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萌生在老家住下的第二天,副主任老劉突然氣急敗壞地打來一個電話,說屠小良喝醉了酒帶著女友開車兜風,把一個在路邊擺水果攤的下崗女工撞死了,還有一個受了重傷,屠小良已被警方拘留收審。田萌生聽了,卻一點也緊張不起來,甚至想哈哈大笑,但他在電話裡努力作出一副驚訝的口氣,問宮行長知道嗎?老劉說宮行長在省裡開會,苗副行長來電話找你,要你火速回來處理此事。田萌生冷笑道,我又不是警察,怎麼處理啊?再說我這幾天正在山裡喝中藥呢,你就說我有病在身,他苗副行長新官上任三把火,讓他去處理吧。老劉說,田主任,無論如何你要回來啊,否則你會被動的!田萌生想了想說,好吧,要是姓苗的再打電話,你就叫他直接打我的手機。老劉支吾著說,他知道你的手機號碼,可他就是要我催你回來。
田萌生明白這是宮復民的安排,讓苗煒打電話給老劉,等於給了他一條底線,這件事別人不會出場,一定要他田萌生去擺平。他不想為難老劉,說,好吧,我立即回來,沒你的事。老劉如釋重負,說我馬上找車來接你。
其實他現在的心情比剛進山時好多了。老書記的一個電話給他墊了底。就像溺水的人,突然抓到了一隻救生圈。現在他要穩住神,沉住氣,往岸上游。
他匆匆準備收拾行裝。卻不知娘已經給他料理好了。原來他打電話時,娘就在旁邊。娘一句話也沒說,只望著他輕輕嘆氣,他心頭一酸,也說不出什麼。從口袋裡摸出200元錢,塞給娘。娘堅決不要,說:我要錢有什麼用?只要你平平安安的,那個花花世界,快把你弄成一副皮包骨頭了。
算起來,他在田家村只待了不到二十四小時,他想清靜,想回避一下那些折磨他的人和事,實際不是的。骨子裡是他害怕失敗,也經不起失敗。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用慧玲的話說,開弓是沒有回頭箭的。
田萌生風風火火趕回城裡,直奔城東交警大隊。大隊長叫李正,是他在讀電大時的同學,一進李正的辦公室,他就看見屠珊坐在那裡,一副喪魂落魄的樣子。李大隊長也虎著臉,看來話不投機,氣氛有些緊張。
田萌生的突然到來,讓兩個人都鬆了一口氣。屠珊臉上的脂粉被淚水衝成一道一道,一下子沒有了平時的雍容高貴,真讓人慘不忍睹。說田主任你終於來了!我知道,哪怕你身體再不好,也會來的……彷彿田萌生變成了一根救命稻草。田萌生皺著眉頭說,你迴避一下好嗎,我想單獨和李大隊長談談。屠珊連連點頭,趕緊退出門去。李正關上門,哼了一聲,說:這種擦屁股的事怎麼又給你來做?田萌生說,因為有人的屁股老是不乾淨嘛,李正你跟我說實話,這事用錢能擺平嗎?李正說這小子太狂,把人撞死了嘴還硬。死者家屬鬧得很凶,那些下崗工人抱成一團,一來就是幾十個。你也知道,如今一提下崗工人,政府就發麻。田萌生說,如果依法處理,會是什麼結果?李正不假思索地說,一死一傷,又是酒後開車,肯定耍判刑,說罷伸出兩個手指。田萌生說,還有一個受傷的是誰?李正說,是死者的女兒,才十一歲,小姑娘一條腿肯定沒了。
田萌生心裡一陣衝動,狗孃養的,簡直該槍斃!李中隊長說,你罵誰?
屠小良?田萌生又問:除我之外,銀行方面誰來打過招呼嗎?李正搖搖頭,說,萌生,死人傷人的事我天天見,可也沒見過這麼缺德蠻橫的肇事者。咱們同學一場,你也給我一條底線,這事擺平了,對你有什麼好7還有一條,你也不要太為難我,昧良心的事我可從來不做。
田萌生冷靜下來思索了一會兒,說,我來和死者家屬談判吧,只要屠小良能不坐牢,多少錢我也出。李正問,你能出多少錢?田萌生說,出多少我也不心疼,反正不用我掏腰包。李正笑了笑,田主任真是財大氣粗,可別忘了,這都是老百姓的血汗錢啊!
田萌生聽了,臉上**辣的,半吞半吐地說,李兄,跟你說實話吧,要依我,這小子非給點苦頭吃吃不可,可是,我現在擔當的角色……這事要處理得不好,得罪長官不說,會亂了我的事兒!
李正擺擺手說:好了,你別說了,像你這種角色我見過的還少嗎?
在不出賣原則的前提下,我會幫你的;不過,你也不要太相信錢能擺平一切。我還有句話奉勸老弟,人,萬萬不能昧了良心啊!
