說:莫效忠欺負你了?
慧玲不語,只用手帕抹淚。半晌,說,錢這個東西,會咬人哪,一不小心,會把人的良心給吃了。
田萌生道,不瞞你說,那天酒店開張的時候,我看你們倆一桌一桌地敬酒,心裡挺嫉妒的。覺得你們還真不容易。慧玲,聽我一句話,氣量大些。
慧玲淚光閃閃,說如果你的老婆在外面偷野漢子,你能忍受嗎?
田萌生噎住了,驚訝地說,不會吧,效忠可是個警察呢。
那不過是一身皮。慧玲說,我這個人眼睛裡什麼都看得,就是容不下沙子。想當年我和他結婚的時候,就一張破竹床,兩隻紙箱子。他一個窮警察,我也沒要他養著,炸油條、烘燒餅;賣豆腐花……我什麼沒幹過?後來開個小飯鋪,我也是沒日沒夜地熬啊。我就圖他這人老實,不勢利;待長輩也還孝順。沒想到他當了個破所長後,成天酒山肉海的,居然……
他怎麼啦?田萌生不解地問。
我真說不出口。慧玲痛苦地搖頭。
那你就別說了,慧蛉。田萌生安慰地說。
他居然……和野雞混在一起。慧玲的聲音顫抖。
田萌生驚訝地噓了一聲,壓低聲音說:小聲點,效忠可是公務員。慧玲啊,不可能吧,這種事你可不要說風就是雨。
慧玲抽泣道,他……已經染了病,不光害了自己,還害了我……。
田萌生內心受了極大震動。一時他競想不出什麼話來安慰慧玲。
慧玲什麼都不迴避他,實際上把他當成了親人。
他背心裡突然冒汗了。田萌生,你憑什麼呀?
忍一忍吧。他勸慰她,看在孩子的份上;再說,經營這麼大的酒店,可經不起閃失啊。
慧玲的目光黯淡。萌生,錢掙得再多又有什麼用?我覺得這日子一點意思也沒有了。
田萌生知道,慧玲的精神支柱倒塌了。人不就是活一個精神麼?其實這世界上不幸的人比比皆是,大家都在捂著傷口朝前走。
他離開的時候慧玲突然想起了什麼,說:萌琴說你見過沈志國了,你覺得他人怎麼樣?
他點點頭,感慨道,你對萌琴像親姐姐似的,真難為你了!
慧玲說,別跟我客氣了。聽說你被罷了官,得罪了頂頭上司。往後你怎麼辦啊?
他打起精神,說,一盤棋還沒下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