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魅的話讓蘇子明的動作一頓，他看著司魅的雙眼，目光平靜，彷彿一潭死水：“我是蘇子明。”
雖然在剛剛來到這裡的時候，蘇子明的心裡很是複雜，甚至連自己都沒有辦法理清自己的感情。但是，當司魅真的出現在他的面前的時候，他的心情卻突然奇異地平靜了下來，就像無波的湖面，沒有一絲的起伏。有那麼一瞬，蘇子明甚至覺得，自己真的變成了那個萬年之前，有著強大實力的、與司魅有著無法理清的牽扯的司銘。
但是，這樣的感覺只有那麼一瞬間而已。蘇子明很清楚地知道，他並不是司銘。哪怕他現在擁有了一部分司銘的記憶，他也依舊不是司銘。
死去的人，就是死去了。哪怕經過了輪迴轉世，終究，不再是那個人了。
蘇子明覺得，這個道理，司魅也是明白的。這也是為什麼之前在交往中的時候，司魅雖然一直不遺餘力地幫助他，但依舊與他保持距離的原因。
在這個時候，蘇子明的思想格外的清晰，彷彿之前沒有想明白的事情，突然一下子就明瞭了。就彷彿所有的情感一瞬間褪去，只剩下事物最本質的東西一樣，一眼便明瞭了。
以前瞳瞳說過的，與司魅有關的話，司魅對他奇異的態度，甚至於。凌殤一直在利用他，想要讓他殺死司魅，為此不斷地抹黑司魅的事。
確實，司魅所開的那個店鋪，害了很多人，但是，誰又能說那是司魅的過錯？因果因果，並不僅僅是有因才有果，有的時候，正因為有了果，才有因。
司魅所做的事情，並不比那些做買賣的商人多。
但是，即便想明白了這些，蘇子明心中想要殺死司魅的信念卻依舊沒有改變，甚至沒有一絲的動搖。
司魅，他必須死。
正如凌殤所說的，司魅是不應該存在於這個世上的事物——不屬於三界之內，不受天地法則的制約，這樣的事物，本就不該存在。
更何況，司魅的手上，沾滿了無數的血腥。哪怕，殺害那些生命，並不是他的本意——那個時候的他，不過是按照創造了他的人的命令去做罷了。
但是，這份債，卻是一定要償還的。
無論司魅現在說什麼，也無法改變蘇子明的決定——又或許，應該說是司銘的決定。
但是，讓蘇子明感到意外的是，直到他走到離司魅面前兩步遠的地方停下的時候，他也沒有開口，只是那樣看著他，脣邊的笑容也沒有絲毫的改變。
“那麼，你要殺我嗎，蘇子明？”司魅看著停下了腳步的蘇子明，再次開口問道。
司魅的問題讓蘇子明失神了一會兒，他看著司魅沒有任何變化的表情，緩慢而堅定地點了點頭。
他不明白司魅究竟在想什麼，他也從來都沒有弄明白過。只是，現在，卻是不需要去想這些事情了。
“是嗎？”司魅的聲音裡有些感嘆，似乎並不意外蘇子明的回答。他怎麼會感到意外呢？這分明就是在他意料之內——更甚者，是他無比期待的。
看著面前眼神平靜的蘇子明，以及不遠處帶著些許探究與戒備的凌殤，司魅的心中生出了一絲複雜的情緒。他有些不明白，自己究竟是高興，還是難過了——反正，他從來都沒有弄清楚過自己的情緒。
勾了勾脣，司魅將那絲複雜的情緒壓入了心底，看著蘇子明，脣角的弧度擴大了幾分。他伸出手去，開口說道：“那麼，把那把匕首給我吧。”他頓了頓，又笑開了，“拿我送你的東西殺我，是不是有些太殘忍了？”
司魅的語氣很是溫和，就像是和一個老朋友聊天一樣，絲毫沒有因為蘇子明之前的回答而顯露出什麼異樣的情緒。
蘇子明定定地看了司魅一會兒，才緩緩地抬起了手，將那把匕首緩緩地遞了過去。但是，就當匕首即將放到司魅手裡的時候，他的動作卻猛地一變，迅速地將匕首插入了司魅的胸前。瞬間，司魅胸口的那一片衣襟的紅色，便變得更深了。
濃烈的血腥味刺激著蘇子明的鼻腔，他還保持著將匕首插入司魅胸口的姿勢。他微微抬起頭，對上了司魅依舊平靜的雙眸，語氣平淡，透著一股徹骨的寒冷：“抱歉了，這是世上唯一可以傷到你的東西。”
