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芳芳推薦給田萌生一本書:獨立檢察官斯塔爾的《克林頓性報告》。
田萌生知道的,這本書市場上賣得很火。
那個萊溫斯基可真害人啊。舒芳芳說,沒想到美國對這個也管得那麼嚴。
田萌生把書翻了一下,說:人家那裡跟咱們相反,當官的不能亂來,老百姓愛怎麼搞可沒人管。
舒芳芳順口說:男人當了官就不自由了,是嗎?
田萌生答非所問:舒芳芳,你怎麼推薦這本書給我?
舒芳芳笑了一下,關切地說:田主任,這些天,你怎麼老睡在辦公室啊,田萌生說:是不是有人在背後議論我?
舒芳芳點點頭,壓低了聲音說:我最討厭那些陽奉陰違的人了。有人說,你和夫人正在鬧離婚。
所以,你就推薦了這本書給我。是給我解悶呢,還是提醒我?還是……
舒芳芳一下子漲紅了臉。說:我……是怕你受傷害。
田萌生心裡一熱。這姑娘比燕華瓊樸實,特別是他們有著共同的農村背景,有一份天然的親近。
他拉開抽屜,找出300元某商場贈送的購物券,說:拿去買點小東西吧。
舒芳芳接過一看,欣喜地說:這麼多啊!我正想給我娘買件外套呢!
真是孝順的孩子。他稱讚道。
多謝主任!舒芳芳的圓臉像個富士蘋果一樣放著光彩。
田萌生很得意自己的小伎倆,換了燕華瓊,這點小意思她根本就不會在乎。
她好像跟誰都若即若離的,女人嘛,就應該是暖洋洋傻乎乎的。像她這樣的女子,到底在乎什麼呢?
屠小良出事後,田萌生乾脆把車上交了。宮復民情婦多,小舅子也多,弄不好又塞過來一個,他哪吃得消啊?反正要出門他可以租車,還可以跟那些貸款大戶借車嘛。
過了幾天,他神不知鬼不覺地去了一趟省城。他先去拜訪了老書記的戰友老季。然後打通了老季兒子、據說是分管組織幹部工作的省委副書記的祕書季一先的手機。季一先聽他自報姓名後矜持地哦了一聲,說他這會兒很忙,晚上10點以前的時間全安排滿了,要他先在省委招待所住下,他會抽時間見他的。
從下午到晚上,田萌生呆在房間裡不敢外出。一直到深夜11點了,床頭櫃上的電話鈴才響起來,總檯服務員告訴他,有一位首長請他立刻到1108號房間去一趟。
他撳響了門鈴,踩著厚厚的羊毛地毯進去,才發現這是一個豪華的套房。一位30多歲、頭髮鋥亮的青年男子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看一份什麼材料。見他來了,欠起身子,示意他在一旁的沙發上坐下。
你就是田萌生同志?青年男子一雙銳利的眼睛看著他,雖然語氣溫和,但還顯出年少得志、咄咄逼人的架勢。
田萌生有些拘謹地作了自我介紹。他一再說到老書記對他的關照,但對方聽了幾句卻好像不太感興趣。只是問了問他的年齡、學歷、專長等等,然後直截了當地問他有什麼要求?
