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殤靜靜地站在屋前，眉頭緊緊地鎖起。
泉霜出門去見她昨天遇見的那個人，已經一個多時辰了。原本凌殤不放心，想要在暗地裡跟在她身後，一起去看看那個“能夠醫治爹爹”的人，究竟是什麼人，但是卻被泉霜堅決地否決了。
“如果那個人和你一樣，有著特別的本事的話，發現你偷偷跟來，不給爹爹醫治了怎麼辦？”泉霜當時是這麼說的，“一般的大夫都沒有辦法醫治爹爹，所以能夠醫治爹爹的，一定不是普通人！”
雖然覺得泉霜的話並沒有錯，但是，等了這麼久，還是沒有等到泉霜回來，凌殤還是後悔了當時的決定——他就應該瞞著泉霜，偷偷地跟在她身後的。
可是，現在無論凌殤多麼著急，卻連兩人在哪見面都不知道。若是現在出門，沒頭蒼蠅似的亂找，又擔心泉霜回來時錯過了對方。
看著漸漸暗下來的天色，凌殤下定了決心，若是一炷香的時間之後，泉霜還不回來，他就出門去找她——哪怕是把這邊的天地翻過來，他也一定要找到泉霜。
時間一點一點地流逝著，凌殤心底的焦急與擔憂也越來越多。正當他準備出門去找人的時候，終於看到泉霜的身影出現在了視線之中。
“怎麼回來得這麼晚？我還以為你……”凌殤趕忙迎了上去，但在看到泉霜的臉色時，卻是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只見泉霜的臉色慘白，雙眼無神，神色間滿是失魂落魄的模樣。好半晌，凌殤才回過神來，走到泉霜的身邊，輕柔地問道：“發生什麼事情了？”
聽到凌殤的聲音，泉霜好像猛地被人從睡夢中喚醒一樣，看向凌殤的目光，迷茫中帶著幾分彷徨：“凌殤？”她的聲音裡滿是悽惶，像是在確認著什麼。
“是我。”凌殤的聲音更加輕柔了，生怕驚著了泉霜。泉霜定定地看了凌殤好一會兒，才像是終於回過神來，雙眼含淚，撲進了凌殤的懷裡。
“發生什……”凌殤伸出手拍了拍泉霜的背，話還沒說完，就猛地截住了。泉霜站直了身體，從他的懷裡退了出去，眼中滿是痛苦與悽惶。凌殤低下頭去，有些不可置信地看著插在自己腹部的匕首。
漆黑的刀柄上鏤刻著精緻的花紋，無比的眼熟——凌殤還記得自己將它遞給對面女子時的情景。
“為什麼……”凌殤的雙眼死死地盯著泉霜，想要從她的神色間看出點什麼，卻只能看到無盡的悲傷與痛苦。
“你，是你們，害死了我娘！”泉霜後退了兩步，死死地咬著下脣，直到一絲絲血跡漫出。她的雙眼直直地看向凌殤。仇恨，愛戀，悲傷，痛苦，信任，否定……那些情緒交雜在一起，複雜得讓人辨不分明，“還害了我爹！”
泉霜的話讓凌殤感到一陣好笑，想要笑，卻連脣角都扯不動。
“我記得那個時候我還不滿十歲。”泉霜的眼眶泛紅，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中擠出來似的，艱澀無比，“那是我一直無法忘記的噩夢。”
“一個巨大無比的坑洞，讓人作嘔的血腥味，幾乎將坑洞填滿的屍體……”泉霜一點點地述說著，雙眼無神，彷彿陷入了什麼恐怖的夢靨中一樣，“我娘就那樣被人擰斷了脖子，扔到了那個坑洞裡面。我很害怕，很害怕，不停地哭著，掙扎著，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我爹也被人扔了下去。”
“馬上就要輪到我了，我看著那隻手朝著我伸了過來——就在這個時候，爹爹突然從洞裡爬了出來，帶著我跑了。”說到這裡，泉霜的臉上露出了一個空洞的笑容，“爹爹帶著我離開了那裡，來到這裡定居，卻也患上了無法醫治的疾病。”
凌殤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似的，心裡猛地一驚，看向泉霜的眼神中，也帶上了幾分震驚。
