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從前
淚水潸然而下，極度悲傷中，腦海中的那片豔紅又漫上來，漸漸的，紅色褪去，媽媽坐在飛機上，摟著我：“小宛，我們馬上就到家了。”
將信件開啟，娟秀親切，然而，明顯抖索的字跡映入我的眼中：
小宛，很久以前，我就想告訴你這些事。可是，又怕你知道後，會不開心，會怪我。所以，我將這些事全埋在心裡，有時甚至希望，你就這樣快樂地過完一輩子。
我知道，你的心裡，其實一直想知道你父母的事。但是，為了不讓我擔心，從來沒有提起過。你是個懂事的好孩子，筠筠她泉下有知，也會高興了。
我近來的身體，似乎又不好了，也不知道能不能熬過冬天。
這些年，我的心裡，一天也沒安生過，總是閉上眼睛，就夢見筠筠，她指責我，說我當年太狠心，拆散她和景秋……
都是因為我當時太頑固，思想愚昧，抱著門戶之見，結果害了筠筠和景秋，也讓你年紀小小就沒了父母，失了記憶。
一想到這些，我就靜不下心，日日夜夜被悔恨和內疚折磨著。聽到他們噩耗的那會，我就想，就這麼跟著去算了，沒了你爺爺，沒了筠筠，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但是，小宛，我沒想到那場事故中，你還活著。
當你被送來時，我就想，以前不管做錯多少事，過錯多麼無法彌補，你是筠筠和景秋的孩子，我必須健健康康活下去，照顧你長大成人。
對筠筠和景秋，我做了不可原諒的事。所以，不能讓你再受到傷害。給你平靜的生活，讓你幸福快樂地生活，是彌補對筠筠和景秋的一份歉意，我也會稍感心安。
不讓以前的親友接觸你，也不讓當初我一心想撮合筠筠婚事的物件，也就是牧家大少爺他們家任何人來探望你。
因為，我的心中，害死筠筠、景秋的，不只我，也有他們一份。
如果，不是牧大少爺當時看上筠筠，不是我認為筠筠只有嫁給富有人家，才會幸福，拆散她和景秋，你現在也不至於變成孤兒。
我始終忘不了那天，下著大雨，我將筠筠和景秋推出門去，大聲責罵他們，讓他們走，走了以後就不要回來。還說，我沒這樣的女兒，永遠都不會承認她和景秋……
他們也不會到英國定居，一去六年。而我因為沒消氣，不肯和他們有來往聯絡，直到你爺爺病重去世，臨終交待一定要筠筠回來送他，我也不會拍電報，讓他們天黑前一定要趕到家，發生那樣的橫禍……
是我，小宛，這一切是我造成的。如果不是我，你不會沒有父母，也不會失去記憶，更不會在這世上這麼孤單，只有我一個親人。
前兩年，我就知道自己身體不行了，這些年的心病折磨，再加上思念，我只恨不得立刻跟了去，只是放心不下你。估計也沒多少時日了。
可我，要是去了，你怎麼辦？你在這世上，就沒有親人了，也沒有人可以照顧你。你還沒有成家，我始終不放心，始終不放心留下你離開，讓你獨自生活。
我對不起筠筠和景秋，也對不起你。小宛，你要原諒我，別怪我，我對筠筠和景秋，也心中有愧啊。年歲不饒人，終究有一天，我會離開你。也許，這日子不遠了……
近來，我失眠越來越嚴重，總是一閉上眼，就能看到筠筠，還梳著當閨女時的兩條麻花辮，抱住我的腿，唱著《雨夜花》，她不停哭泣著，指責我當初不肯同意她和景秋的事，現在丟下你在世上。
我知道，這把年紀，也是時候該走了。幸好，在我走之前，終於找到可以託付的人，也就是牧楓少爺，也算給筠筠和景秋一個交待吧。
當年若不是偏見，其實你父親景秋，才是最適合筠筠，能給她幸福的人，就連臨終際，也為你安排好了一切。
當年，筠筠雖然逆我的意，執意要和景秋在一起，還去了英國。可景秋一直很上心，逢年過節寄來東西和打電話，一點也不記恨。臨終前，他還救了牧楓少爺和他母親，這份寬大之心，任誰也比不上。
我相信，景秋看的沒錯，牧楓這孩子痴情，性子又好，一定能給你幸福。尤其上次見了他，我打心眼喜歡，這走也就安心了。下去面對你爺爺、筠筠和景秋時，也總算不至太慚愧。
小宛，不要怪我離開。我擔心，時日不多了。以後不在你身邊時，你要繼續好好學習，快樂地生活。牧楓少爺，可以信任。
祝你幸福！奶奶擱筆。
淚水潸然而下，打溼了手中的信，一滴又一滴，在紙張上暈開，模糊了書寫的字跡，漫成深淺不一的墨團。
奶奶，我不會怪你，永遠都不怪你。只是，您心中有這麼多事，為什麼不告訴我？是我對你的關心太少了啊。
我相信，爸爸媽媽他們也不會怪你，而你的自責卻太深了。
恍忽接過牧楓遞來的紙巾，拭著怎麼也流不盡的淚水，只是哭著，像一個空殼，沉浸在漫天的悲哀中，終於累了，倦了。