田萌生一時無從開口。他想了想,就把自己這些年來兢兢業業地工作,和宮復民的恩怨以及苗煒的搶先一步簡單地講了講。季一先聽得有些走神。似乎提不起什麼興趣。一個地級市的銀行行長不過是個處級幹部。他見過的官太多,像田萌生這樣的綠豆小吏的絮絮叨叨,無非是抱怨仕途艱險,人心叵測。他禁不住打了一個呵欠。
田萌生的臉漲紅了,他看出對方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根本就沒在聽他講些什麼。他掩飾地起身,從皮包裡取出一個黃楊木小錦盒,開啟盒蓋,雙手送到季一先面前,說,季祕書,一件小東西,送你玩玩。
錦盒裡,是一件方型浮雕玉璧,襯著紫金絨的墊子,發出幽幽的華貴的暗光。
季一先接過一看,眼睛漸漸有了神采,說老田也喜歡玩玉啊。
田萌生還是第一次被人稱老田。他惶惑了幾秒鐘,說這小東西倒是明代的稀罕,我請高手看過,是老蘇州專諸巷的貨……
我知道。季一先將玉璧舉起來放到亮處,細細打量著玉壁的成色,說,古人說良玉雖集京師,工巧則推蘇郡。姑蘇專諸巷號稱是明代的琢玉中心,是吧。
田萌生說,季祕書真是才識淵博呀。不瞞你說,這小東西還是玉雕大師陸子岡的作品。
姓嗎?季一先仔細地掂量著玉璧,說,史料上說陸子岡雕琢的一枝玉簪就價值五六十金,據說那老頭子怪得很,一手絕活連兒子也不肯傳。
田萌生連連稱是,說季祕書不愧是行家。
哪裡哪裡,季一先客氣地說,我跟著首長,什麼都得通曉一些,也只是知道點皮毛而已。不過,我看這刀法不太像陸子岡的。
田萌生看出對方在賣弄才學了。這件玉璧是一個貸款大戶送給他的。
他倒是真的請玉器店的老師傅看過,絕對是真貨。原先他打算孝敬宮復民,臨時才拿來充作禮品的。
他笑笑說,我是個門外漢,季祕書好歹留下玩玩吧。若是假的呢,就扔了;不過玉器店的老師傅說,這確是陸子岡的手筆。
季一先說,那我請首長鑑定一下,首長可是這方面的行家呢。
田萌生鬆了一口氣。
不知不覺,他們談話的氣氛輕鬆多了。季一先說起有一次跟隨首長去一個縣級市考察,當地的市長送了一件清代出的白玉佩;雕工與成色自然極好。後來他們有次去北京開會,拿到榮寶齋請專家一看,假的。田萌生脫口問道,那市長沒歇菜吧?季一先笑笑沒有回答。
後來季一先要田萌生寫一份思想彙報,起點要高。採要好些;但不要太華麗。主要寫自己對為政之道的見解,要結合工作實際,但又不要寫成流水賬。有個3000字就可以了,寫好後用掛號信直接寄給他,不要外傳。
田萌生連連點頭。額上已沁出一層汗。
算起來季一先跟他見面的時間只有半個小時,也沒有給他任何暗示與承諾。但足以讓他激動不已了。
三天之後,田萌生突然接到一紙調令,任銀行三產辦公室主任,城西辦事處由副主任老劉主持工作。
就在調令下達的前一天,宮復民行長參加省金融考察團赴美訪問。
找他談話的是新任副行長苗煒。苗煒的歲數和他差不多,小平頭,寬邊眼鏡,從不穿名牌,一點也沒有年少得志的張狂。他居然能把這種公式化的談話進行得很有人情味,先說田萌生瘦了,冬天應該進一點補;又說自己這一段日子老失眠,別人以為他春風得意,其實是把他放在火上烤,誰服他啊?!原來挺好的人際關係,突然變得緊張起來。中國人就這德行,嫉妒別人像喝開水一樣隨意。過去當信貸部主任時一呼百應,現在可不行,方方面面都要注意。當官若當副,吃菜只吃素,大事小事要裝糊塗。唉,都是為別人活著。所以呢,提升未必是福,降職未必是禍……苗煒一番話語,如一匹綢緞般光滑,巧妙的過渡,可謂了無痕跡。再說到田萌生調動的事,就換了一種猜測的口氣,說領導用人就是這樣,關鍵時總要考驗一下人,說不定讓你老兄去三產辦公室處理那些皮包公司、虧損企業的遺留問題,就是給你在風口浪尖上搭一個大舞臺,你在這個舞臺上把戲演好了,是可以登上大舞臺的。
也許連苗煒也為自己這一番誠懇、獨到的分析和鼓勵而喝彩,可是田萌生卻站了起來,冷冷地說了一句;我可以走了吧。
說罷,揚長而去。
苗煒突然在他身後喝了一聲:田萌生!
田萌生在門口站住了,卻沒有轉過身來。
苗煒的口氣平緩下來:兩天內,辦好一切手續,到三產辦公室報到。
田萌生回到辦事處,職員們其實都已經知道了,因為田萌生不是提升,而是平調去一個誰都明白的地方,所以,大家臉上都裝糊塗。只有燕華瓊,他走過她的座位的時候,她朝他深深地瞥了一眼,他的心被觸動了一下,隨即有一種歉疚的感覺。他總是提防她利用他,連報考研究生這樣的小事他也沒有給她辦。鎖上辦公室的門,他真想痛痛快快哭一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