田萌生打算把為屠小良說情的事兒向宮復民彙報一次。但宮復民推說忙,不願見他。他說的一些情況宮復民都知道,但反應冷淡。他心裡清楚,宮時刻在關注此事,而且對事情進展頗不滿意。
李正打電話告訴他,屠小良最終還是要被判處有期徒刑一年零六個月。這已經是最輕的量刑了。田萌生說能不能考慮緩刑?李正說有人到法院去活動了,可法院堅決不同意緩刑。死者家屬也知道屠小良有一個硬硬的後臺和一個有錢的單位,卻死活不肯買賬。如果不把屠小良送進監獄,抱團結夥的下崗工人們就要集體上訪。
李正說:田老弟,你也就到此為止吧。換了你的家人被撞死了,你能同意讓肇事者逍遙法外嗎?
田萌生被他的一句話說得臉上火辣辣的。
這天下午,田萌生到醫院去慰問那位已被截去左下肢的死者的小女兒海蓉;她目光呆滯,已經哭幹了眼淚,田萌生送上的鮮花她連看也不看。
旁邊的人告訴他,孩子已經知道她永遠只能用一條腿走路了。她才11歲,就像剛結下的花蕾,突然遭到嚴霜的摧殘,她不知道怎樣去面對自己以後漫長的人生。而剛下手術檯的她卻還不知道媽媽已經被汽車撞死了。
為什麼媽媽不來看我呢?她喃喃地問。
媽媽是不是也受傷了,她在哪兒呀?她一個勁地問周圍的人。
這樣的場面,應該讓宮復民來看看!田萌生忍不住眼淚直掉,到走廊裡平靜了一會兒。默默告誡自己:田萌生啊田萌生,你也是爹媽生的,這件事決不能昧了良心而虧待人家啊。既然宮復民要回避。那麼,就由他來全權秉公處理吧。他決定全部滿足死者家屬的賠償要求。如果宮復民怪罪下來,他來扛著。
談判很順利,一共賠了15萬。也許15萬元對於死者家屬來說,已經是一筆鉅款了。他們並不想把事情鬧得更大,事情也就這樣了結吧。田萌生趕緊給苗煒打電話報告結果。苗煒口氣輕飄,說行啊,不就是15萬嘛,畢竟是一條半人命嘛,你把事情做得乾淨些,別留下後遺症。
田萌生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可又一想,這個錢是誰出啊?屠小良能拿出一個子兒嗎?真他孃的!
一天上午,屠珊又來了。她對最後的結果大為不滿。這幾天她的情緒大起大落,人顯得瘦了些。但她在田萌生面前已經恢復了行長情人的作派,她質問田萌生是怎麼做的工作,聽說去年有個司機撞死2個人還判了個緩刑呢!田萌生說,那情況肯定不同吧;法律可不是兒戲。人心都是肉長的,你沒看見那個小女孩有多可憐,事到如今,大家體諒些吧。屠嘲冷笑道,田主任真是菩薩心腸啊,宮復民一點也沒看走眼!田萌生忍耐地說:你的心情我能理解。依我看,小良去受點苦,受點教育也不是壞事,也許對他一生都有好處。屠珊勃然發作,說,這話輪到你來說嗎?
更拂袖而去。
數天之後,田萌生專門去向宮復民彙報屠小良事件的處理結果。宮行長氣色不太好,態度卻很平和,聽完彙報就稱讚他辦事有方,說能有這樣的結果已經不錯了,像屠小良這樣的人,是應該受點教訓,坐幾天牢房,對他今後一生都有好處。田萌生對宮行長的態度大感意外,他以為宮行長會訓斥他頓。因為知情人告訴他,屠珊把和他之間的對話添油加醋地告訴了宮復民,氣得宮復民在辦公室裡摔了一個茶杯。但該發生的卻沒有發生,看來宮復民城府之深,不是他這樣的庸常之輩能望其項背的。他索性坦率地講了自己的想法,講到那個死去的女兒將永遠失去一條腿時,他有點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而宮復民也明顯受了感染,甚至用手帕擦了擦眼睛,說,你應該早點告訴我,帶我去看看那個女孩。還有,她的家庭如果確有困難,咱們還可以再幫他們一把。田萌生聽了,覺得自己的心幾乎就要和宮復民溝通了。他甚至想倒一倒內心鬱積多年的苦水,把自己和魏虹虹之間看起來難以癒合的矛盾和盤托出。要是宮復民能理解他,他甚至可以為他去死!
也許宮復民已經從他的掩飾不住的表情中發現了什麼,表情就顯得冷淡下來,也許宮復民這天真的貴體有恙,反正田萌生覺得他的狀態不太好,臉色有些發暗,至少是不想再和他談什麼了。他想起了知情人的話,不知不覺地他再也不是宮某人棋盤上的馬前走卒了。嬗變,總是在不經意中完成。一直到田萌生從宮復民的辦公室裡出來,宮復民都隻字不提他和魏虹虹的事,這等於是一種明確的暗示,其中有較多的資訊量。
他從田家村回來後就沒回過家,吃飯在辦事處旁邊的小飯鋪將就,晚上在辦公室沙發上對付。他愈是和魏虹虹鬧得不可開交,便愈是在宮某人的牆上拆磚。宮也在調整自己的策略,上一次談話,田萌生幾乎暴露了自己的全部火力,而宮復民卻是不動聲色。而且從道義上講,他已經仁至義盡。田萌生走出銀行大樓,站在那裡茫然四顧,突然又想不起自己要到哪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