在夢中，我看到一片刺紅。
在這片刺紅中奔跑著，卻似乎怎麼也跑不出去，似乎十分害怕。
好疼，就像利刃劃過腦際，逼得我捂緊了頭，只想甩掉這難忍的巨痛，逃脫這片刺紅。
越來越痛，直到痛得思緒不能承載，就要脫離身體離去時，刺紅才開始消散，眼前的景象漸漸清晰起來。
純藍的天空下，陽光照著大地。
草坪上，一個暱格子裙的小女生，蹦蹦跳跳向我跑來，來到了近前。
白皙嬌嫩，染上粉色紅暈的清秀小臉上，黑色眸子閃閃發亮，額頭冒著小汗珠。
漸漸地，似乎我變成了她。
“小宛。”
清甜的聲音在背後響起，一個二十來歲，穿著休閒衣褲的女人，正是媽媽呀，她好漂亮。絲緞般的黑髮在陽光下閃著柔澤，柔順披在雙肩上。
她拉起我的手，我歡欣無比地跟在她身後，甜甜地叫媽媽。
來到一棟白色房子前，從裡走出來一個男人，是爸爸，他可真年輕呀，大概也就二十五歲上下的年齡，見到我就張開了雙臂。
我像歡快的小鳥一樣，飛撲進了他的懷抱。他親了親我的小臉蛋，笑宣告朗愉悅：“小寶貝，來，和爸爸吃飯去！”
我們一家三口，其樂融融地走進白房子。這時，眼前的景象又變了。
爸爸在客廳走來走去，不時看手錶。
我縮在沙發一角，似乎意識到有事發生，然而，卻仍舊拿著一包薯片在吃，邊吃，邊瞄爸爸的神情。
他好像很焦急，很煩躁呢！
爸爸終於抬起頭，向二樓喊媽媽的名字。
媽媽拖了個大皮箱下來，爸爸接過去，又到沙發上抱起我，向門外匆匆走去。
天色似乎陰沉沉了，陽光總是時隱時現，漸漸颳起風來。
白色機艙中，媽媽摟著我：“小宛，我們馬上到家了。”
她的大眼睛看向機艙外漸漸陰暗的高空，充滿了嚮往，也隱有著擔憂。
爸爸摟住媽媽的肩頭，媽媽握了他的手，兩人對視一眼。
我偎在媽媽懷中，脣邊浮起幸福的笑意。
坐在我們對面，也是一家三口：一個湛藍眼珠的爸爸，一個金色頭髮的外國媽媽，還有一個比我大的男孩子。
男孩子穿著白色禮服，眼睛瞬也不瞬地看我。
他的媽媽似乎不怎麼高興，順著男孩子的目光看到我，又看到了我媽媽，皺起兩條細眉，瞪了我們一眼。我趕緊低下頭，不再看他們。
之後，聽到他媽媽用嚴厲的語氣，命令他閉上眼睛睡覺。
我漸漸也上下眼皮打起架來，沉入半夢半醒中。
機身突然輕微晃了下，我睜開眼，看到爸爸媽媽詫異的對視，那邊三口之家也討論起來。
可就這麼一會，似乎再沒有異狀了。大家鬆了口氣，各自交談。
我聽爸爸說：“你不要太擔心，媽媽肯讓我們回家，就表示她和爸已經開始接受我們。只是爸爸……你不要過於自責，從接到電話開始，就沒好好合過眼，這樣會累壞身子。”
“景秋，我只是擔心爸爸。放心，你也要注意身體，這些年，我……”爸爸沒讓媽媽繼續下去，將她摟進了懷中。
那邊，男孩似乎又看了過來，和他一樣有著湛藍眼珠的爸爸，也怔怔看向這裡，直到金髮媽媽白了他一眼，才尷尬地轉開視線。
這時，機身又搖晃了一下，媽媽從爸爸懷中抬起頭來，眼中透著驚慌。爸爸安慰著她，也是有些發愣。此時，機身又搖了兩下。
一個穿著空服的高大男子，從前艙踉踉蹌蹌奔來，神色既不安又驚恐，對男孩子的爸爸說了幾句話。
男孩子的爸爸臉色立時變得蒼白，站了起來，果斷地對爸爸媽媽說了些什麼，我依稀聽懂幾個詞：跳傘、沒時間了。
爸媽對視一眼，神色緊張起來，緊緊抱住我。
那邊的金髮媽媽也站起來，一邊迅速將兩個綠色包裹，幫男孩子戴上，一邊交待什麼。
沒過多久，機艙搖晃得越來越厲害了。
四個大人在開啟艙門時，發生了爭執。只見那金髮媽媽嚶嚶哭泣著，被湛藍眼珠的爸爸擁住喝止。而我的爸媽則對視一眼，表情幸福又悽然。
我似乎隱約知道了有什麼事發生。
大風從機艙灌進來，吹上臉冰涼冰涼，淚水迅速凝上眼睫。這時，有雙柔軟的小手握住我的，轉頭看到，是男孩子，他正站在身邊，身體也有些發抖，卻平靜地說：“別怕。”
之後，我一聲尖叫，身體已經飄在半空中了。
天，真高，像霧似的雲攏在周圍，什麼也看不見，只覺得腳不能著地，什麼也抓不住，像一隻風箏往下飄，不知道會飄落去哪裡。
閉上了眼，我想哭，卻好像沒有哭出來，或者已經哭了，卻什麼也聽不見。恍忽中，似乎有人拉扯住我腰上的繩子……
接著，我迅速地落了下去，在一片無邊無際的綠色叢林裡，被爸爸抱著。樹枝、石塊劃過了他的臉頰和身體，血像小河一樣淌著，染在我的臉上、被勾破的衣服上，伴隨巨痛，漸漸模糊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