“嗯，我知道。”司魅笑了起來，語氣輕柔，彷彿絲毫不在意插在胸前的匕首一樣。他看著蘇子明，眼眸深邃，彷彿在透過他看著另一個人，“所以我才會給你這個機會。”
司魅的話讓蘇子明微微一愣，半晌都沒有反應過來。直到司魅的手撫上他的臉頰，他才回過神來，卻因為司魅話語中的內容而感到無比驚駭：“你……”
“我知道你不是司銘。”司魅的手僅僅只在蘇子明的臉上觸碰了一下，就收了回來。他的動作牽動了傷口，胸襟上深色的部分又擴大了不少，但是他卻絲毫沒有在意，“但是，你畢竟曾經是他。”
“抱歉了，讓你做這種事，僅僅因為你是司銘的轉世。”司魅笑著，伸手覆上了蘇子明的手，將插在他胸口的匕首，一寸一寸地拔了出來。
銀色的刀刃上沾滿了鮮紅的血跡，撲鼻的血腥味讓蘇子明的臉色蒼白。他握著匕首，怔怔地看著司魅，雙脣顫動著，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之前褪去的種種情感，像是潮水一般猛地湧了上來，讓蘇子明連動都無法動一下。
悲傷，痛苦，後悔，自責——還有許許多多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讓蘇子明的心緒頓時變成了一團亂麻，不停地抽搐著。
“你……”蘇子明的雙脣沒有絲毫的血色，他看著司魅，卻只能說出這一個字來。
司魅剛才的話再明白不過了，事情發展到現在的地步，都是司魅所預想到的——甚至有可能，就是司魅所安排的。但是，這樣的話，讓蘇子明如何能接受？
他的矛盾，他的糾結，他的堅定，從頭到尾，不過是一場笑話？一場，在司魅設計之下的笑話？
但是，哪怕心裡這樣想著，蘇子明卻絲毫沒有辦法怪罪司魅——他能怎麼怪罪司魅呢？明明是他，要殺了司魅的，不是嗎？司魅從頭到尾所做的事情，不過是不解釋罷了。僅此而已。
心臟疼得讓蘇子明彷彿窒息，他卻只能睜大眼睛，對面的人帶著笑容，眼中似乎含著悲憫。
悲憫？司魅也會有這樣的情緒嗎？蘇子明很想露出一個嘲諷的笑容，卻發現自己連牽扯嘴角的力氣都沒有了。他到現在為止，到底都做了什麼？
“對不起。”司魅看著蘇子明，再次說道。他的臉色已經十分蒼白了，即使是面上不變的笑容，也少了幾分魅惑，多了幾分從來不會在那之上見到的脆弱。
蘇子明聽到了，卻沒有力氣去做出任何的迴應。他的身子晃了晃，終於跌坐在了地上。
凌殤看著眼前的場景，雙眼微微睜大，臉上也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神色。
是的，凌殤知道，司魅曾經給過蘇子明一把能夠傷到他的匕首，而且雖然不明白原因，但是他確實能夠感到，蘇子明是這個世上唯一能夠殺死司魅的人。但是，他實在沒有想到，事情竟然會如此的簡單。
不過是短短一瞬的時間，蘇子明就把手裡的匕首插入了司魅的胸口——司魅甚至沒有做出任何的反抗，就那樣讓蘇子明得了手，簡單得不可思議。甚至有那麼一瞬間，凌殤懷疑自己還處於夢境之中。
但是，眼前的景象，切切實實地告訴凌殤，這些，都是真實。
蘇子明這個唯一能夠殺死司魅的人，將這世上唯一能夠傷到司魅的匕首，插入了司魅的胸口。
司魅要死了——這從他逐漸變得蒼白的臉色，以及那胸前不斷變深的衣襟能夠看得出來。這個他追求了萬年的事情，馬上就要實現了，彷彿夢幻一般不真實。
凌殤有那麼一瞬間的恍惚，但更讓他震驚的，卻是司魅所說的話。
現在的這一切，都是司魅算計好的？司魅從一開始，想要的，就只是自己的死亡而已？
凌殤突然想起了那天，他在恢復了神智之後，司魅對他所說的話。
“殺了我，是你的職責。”
