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黯然
我看著他:“你回來了嗎?”他淡淡地笑了,極其難得。曾冰冷如霜的臉像融化的春雪,溢著柔和,薄脣抿著,向上微翹了翹,竟十分好看。
“你怎麼能答應呢?她現在身體不好,不能隨便出去。而且,明天也太倉促了。”出了奶奶的臥室,我悄聲埋怨起牧楓。
雖然奶奶說,那是她的心願,可也不在這一時半刻。
他為什麼毫不猶豫就答應?我覺得,這實在太不通情理了。
“那是,她老人家的心思。我也想幫助她。況且,老人家的心願,為她達成了,對她身心調養也好。否則,總放在心上,什麼時候才能安心呢?”牧楓耐心地淡淡解釋。
他的話,和奶奶的固執,同樣讓我無法理解。
送了牧楓離開,我和司安坐在客廳裡,這時才有時間同他講話。他還是那麼冷淡,卻又與以往不同,似乎沒有了那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漠。
“你回來了嗎?”我看著他,雖然瘦了些,卻顯得更加精神了,也沒有以前陰鬱。也許見到他父親後,心結解開了吧?
這樣,真的很好。不知為何,我從心底替他感到高興。
而他,淡淡笑了,極其難得。曾冰冷如霜的臉像融化的春雪,溢著柔和,薄脣抿著,向上微翹了翹,竟十分好看。
“為什麼一直沒有音信,也從來不和我聯絡?”想到每次向牧楓問起近況,才得知些情況,語氣中不免有責怪。
“現在不是見到了嗎?”他的眼神黯了黯,重新又染上看不透,卻溫暖的笑意,只是並不解釋,而是答非所問地簡短說。
“我還以為,你將我這個朋友忘了,不再記得了。”我也愉悅笑起來,剛才的悲傷總算消褪了些。
突然又想起什麼,疑惑地問:“你什麼時候回來的,怎麼會在我家?奶奶的事,你也知道嗎?對了,奶奶為什麼會同意你留下來,真奇怪。”
“一個月前回來的。”他的回答令我非常不滿意。
既然回來,也不聯絡,還當我是朋友嗎?他是我進洛維爾,遇見的第一個,也是一直非常照顧我的人。一直,我都很重視他。
心情,不由有些低落。
“沒聯絡,是因為有些事耽誤了。”解釋也這麼含糊,之後便轉開話題:“我一直都住在你家,順便幫忙照顧奶奶。”
住我家?照顧奶奶?驚訝之餘,之前那些不快都煙消雲散了,並莫名感動。原來,是他在照顧奶奶,而且,也是他在發現奶奶昏迷後,送去醫院救護的吧?如果沒有他……我真不敢想象。
可是,這份感動,放在心裡,卻十分沉重。
我以為,這世界沒有真情,除了我和奶奶。可自從進入洛維爾後,遇見他、牧楓,還有夢佳,都曾讓我感動,令我從心底裡感激,卻無以為報。
生活,如果一直這樣美好,那會十分幸福吧?
可我,總害怕,什麼時候,這些夢就像水中月,鏡中花一樣突然碎掉。那時候,會比我現在什麼都沒有,都要痛苦與悲傷。而唯一,能讓我擁有真實感的人,卻只有相依為命,陪我長大的奶奶。
其實從來,我都是逃避現實,膽小怯弱的吧?不是不肯,而是不敢。不敢接受一切美好,只是因為害怕失去。
所以,他的這份心意,反而令我無所適從,並透不過氣。心中思緒百轉,有感激,有慚愧,有內疚,可是,該如何回覆他?