“逃跑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泉霜像是從夢中醒來一樣，看著凌殤的雙眼裡，滿是刻骨的仇恨，“在那群人裡面，你在那群人裡面！”
泉霜的話語彷彿一個響雷般在凌殤的耳邊炸響，讓他的腦子裡一片懵然，連後來泉霜說了什麼都聽不清了。
在凌家第一次做那種事的時候，總是有些人難以接受，而導致失手的。讓那些被抓來的凡人跑掉，這並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但是對於泉霜，凌殤卻是完全沒有朝著這個方面去想過。
是了，泉霜早先就說過，她本不是此處的人，只是因為幼時遭遇了極為可怕的事情，才逃到了這裡。而父親也是自那之後，就身患怪病——而那無比熟悉的死氣，不正是那個坑洞之中散發出來的嗎？司魅剛從那裡誕生的時候，身上瀰漫著的，正是那種濃郁到了極點的死氣。
為什麼那股氣息那麼熟悉，為什麼有著這種死氣的人還沒有死去，能夠自如地生活——當所有的事情聯絡起來的時候，一切都有了解釋。只是，這種解釋，卻是凌殤最不願意見到的一種。
難道，這真的是所謂的“報應”？
凌殤看著眼中滿含仇恨的泉霜，突然低低地笑了出來。果然是報應啊，不然的話，為什麼偏偏遇上的，就是她呢？
拔出的匕首落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溫熱的鮮血從捂著傷口的指縫間落下，凌殤深深地看了泉霜一眼，踉踉蹌蹌地朝著村外走去。
他還應該做什麼？他還能做什麼？除了這樣狼狽地離開以外，他還能做什麼？
原先幻想過的一切美好，不過都是夢幻泡影罷了。
凌殤一步一步的，走得格外緩慢。點點滴滴的鮮血，順著他的足跡，一直朝著遠方蔓延。一直到看不到凌殤的身影，泉霜才猛地癱倒在地，再也忍耐不住，大聲哭了起來。
凌殤看著一點點被吞入地下的夕陽，眼中有些茫然——比之遇見泉霜之前，還要更加的彷徨。已經失去了一切的他，究竟該何去何從？
眼角的余光中，一抹紅色的身影閃過。凌殤一愣，看著眼前這張熟悉的容顏，竟有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司魅？”
夕陽已經完全被黑暗吞噬了，就連那殘餘的霞光，也透露出一股衰頹之勢，彷彿下一秒就會從這個天空中消失。
凌殤呆呆地望著前方，雙眼空洞無神。
捂住傷口的手死死地攥著，微微顫抖。藍色的衣衫被染成暗紅。但凌殤卻彷彿感覺不到絲毫的疼痛似的，只是維持著那個動作，任由那血液從傷口流出，一點點變冷。
“司魅……”凌殤的口中喃喃著，眼神漸漸變得清明，最終，只剩下最為刻骨的仇恨，“司魅！”
“你太弱了。”司魅臨走之前說的那句話似乎還在耳邊，讓凌殤的眼中浮現一層血色，“如果你能夠和我一樣有著無盡的生命的話，說不定會有一點殺死我的可能。”
憐憫，不屑，嘲諷。凌殤並不知道司魅這平淡的一句話之下，究竟是什麼樣的感情，但是，這句話落入他的耳中之後，只剩下了無比的仇恨。
凌家大宅的大火瀰漫的場景，凌夢倒在地上，失去生息的場景，泉霜神情痛苦絕望的場景，從凌殤的腦海中一一閃過，所有的所有，在最後，都定格成了一個人的模樣——紅袍墨髮，脣角帶笑的臉龐——司魅！
“集萬人怨氣下達詛咒，可使你長生。”那漫天的火光中，司魅說過的那句話，突兀地在凌殤的耳邊響起，“殺了我，是你的職責。”
望著前方，凌殤脣角緩緩地勾起一抹弧度，漸漸地扭曲，滿含怨毒。
“既然如此，就如你所願——司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