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子明眼中的神色，司魅無比熟悉。
在萬年之前，蘇子明還是司銘的時候，每當面對那些雙手沾滿了鮮血的敵人的時候，他的眼神，和眼前他的眼神一般無二。
在現在的蘇子明眼中，他的身份，已經和那些敵人沒有什麼區別了嗎？
心臟的地方傳來微微的抽痛感，陌生卻讓人心悸。司魅並不明白這種感覺究竟是什麼，也沒有興趣去弄明白——不過是那些怨靈殘留的情感罷了，並不屬於他。
千百種思緒在一瞬間流轉而過，但司魅卻絲毫沒有在面上表露出來，甚至於連眼神都最細微的神情也沒有一點改變。
雖說之前因為那些胸湧而來的情感而幾次瀕臨崩潰的邊緣，但也正因為如此，司魅對於自己情緒與表情的掩飾，比之從前，不知更隨心了多少。
他視線在蘇子明手中握著的匕首上掃了一眼，卻並沒有停留，帶著些許漫不盡心的神色。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蘇子明的身上，平靜地與他對視著，脣邊的笑容若隱若現，帶著無法言說的魅惑。
之前在感受到蘇子明和凌殤兩個人，來到了這片可以進入自己的店鋪草地上的時候，司魅便起身離開了那裡。
並不是因為擔心兩人無法進入——事實上，現在司魅的那個店鋪，只要找對了地方，哪怕是普通人，也可以隨意地進出。但是，司魅卻有些不願意兩人進入了。
也許，是不想讓那個彼岸花所幻化的少女，看到自己消逝與這個世間的樣子吧——司魅苦笑，他竟然也會有這樣多愁善感的想法，這一點，就連他自己都感到驚訝。果然，哪怕那些情感現在已經變得更加隱祕，卻依舊在不停地影響著他。說到底，那個與自己一樣不屬於三界之中的少女，也許就是自己心底最柔軟的一個地方了吧？
想到這裡，司魅的目光不由地柔和了許多。
雖然司魅的表情變化十分細微，但不論是蘇子明還是凌殤，都看了出來。也正因為此，兩人對此都感到驚詫莫名。尤其是凌殤——之前雖然聽蘇子明說過，司魅的臉上出現了十分生動的表情，但是光聽著別人的描述，總歸是沒有自己親眼見到來得震撼。
現在司魅給凌殤的感覺，已經無限於接近一個有血有肉的人了——之所以說是無限接近，僅僅是因為凌殤無法將記憶中的那個司魅，與真正的人等同起來而已。
不等眼中流露出驚訝與詫異的兩人開口說話，司魅就先行開口了：“你們，是來殺我的？”
沒有任何的彎彎繞繞，沒有任何的遮掩掩飾，司魅的話讓蘇子明和凌殤都不由地一愣。要知道，以前的時候，無論司魅說什麼，總是說半截留半截的。現在他突然這樣一句話指出了兩人的目的，反倒讓人有些不習慣。凌殤甚至有些懷疑，眼前的這個人究竟是不是司魅了。
雖然凌殤有這種懷疑，但是司魅並不是隨隨便便什麼人都可以假冒的——有沒有那個能力另說，即使是有這個能力的人，也不會去做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情。要知道，雖然司魅並沒有到那種三界之中人人喊打喊殺的地步，但是卻幾乎沒有人是對他有著好的態度的。如果有著那份實力，定然是三界中有頭有臉的人物，為什麼要去做這種事情？
只是，不知道司魅現在究竟是賣的什麼藥。凌殤的雙眼緊緊地盯著司魅，腦中不斷地思索著司魅的想法，卻依舊一無所獲，只能沉下心來，安靜地觀察著事態的發展。
蘇子明雖然也詫異司魅的話，但是在一瞬間的驚訝過後，便平靜了下來。他的雙目沉靜，直直地盯著司魅，點了點頭：“沒錯。”
“你作惡多端，手上沾滿了許多無辜生命的鮮血，人人得而誅之。”
蘇子明的語氣平靜，一字一句吐字清晰地說出了這句話。那個模樣，彷彿一個從屍山血海中殺出來的人，面對著最後的敵人——這樣的氣勢，根本就不是一個從小生活在和平年代的蘇子明能夠擁有的。
看著這樣的蘇子明，司魅的眼中閃過一絲恍然：“你恢復了前世的記憶？”
雖然是問句，但是司魅卻已經能夠確定了。蘇子明不過是一個小縣城的縣令罷了，怎麼可能擁有如此的氣勢？只是，沒有想到凌殤會讓蘇子明恢復前世的記憶，畢竟，憑著司銘和司魅的關係，能夠讓司銘同意殺死司魅，比起讓蘇子明同意殺死司魅，要來得更加困難。只是不知道凌殤是如何做到的？
司魅想到這裡，心中卻有一股苦澀的意味慢慢瀰漫開來——現如今，連那個當初給了他聯絡的少年，都已經變成了想要殺死他的人了嗎？但除此之外，司魅心中擔憂的情緒卻比之苦澀更加濃厚。
司銘的魂魄當初是被打散了的，為了能夠讓他能夠再入輪迴，司魅收集了他的魂魄碎片，之後又上天界去奪了養魂玉，一直將他的魂魄碎片溫養了萬年，才敢將他的魂魄再次投入輪迴。
但是，即使如此，司銘的魂魄依舊不能與普通人相比，只要受到較大的衝擊，就會有魂魄破碎的風險。而恢復前世的記憶，對於蘇子明來說，絕對是一個不小的衝擊——之前，哪怕是想起一些記憶的碎片，魂魄就已經變得極為不穩定了，現如今，蘇子明的魂魄究竟處於什麼樣的狀態，司魅也無法確定。
人的魂魄畢竟與精怪不同——精怪的魂魄都是自己修煉而成的，哪怕被破碎了，只要好好溫養，假以時日，能夠憑藉自己的修煉而修得完整。但是，人的魂魄，若是破碎了，卻只能修補。
司銘的魂魄已經修補過一次了，若是再度破碎，會變成什麼樣子，司魅無法想象。
目光掃過站在一旁的凌殤，司魅的眼中有什麼一閃而過，卻也沒有多說什麼。凌殤這麼做，說到底也和他有些關係，最終還是他的責任。
雖然有些奇怪司魅突然皺起的眉頭，但是蘇子明餓沒有多想。只是拿著匕首，一步步朝著司魅走去——他來這裡的目的，只有一個。
司魅看著一步步接近的蘇子明，眼神平靜，半晌之後，才開口：“司銘，你要殺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