“我……”閉了眼,靠在沙發上,小聲地,似乎只有自己能聽見:“謝謝你。”
他沉默著沒有回答,目光似乎落在我的身上,猶豫會說:“不早了,休息吧。明天你們還要上山。”繼而又補充:“我睡客廳。這樣晚上有什麼事,比較方便。”
之後,不再理我,從角落裡拖出一隻黑色皮箱,取出條毯子,放到沙發扶手上,走進了洗嗽間。
我突然逃也似奔回了房。
一大早睜開眼,就聞到烤麵包的香味,讓我立時感到腹中飢餓起來。於是,起床疊好被子後,拉開門,向廳裡看了看,似乎沒有人。一溜煙跑進洗嗽間。
剛出來,就看到奶奶在牧楓的攙扶下,坐到餐桌前,抬眼見我,似乎精神極好,招呼說:“小宛,吃早點了。吃完,我們好上山看你爺爺。”
面色也比昨夜要紅潤許多。
我感到十分欣慰。也許去見爺爺,對於奶奶,是件喜事吧,所以才會人逢喜事精神爽。看來,牧楓是對的,了卻心願能使她高興,有利於身心調養。以後,每天都讓奶奶這麼高高興興才好。
心情,不免明朗起來。應了笑著,來到餐桌前,看到豐盛的早餐,不免咦出聲,咽咽口水,不自覺問:“誰做的?”
中西式結合早點,花式麵包,純白牛奶,水晶餃子,還有熱氣騰騰的排骨山參高湯,奶奶面前還放了一碗青蔥雞蛋麵,實在讓人望而生津。
司安叫的外賣嗎?
“牧先生每天早上做這些給我吃,我可真享福了。”奶奶的話讓我嚇了一跳,司安嗎?他會下廚?可我們家沒有烤爐,麵包怎麼做出來呢?
“他來了後,幫我們添了不少廚具。”奶奶依然笑得十分燦爛,似乎因為要去看爺爺,心情格外不錯,話也多起來:“我讓他不要這麼破費,他總是不肯。怎麼也不肯留下吃頓飯,如果不是這次我病了,可還是不能和他好好吃頓飯呢。看來,我這病,也是病得對了,討了不少好處。”
她呵呵笑著,我卻要掉下淚來。奶奶,您怎麼能說病得對呢?如果沒有他,我就要失去您了呀!連忙說:“奶奶,吃麵條吧,等會涼了可不好。”
司安將白瓷小碗放到我面前,挾了些水晶餃子,在餐碟中醮上醬醋味料,放進小碗內,只是神色仍然冷淡,動作卻細微小心。
我說了聲謝謝,接過來吃著,心裡又是暖融,又是悲傷。
“這孩子,還是這樣不愛說話。”奶奶吃完,擱了筷子看他,嘆氣笑笑說:“說句你不見怪的話,我瞧牧先生,是越看越喜歡。對小宛也不錯,待人又細心,往後我去了,你就當小宛的大哥吧,替我照顧她,你們相互也有個伴。”
說完,半晌又加上一句:“都是沒爹孃的孩子,唉。”之後便怔怔地,回過神來突然問一句:“牧少爺,他來了嗎?”
我正在喝湯,聽她這麼問,也放了碗,抬起頭,由窗外望去:“應該快到了吧?”說話間,站起身邁開步子來到門旁,擰開把手。
赫然見今天淨黑西裝的牧楓站在門外。從未見他穿得如此正式的我,不禁有些呆愣。為什麼呢?奶奶好像有預感般,牧楓也透著不尋常呢。
“早。”他溫和招呼,我側身讓進屋。
“吃早點了嗎?”奶奶看著他,顫微微站起身,微笑問,灰暗的眸子,從我今早見她起,就好像精神百倍般,現出從未有過的光彩。
這是多年,我沒見過如此快樂愉悅的奶奶啊!
牧楓點了頭,回答說:“早,奶奶。已經吃過了。因為擔心來太早,打擾大家,所以遲了些。”
“那好,我們走吧。”奶奶看了看我,竟有些迫不及待地小快步向外走去。我忙上前扶著她:“不急,奶奶,慢點兒。”
“還能慢得了嗎?”她竟似自言自語說,腳下更快了,而一旁牧楓卻也不勸阻,只由著我攙扶她,踉踉蹌蹌向車邊走去。
“還能慢得了嗎?”上車時,奶奶似乎又重複了一句,佈滿皺紋笑著的臉,顯得十分滿足與期待。我嘆了氣,不再說什麼,只從車窗往外看見,司安他站在門前,高大的黑色身影注視著賓利車,卻並不看我。
眼神雖然還是冷冽如霜,卻似乎變得有些空洞。似乎能感受到他此刻的情緒般,我看著,心中莫名湧起淡淡憂傷。
牧楓一直將賓利車開到公墓門前,才停下,和我一同扶了奶奶出來。
奶奶笑著,目光盈淚,看了一眼純得發白的天空,用手撫撫花白的髮絲,拂開了我們的手,向前慢慢走去。
我們對視一眼,小心翼翼跟在她身後。無論如何,我也不會讓奶奶出現任何意外。
走得很慢,卻似乎並沒多遠,奶奶在一座黑晶青石碑前立住了,伸手接過牧楓準備的祭品,在我們的扶助下,蹲下身去,放到碑前,久久凝視著照片上依稀可見當年俊朗書生氣的爺爺,慢慢說:“老頭子,我帶小宛來看你了。”
有風吹過,輕柔地照臉拂來,氣息清涼沁人,我的髮梢也隨之揚起來。這是第一次見爺爺,雖未曾謀面,可他卻是與我有血親關係,擁有真實感的另一位親人啊!
