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子明的話語讓司魅的動作不由自主地一頓。他微微側過頭看著蘇子明，半晌，眉頭一挑：“我以為，這句話，應該由我來問你才對？”
聽到司魅的話，蘇子明不由得一愣，發現他似乎並沒有什麼別的意思，心裡不由地鬆了一口氣：“我只是閒逛到這兒來的罷了。”
當然，事實並不是蘇子明所說的這樣——他是有意識地往這邊走的。
之前在司魅和凌夢對峙的時候，蘇子明就覺得腦袋隱隱作疼。雖然離開了之後那種疼痛就舒緩了很多，但是他的意識依舊有些迷糊。等到徹底清醒過來之後已經過去好一陣子了，他卻依舊還在山野間遊蕩著。
分明知道這種時候應該儘快回去衙門裡，處理這些事情所造成後續。但是不知道為什麼，心裡有一個聲音，在隱隱地告訴他——往這邊走——無法抗拒，或者說不想抗拒，蘇子明就順著心裡的感覺，一路走到了這裡。只是沒有想到，他居然會在這裡看到司魅。
“不過我想，這似乎和你沒有什麼關係？”微微垂下了眼眸，蘇子明將心中湧動的情緒壓了下去。等到話語出口時，已經趨於平靜了。
對於司魅，蘇子明的感情實在有些複雜。雖然他心裡十分清楚，司魅的所作所為，造成了許多人的悲劇——更甚者，他自己也是雙手沾滿了血腥
。可是自從兩人第一次見面開始，對方給他的就是毫無保留的幫助，讓他實在無法將眼前的人與凌殤口中的那個，罪大惡極的人相等同起來。尤其是，剛剛司魅還冒著危險出現，救下了他。
“我也一樣，不過是恰巧閒逛到了這裡而已。”司魅懶洋洋地靠在了身邊的樹上，算是回答了蘇子明之前的問題。微微仰起的面頰被陽光投下剪影，顯得有些不真實。順著司魅的目光看過去，蘇子明只看到了枯黃著向天空伸展的枝椏，淒涼而空洞得讓人心悸。
“是與我無關——只是我以為，縣令大人會更忙碌一些呢——畢竟，在這之前，可是發生了那樣的事情啊。”司魅嗤笑一般的語氣讓蘇子明回過神來，蘇子明看著司魅脣角揚起的譏誚弧度，忍不住皺起了眉頭——司魅不應該是這樣的，他應該是……應該是怎樣？蘇子明說不上來，只覺得心裡一抽一抽的疼——就好像不小心觸碰了未曾癒合的傷口一般，不會撕心裂肺，卻細微持久，絲絲入骨。以至於，他甚至都沒有注意到司魅的稱呼，以及，他話中的諷刺。
司魅微微眯著眼睛，看著被樹枝割得支離破碎的天空，眼中一片漠然，卻無端地讓看見的人覺得，自己的整個心神，都會被吸進去，沉溺致死。手無意識地撫上了身後樹木乾枯的樹皮，司魅的心裡忍不住
起了一陣波瀾。
這棵樹已經經歷了太久太久的年月，即便還有一絲生命的氣息存在，也終究一點點消散了。如今留下的，不過是一個逐漸枯死的軀殼罷了。即便是這般的時節，也只有孤零零的基片葉子立於枝頭，隨著風的吹拂而微微顫動著，顯得格外的悽清與蕭瑟。當初，就是在這裡——司魅猛地閉上了雙眼，手也深深地陷入了樹木當中。
“你……”不知道為什麼，明明司魅只是靠在樹上仰起頭，沒有做任何其他的動作，蘇子明卻無端地從中感到了一股無法言說的寂寥——就好像一個一無所有的人，在緬懷著過去似的。
這個想法一冒出來，蘇子明就忍不住搖了搖頭，心裡忍不住自嘲地笑了一聲。這種比喻，無論怎麼樣，都不可能會和司魅搭上半點的關係吧——那個強大的、近乎無所不能的，司魅。
“蘇子明？”收回了視線，司魅一側頭就看見蘇子明在盯著他發呆，忍不住喊了他一聲，卻並沒有得到任何迴應。蘇子明依舊站在那裡，直愣愣地看著他。
強大的、無所不能的、罪惡的——“他滅了我滿門。”凌殤的話語像是夢魘一樣，一遍一遍地回放著，一點一點地將蘇子明纏繞，淹沒。
“是。”所有的期許，所有的僥倖，都在這一個字中破碎，只留下無比的空虛與寒冷
。
“他是不該存在的。”“骯髒。噁心。”“如果不是因為好用的話，誰會放這麼一個噁心的東西在眼前……”耳邊似乎有人在不停地絮叨著什麼，聽得人無比心煩。
明明不是這樣的，明明——胸腔中有什麼在不停地湧動著，彷彿有什麼即將破土而出。懷中有什麼在發熱，熱得灼人。蘇子明忍不住將手伸入了懷中，指尖碰到了熱量的來源——那是一把匕首。一把能傷害到世間所有事物的匕首——司魅給他的匕首。蘇子明的動作一頓，猛地回過神來。
“……司銘！”司魅死死地抓著蘇子明的手腕，眉頭皺起，眼中透露出些許的焦急之色來。這幅模樣的司魅，蘇子明還是第一次見到。但是他口中所說的名字——應該是個名字——卻讓蘇子明有些無法理解，只能愣愣地發問：“什麼？”
得到了蘇子明的迴應之後，司魅微微眯起眼睛仔細地看了他幾眼，確定他是真的沒事了之後，才放開手後退了兩步：“沒什麼。”頓了頓，又加了一句，“這些日子的事情太多了，你應該是累著了。還是早些回去歇息吧。”
“……嗯。”伸手揉了揉眉心，蘇子明應了一聲。剛才那種不適的感覺已經消退了許多，他知道應該是司魅做了什麼，頓時心裡又是一陣複雜的情緒湧動。百般情緒，最終也只是化
作一聲長嘆。即便是對司魅的所作所為再不忿又能如何？他不過是一個在紅塵中掙扎的普通人而已，就連傷到司魅一分一毫，都是不可能的——想起之前司魅所受的傷，蘇子明將心裡一閃而過的想法壓了下去。他不敢想……也，不願想。
“我送你。”皺著眉看了蘇子明一會兒，司魅突然開口說道。接著，也不管對方的反應，直接朝城裡走了過去。蘇子明一愣，腳步卻是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
至少，不用擔心有什麼危險了吧。對自己下意識的行為，忍不住苦笑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