“我的職責……嗎？”凌殤呆呆地看著眼前的這一切，只覺得口中無比的苦澀。
司魅的臉色已經沒有一點血色了，就連身子也站不穩了。也許，就在下一秒，這個人，就要從這個世上消失了。
凌殤卻突然有些不明白，這萬年以來，他究竟都在做些什麼？
為民除害嗎？司魅說到底，也沒有害過什麼人。報仇嗎？其實他自己也明白，凌家的人，不過是自作自受罷了。尋求安息嗎？也許，就是這個吧……凌殤閉了閉眼睛。只有司魅死了，他才能跟著一起死去。
“這便是，我的職責啊……”凌殤睜開眼，看著司魅，長長地舒了口氣。
一切，都結束了。
==========================================lamento==============================================“我知道了知道了！這樣的錯誤我不會不要再念叨了啊啊啊！”一身淺綠色長裙的少女捂著耳朵，一臉羞惱地看著面前的女子，“我怎麼不知道上一任的妖后居然是個話嘮啊！”
“這種錯誤實在是太蠢了，你要記著你是妖族的王，怎麼能犯這種錯誤呢？”上一任妖后——安上瑤卻絲毫沒有因為少女的抱怨而停下說教，反而挑一挑眉，說得更起勁了，即使看到少女背過身去，也沒有絲毫停止的意思，“雖然我知道你擔心司魅，”說到這裡，她頓了一下，才繼續開口，“但是，若是因為司魅的事情，而耽誤了妖族的事情，不是浪費了司魅的一番苦心嗎？”
現任妖王瞳瞳背對著安上瑤坐著，沉默了好久，才開口說話，聲音裡帶著一股沮喪與擔憂之情：“你說的我都知道，但是，在知道了那種事情以後，我怎麼可能不擔心？司魅，他想去死啊！他——”說到後來，瞳瞳的聲音裡面，竟帶上了一點哭腔，但終究是沒有說下去。
“我們，真的不能去看一看他嗎？只是見一面而已，我不會做什麼多餘的事情的，我……”瞳瞳的聲音裡帶著些許的期待與小心翼翼，像是害怕被反駁否認一樣。但是，她等了許久，也依舊沒有等到那個已經習慣了的聲音。
“安上瑤，你怎麼不說話？”瞳瞳轉過身來，卻發現剛才一直站在桌邊的女子不見了蹤影。她微微一愣，心底突然劃過一絲驚慌的感覺，讓她的聲音都帶上了幾分顫抖，“安上瑤？”
但是，依舊沒有人回答她。房間裡靜得下人。
瞳瞳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走了兩步，卻又忽然停了下來。她的神色有些茫然，似乎想要回憶起什麼：“安上瑤……是誰？”
而她身後的桌上，靜靜地放著一塊裂開的玉石。
蘇子明眼睜睜地看著司魅從他的眼前消失，不留下一點痕跡，就彷彿從來沒有存在於這個世上一樣。
“司魅……？”蘇子明怔怔地開口，彷彿害怕驚擾了什麼似的，小心翼翼的聲音。
但是，四周一片空曠，除了蘇子明之外，再沒有第二個活人存在。
握著匕首的手一鬆，匕首便直直地落在了地上，發出不大的聲響。但是蘇子明卻彷彿被猛地驚醒似的，有些茫然地看了看四周。
“我在這裡做什麼？”皺著眉頭回想了一陣子，依舊沒有任何頭緒。蘇子明蹲下身子撿起了地上的匕首，仔細地看了看。
這是之前瑜城一個案子之中的凶器，因為是一把難得的好刀，蘇子明便把它收了起來。只是不知道為什麼會掉在這裡？還有，他究竟為什麼會在這個地方？
但是，無論蘇子明如何思索，腦海中依舊一片空白。就好像有什麼東西被硬生生地剪掉了一般。
“算了，反正也沒發生什麼事情，就當是碰上了狐魅吧。”蘇子明將匕首揣入了懷中，站起身朝著瑜城走去。
而與此同時，鬼市中的一家小店鋪中，徐寧的手微微一顫，良久之後，才長長地嘆了口氣：“何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