奶奶抹了抹淚,忙在旁攙著她手臂:“奶奶,您不要太悲傷。爺爺看見了,也會擔心。”
她點頭,伸過拉了我和牧楓的手,對著墓碑說:“老頭子,你看,我們家小宛也有歸宿了,就是牧雲家的孩子,叫牧楓,很有出息。是他們一起給小宛選的呢,可不是終於能夠入土為安嗎?我相信這位牧少爺,會給小宛幸福。是不是?”後面一句卻是問牧楓。
“是。魚爺爺,我會照顧小宛一生一世。”牧楓看了我一眼,溫和而堅定,鄭重地承諾。
心極為平靜,在他向爺爺如此承諾後,似乎才握住一絲真實感,再不是做夢,害怕失去吧?然而……仍有憂慮。
奶奶聽完,滿意地再次低了頭,撫著爺爺的墓碑:“你聽到了嗎?老頭子,我們家小宛終於找到了她的幸福,你可以放心地離去,沒有牽掛了。”
她說得雲淡風輕,可我,卻怎麼也高興不起來。
本以為,離開爺爺的墓碑後,我們就要回家。可沒想到,奶奶又向旁邊的墓碑走去。
墓碑上是一對年青的男女。男人看起來很英偉,眉毛明潤光澤,眼神睿智深澈,看起來很有學問修養;而女人則清秀可人,小巧的瓜子臉上,一雙大眼睛沁著溫柔,脣角漾了幸福動人的笑。
我與牧楓站著,看奶奶撫著碑身,俯首倚靠著,吟唱一首我從未聽過的民謠:
昨夜夢裡有個地方紅葉森林的牧場
隱約聽見有人吹著一首歌叫雨夜花
雨夜花 花雨夜 夜裡花兒明白誰
多麼靚多麼香多麼美
重複許多遍,才擦了擦眼,沉思著,突然回過頭,向我嚴肅地說:“小宛,過來。給你爸媽磕個頭。”
爸媽?!我一震,從來沒聽奶奶提起過。
我的親生爸爸媽媽,原來,你們早已經長眠地下了!原來,你們就在這裡。可為什麼,奶奶從不帶我來看你們呢?
早已不自禁跪下去,磕了頭,默默看著照片人相偎的兩人,他們是很相愛的吧?可為什麼,要那麼早離開小宛呢?
小宛,來遲了,一直都沒有來看你們,爸爸媽媽,你們現在天堂幸福嗎?謝謝你們,為我挑選好了歸宿,也謝謝你們,讓我擁有生命。
在心中,我默默訴說著,可也哀怨著,為什麼你們要那麼早離開小宛?要那麼早離開奶奶呢?奶奶身體不好,以後,小宛就是獨自一人,再沒親人了。你們保佑奶奶,健健康康,長命百歲,一直陪在小宛身邊好不好?
風,只是一徑輕柔吹著。
牧楓不知什麼時候,也同跪了下來,慎重地磕了頭說:“謝謝。我們以後會常來看你們。”他擺好祭品,將一束白菊放在碑前,又磕過頭,才扶著我站起來。
奶奶,卻在望著那一片碑前開得盛豔的野白菊出神,半晌才說:“你最愛白菊,我種植了它們陪著你,讓你可以在天堂與他一道賞花,不寂寞。”
我聽得黯然,原來,白菊是媽媽喜歡的花呀。人淡如菊,照片上的她,也正是這樣恬淡而可親。可惜,我的記憶裡,卻從未見過她在世時一眼。